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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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下葬沒三天,家裡就鬧翻了天。


 


我捂著廠裡剛發下來的一千塊撫恤金,手抖得像篩糠。


 


大女兒紅著眼說:「媽,給我三百,我要買個體面的嫁妝,不然婆家看不起!」


 


二兒子一拍桌子:「不行!我得先花錢把接班的指標弄到手!」


 


小兒子在地上打滾:「我要買遊戲機!不給我買我就不上學了!」


 


他們沒一個人問我以後怎麼辦,隻盯著我懷裡那疊用命換來的錢。


 


深夜,我肚子疼得睡不著,卻聽見堂屋裡傳來三個小崽子的嘀咕聲。


 


「幹脆把錢偷出來,咱仨分了算了,媽一個老婆子,留那麼多錢幹啥?」


 


「小心她報警,村裡S豬的老王不是喜歡俺媽麼?他有錢,咱們把媽灌醉送給他,還能得到新爸爸家的錢。」


 


我攥緊門框,悄聲喊醒了隔壁一直喜歡我的年輕鐵匠,

倆人抄起了炕頭最粗的擀面杖。


 


1


 


「咣當!」一聲巨響。


 


我一腳踹開堂屋的門,手裡的擀面杖指著炕上那三個正縮在一起嘀咕的腦袋,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們剛才說,要把誰送給S豬的老王?」


 


三個小崽子嚇得一哆嗦,臉瞬間白了。


 


老大趙招娣反應最快,立馬擠出兩滴眼淚:「媽,你胡說啥呢?我們是看你一個人太苦了,想給你找個伴……」


 


「找伴?」我冷笑一聲,往前逼近一步,「找伴找到S豬老王的床上去了?他都五十多了,老婆S了三個,閨女比你還大,你們可真是我的孝順好兒女啊!」


 


跟在我身後的張鐵成,人高馬大,手裡同樣拎著根擀面杖,往門框上一站,像座山似的,把他們的退路堵得SS的。


 


「嬸子,

有話好好說,別氣壞了身子。」張鐵成聲音很沉,但眼神跟刀子似的,挨個剜過那三個小畜生。


 


二兒子趙興國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喊:「媽!你這是幹啥?大半夜領個外男來我們家,我爸屍骨未寒,你就不怕別人戳你脊梁骨!」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我心裡的火「噌」一下就竄上了天靈蓋。


 


我抡圓了擀面杖,對著他的後背就狠狠抽了下去。


 


「嗷!」趙興國疼得像S豬一樣嚎起來。


 


「我戳你娘的脊梁骨!」我破口大罵,這輩子都沒這麼粗俗過,「你老子屍骨未寒,你們仨就在這合計著怎麼賣親娘!你們的心是肉長的嗎?是狗屎糊的吧!」


 


我又一棍子抽在正要撒潑打滾的小兒子趙繼偉的腿上,他「哇」地一聲哭出來,卻不敢再滿地亂滾。


 


「還有你!」我指著大女兒趙招娣,

「為了三百塊錢的嫁妝,就要把親娘往火坑裡推?你婆家要是知道你這麼個玩意兒,別說三百,你就是倒貼三千,人家敢要你嗎?」


 


趙招娣被我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喘著粗氣,胸口像是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心口那塊肉,像是被冰碴子來回地刮,又冷又疼。


 


我李秀蓮這輩子,對得起天,對得起地,嫁給他們爹,當牛做馬伺候一家老小,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現在男人沒了,我以為這三個孩子是我唯一的指望,結果呢?他們是想把我生吞活剝了的餓狼!


 


「錢,你們一分也別想拿到。」我看著他們驚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錢,是你爹拿命換給我下半輩子活命的錢,不是給你們這群白眼狼揮霍的!」


 


「從今天起,這個家我說了算!


 


「趙招娣,想嫁妝?自己掙去!嫁妝錢沒有,出門的席面倒是有,你要是再敢動歪心思,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趙興國,想接班?行啊,拿出你的本事來!沒錢,你也別指望我給你疏通關系!廠裡是你爹的廠,不是你的!」


 


「還有你,趙繼偉!」我指著最小的兒子,他嚇得一縮,「遊戲機?我給你買個屁!從明天開始,老老實實上學,放學回來給老娘打豬草、挑水、做飯!少幹一樣,你就別想吃飯!」


 


說完,我把擀面杖「啪」地一聲扔在桌上,震得上面的搪瓷缸子都跳了起來。


 


「都聽明白了沒?」


 


三個孩子,你看我,我看你,眼裡全是震驚和不服,但看著我通紅的眼睛和旁邊鐵塔一樣的張鐵成,誰也不敢再吭聲。


 


我心裡清楚,這隻是個開始。


 


這群被我慣壞了的狼崽子,

絕不會這麼輕易就範。


 


2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家裡就又鬧騰起來了。


 


我剛熬好一鍋稀飯,趙招娣就紅著眼睛堵在廚房門口。


 


「媽,我婆家那邊來話了,說彩禮可以不要,但三大件必須配齊。你要是不給我錢買,這婚事就得黃!」


 


所謂三大件,就是自行車、縫纫機和手表,加起來沒四五百下不來。


 


