第4章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我心裡所有的閘門。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流了下來。
不是委屈，不是難過，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我以為早就喂不熟的狼崽子，原來心裡，還認我這個娘。
「傻小子。」我拍了拍他的後背，聲音哽咽，「回家吧。」
我們娘倆默默地收拾著地上的東西，雖然燻肉都髒了，不能賣了，但我的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亮堂。
回家的路上，趙興國告訴我，他那二百塊錢的債，早就還清了。
是趙招娣替他還的。
自從趙招娣去屠戶家幹活，她就把工錢一分一分地攢下來，
提前把債給還了。不僅如此，她還警告那些曾經跟趙興國混在一起的人，誰再敢帶壞她弟弟，她就跟誰拼命。
「姐說，我們不能再讓你操心了。」趙興國低著頭，聲音很輕，「媽，以前……是我們不對。」
我停下腳步，看著這個比我還高了半個頭的兒子。
陽光下，他的臉龐還帶著青澀，但眼神裡，已經有了擔當。
我突然覺得，老天爺還是公平的。
他收走了我的丈夫，卻把我的孩子，還給了我。
10
日子，仿佛真的走上了正軌。
趙招娣變得沉穩能幹，不僅幫我把燻肉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還開始琢磨著做些別的醬菜，擴大經營。
趙興國也不再鬼混，他去找了張鐵成，S皮賴臉地要跟著學打鐵。張鐵成看他這次是認真的，
也就收下了他。打鐵是門苦差事，又髒又累，可趙興國硬是咬著牙堅持了下來，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長，一聲疼都沒喊過。
小兒子趙繼偉也懂事了許多，放學回家會主動幫我燒火，還會把學校裡發的蘋果留給我吃。
看著這三個孩子的變化，我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我知道，這一切都來之不易。
我的燻肉生意越做越大，從集市擺攤，變成了在鎮上租了個小門面。我給我的小店取名叫「李記燻肉」。
開業那天，鞭炮齊鳴，張鐵成、治保主任，還有村裡的一些鄉親都來道賀，熱熱鬧鬧的。
我看著那塊嶄新的牌匾，心裡感慨萬千。
誰能想到，幾個月前，我還是一個被兒女逼到絕路的寡婦，現在，卻成了鎮上小有名氣的「李老板」。
然而，生活總是在你以為一帆風順的時候，
給你來個急轉彎。
開業沒多久，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門。
是王斌。
他比以前憔悴了不少，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皺巴巴的。
他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在了我面前。
「嬸兒，我對不起你們！我對不起招娣！」他痛哭流涕，「求求你，讓招娣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趙招娣正在後廚忙活，聽到動靜走了出來，看到王斌，臉色瞬間就白了。
「你來幹什麼？」她冷冷地問。
「招娣！」王斌膝行著想到她跟前，被趙興國一把攔住。
「我媽說了，我們家跟你們王家，再沒關系了！」趙興國現在已經是個半大小伙子，在鐵匠鋪裡練出了一身力氣，擋在王斌面前，像一堵牆。
「是我媽！都是我媽！」王斌哭著說，
「她聽信了別人的挑唆，以為你們家發了財，就想再把婚事續上，好圖你們家的錢！她讓我來求你們，隻要你們答應，什麼條件都行！」
原來如此。
我看著王斌這副窩囊的樣子，心裡一陣惡心。
當初他媽逼上門來退婚，他屁都不敢放一個。現在看我們家日子好過了，又想回來吃回頭草。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王斌，你走吧。」趙招娣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從你動手打我的那一刻起，就結束了。」
「不！招娣，你聽我解釋！」王斌還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更讓我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是我那消失了快十年的婆婆，趙興國的奶奶。
她被一個看起來精明幹練的中年男人扶著，身後還跟著幾個我不認識的人，
徑直走進了我的店裡。
她一進來，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王斌，那雙渾濁但精明的眼睛，直接落在了我身上。
「李秀蓮，」她開口了，聲音嘶啞但中氣十足，「你男人留下的那筆撫恤金，是公家的錢，是補償給我們老趙家的。你一個要改嫁的女人，沒資格拿著。今天，你必須把錢交出來！」
11
我婆婆的出現，比王斌的下跪更讓我震驚。
自從我公公去世後，她就跟著她的小兒子，也就是我男人的弟弟去了縣城，十年裡對我們家不聞不問，連自己大兒子的葬禮都沒回來。
現在，她卻突然冒了出來，張口就要撫恤金。
「媽，」我看著她那張陌生的臉，感覺喉嚨發幹，「您在說些什麼？什麼叫我沒資格拿？」
「你一個外姓人，憑什麼拿我們趙家的錢？
」扶著她的那個中年男人，我丈夫的弟弟趙建軍，一臉傲慢地開了口，「這筆錢，理應由我媽，也就是我哥的親生母親來繼承和分配！」
「放你娘的屁！」
沒等我說話，趙興國先炸了。
他從後廚抄起一把火鉗，指著趙建軍，「我爹S了，你們連個影兒都沒見！現在看我們家有錢了，就跑回來搶錢？你們還是不是人！」
「沒大沒小的東西！怎麼跟你二叔說話呢！」我婆婆厲聲呵斥，手裡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
「他算我哪門子二叔？」趙興國冷笑，「我隻有我媽，沒有叔叔，更沒有奶奶！」
這話說得大逆不道，但在我聽來，卻無比解氣。
「反了！真是反了！」我婆婆氣得渾身發抖，「李秀蓮，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今天這錢，你要是不拿出來，我們就去法院告你！
告你獨吞撫恤金，不孝敬老人！」
「告我？」我氣笑了，「好啊，你去告！我倒要問問法院，這十年來，你們往家裡寄過一分錢，寫過一封信嗎？你們管過這三個孩子的S活嗎？現在你們有什麼臉回來要錢？」
店裡的客人都圍了過來看熱鬧，對著我婆婆一家指指點點。
「這家人也太不是東西了……」
「就是啊，看人家孤兒寡母日子好過了就來摘桃子……」
趙建民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顯然沒想到，我這個一向逆來順受的農村婦女，竟然敢當眾跟他們撕破臉。
「嫂子，話不能這麼說。」他換上一副虛偽的嘴臉，「我們也是有苦衷的。現在媽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我們也是沒辦法，才想著用大哥這筆錢給她老人家看病養老……」
「用不著！
」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張鐵成沉著臉走了進來。
他把手裡的一個布包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這裡是五百塊錢。」他看著我婆婆，一字一頓地說，「就當我替嬸子，買斷你們跟這個家的情分。拿了錢，以後就別再來騷擾他們！」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婆婆看著桌上那厚厚一沓錢，眼睛裡瞬間迸發出貪婪的光。
「這……這怎麼行……」她嘴上說著不行，手卻已經摸了過去。
「媽！」趙建民也急了，他沒想到半路會S出這麼個人來。
「沒什麼不行的。」張鐵成擋在我和孩子身前，像一座山，「錢你們拿走，從此以後，你們和秀蓮嬸子一家，再無瓜葛。立字為據！」
我看著張鐵成寬厚的背影，
眼眶又一次湿了。
這個男人，總是在我最需要的時候，為我撐起一片天。
「好！立字據！」我婆婆生怕他反悔，一口答應下來。
趙建民還想說什麼，被他媽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很快，字據立好了，我婆婆和趙建民拿著錢，心滿意足地走了，臨走時，連多看一眼三個孫子都沒有。
一場鬧劇，就此收場。
我看著張鐵成，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卻對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冬日的太陽還暖。
「嬸子，都過去了。」
12
送走了那群所謂的親戚，店裡恢復了平靜。
我把張鐵成拉到後院，把那個裝錢的布包塞回他手裡。
「鐵成，這錢我不能要。你的心意我懂，
但這是你的血汗錢。」
「嬸子，我……」
「你聽我說完。」我打斷他，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直視著他的眼睛，「鐵成，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是，我這個情況……我配不上你。」
我是一個寡婦，還帶著三個半大的孩子，名聲也不好聽。而他，正直能幹，年紀輕輕，完全可以找個黃花大閨女，過清淨安穩的日子。
我不能拖累他。
張鐵成看著我，眼神裡有心疼，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李秀蓮。」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喊我，「在你眼裡，我張鐵成就是那種嫌貧愛富，在乎別人眼光的人嗎？」
我愣住了。
「我喜歡你，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灼熱的目光幾乎要把我融化，
「從我第一眼看見你，我就覺得，你是個好女人。你勤快，善良，堅強。你值得被愛，值得過好日子。」
「以前，你是有夫之婦，我隻能把這份心思藏在心裡。現在，你是一個人，我想照顧你，想保護你，想和你一起，把這個家撐起來。這跟錢沒關系，跟你是不是寡婦，帶不帶孩子，都沒關系。」
「我隻想問你一句，」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嗎？」
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
這幾十年來，我聽過最多的話是「你應該」，你應該孝順公婆，你應該伺候丈夫，你應該養育兒女。
卻從沒有人問過我一句「你願意嗎」。
也從沒有人告訴過我，「你值得」。
我看著眼前這個黝黑的男人，看著他眼睛裡那片赤誠的海，我用盡全身的力氣，
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把三個孩子叫到跟前，把我跟張鐵成的事,跟他們說了。
我以為他們會反對，會不理解。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三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齊刷刷地站起來，對著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媽，」趙招娣作為代表,紅著眼圈說,「隻要您覺得幸福,我們都支持您。鐵成叔是個好人,我們都看得出來。」
趙興國也瓮聲瓮氣地說:「媽,以後鐵成叔就是我師傅,也是我爸。誰敢說闲話，我撕爛他的嘴！」
最小的趙繼偉跑到我跟前，抱住我的腿:「媽，以後家裡就有兩個男人保護我們了！」
我抱著三個孩子，哭得像個孩子。
我失去了一個家,卻又重新擁有了一個家。
我和張鐵成的婚事，辦得很簡單,隻請了村裡幾個要好的鄰居吃了頓飯。
但那一天，我笑得比我這輩子任何時候都開心。
婚後,鐵成把他的鐵匠鋪搬到了我的店面旁邊，我們一個賣燻肉,一個打鐵器，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他對我，對三個孩子，都視如己出,家裡的重活累活他全包了,有好吃的第一個想到的總是我和孩子。
村裡那些曾經說我闲話的⼈,看到我們家日子越過越好，也都漸漸閉上了嘴,甚⾄開始羨慕我，說我苦盡甘來，有福氣。
我知道，我的福⽓，不是靠別人給的,是我自己掙來的。
如果當初,我沒有在那⼀夜徹底清醒，沒有狠下心跟那群白眼狼劃清界限,或許我早就被他們啃得連⻣頭渣都不剩了。
女人這一輩⼦，靠⼭山會倒，靠人人會跑。
隻有靠自己，才能真正地站起來，活出個⼈樣。
陽光透過窗戶，
灑在院⼦裡。張鐵成正在教趙興國打鐵，叮叮當當的聲音充滿了力量；趙招娣在研究新的醬菜方⼦,嘴裡哼著小曲；趙繼偉在院子⾥追著大黃狗,笑聲清脆。
我坐在屋檐下，聞著空氣中燻⾁的⾹氣和鐵器⽕熱的⽓息,⼼裡一片安寧。
我知道，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