我舀稀飯的手頓都沒頓一下,淡淡地說:「黃了就黃了,正好省得我操心。那種隻看東西不看人的人家,不嫁也罷。」


 


「媽!」趙招娣的聲音尖銳起來,「你說得輕巧!我們都談了兩年了,現在黃了,我的名聲還要不要了?村裡人會怎麼看我?」


 


「他們愛怎麼看怎麼看,嘴長在別人身上。」我把一碗稀飯重重地放在灶臺上,「吃飯。吃完飯麻利點把院子裡的雞喂了。


 


「我不吃!」趙招娣一把推開那碗稀飯,滾燙的米湯濺了我一手,「你不給我錢,我就不活了!」


 


說著,她就往院子裡的水井跑去。


 


這招她從小用到大,一不順心就要S要活。以前我次次都妥協,但今天,我眼皮都沒抬一下。


 


「去吧,井口蓋子我給你掀開。你S了,正好給你爹作伴,也省得我再給你準備嫁妝。」


 


趙招娣跑到井邊,看我真沒攔她的意思,一下子愣住了。她站在那裡,跳也不是,回來也不是,臉憋得通紅。


 


這時,二兒子趙興國打著哈欠從屋裡出來,看見這場景,立馬來了精神。


 


「媽!你這是要逼S大姐啊!傳出去我們趙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他一邊說,一邊給我使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過:趕緊給錢,別鬧了。


 


我理都懶得理他,

轉頭對還愣在井邊的趙招娣說:「你要是真不想活了,我也不攔你。你要是還想活,就過來吃飯,然後去找你婆家說清楚,咱們家現在是什麼情況。他們要是通情達理,這門親事就繼續;要是不通情達理,那就拉倒。我李秀蓮的閨女,不至於上趕著去作踐自己。」


 


趙招娣傻眼了,她沒想到我這次這麼硬氣。


 


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失靈了。


 


最後,她還是灰溜溜地從井邊走回來,端起那碗已經有點涼了的稀飯,一口一口地喝,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知道,她心裡恨S我了。


 


但我不在乎。


 


心已經S了,還在乎身上多幾道傷疤嗎?


 


下午,我揣著錢,鎖好門,準備去鎮上一趟。這錢放在家裡不安全,我得存到信用社去。


 


剛走到村口,就碰上了張鐵成。

他正滿頭大汗地從鐵匠鋪回來,黝黑的胳膊上全是精壯的肌肉。


 


「嬸子,去鎮上?」他看見我,憨厚地笑了笑。


 


「嗯,去存個錢。」


 


「我正好也要去鎮上買點焦炭,騎了車,我帶你一程吧。」


 


他推過來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自行車。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坐在自行車後座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鐵屑味,我心裡莫名地踏實。


 


一路上,他話不多,但車騎得很穩,遇到坑坑窪窪的地方,總會提前減速。


 


到了信用社,我把錢存了個S期,隻留了一百塊錢活用。拿著那張薄薄的存單,我感覺像是拿住了自己下半輩子的命。


 


從信用社出來,張鐵成還在門口等我。


 


「嬸子,這事……還沒完。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擔憂,「你那幾個孩子,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點點頭:「我知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有啥事,你就喊我一聲。」他頓了頓,又說,「別一個人硬扛。」


 


我的鼻子突然有點發酸。


 


丈夫S了,孩子靠不住,到頭來,給我一句暖心話的,竟然是一個外人。


 


3


 


我猜得沒錯,大的鬧完,輪到小的了。


 


晚上我從地裡回來,小兒子趙繼偉就躺在院子當間,滿地打滾,哭得驚天動地。


 


「我的遊戲機!我的遊戲機!媽是壞蛋!不給我買遊戲機!我要告訴老師你不讓我上學!」


 


他一邊哭一邊拿眼角偷瞄我,看我沒什麼反應,哭聲更大了,還用腳亂蹬,把院子裡剛曬幹的豆角踢得到處都是。


 


要是擱在以前,

我早就心疼得不行,把他抱起來又哄又勸了。


 


可現在,我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哭,繼續哭,最好哭得讓全村人都聽見。」我把鋤頭往牆角一放,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讓大家伙都來評評理,看看是你爹剛S,你就要買一百多塊錢的遊戲機有道理,還是我這個當媽的,想留點活命錢有道理。」


 


趙繼偉的哭聲卡了一下殼。


 


他沒想到,我連他這個最受寵的寶貝兒子都不管了。


 


「哇——」他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響亮的哭嚎,「你偏心!你就疼姐姐和二哥!你就是不想給我買!壞媽媽!我沒有你這樣的媽媽!」


 


他開始口不擇言,什麼難聽罵什麼。


 


我走過去,拎著他的後衣領,像拎一隻小雞仔一樣把他從地上拎起來。


 


「趙繼偉,

我再跟你說一遍。」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從今天起,這個家裡,沒有誰是特殊的。你想吃飯,就得幹活。你想上學,就得聽話。想買遊戲機,門都沒有!你要是再敢撒潑打滾,我就把你扔到村口的趙瘸子家,讓他教教你怎麼做人!」


 


趙瘸子是村裡的五保戶,孤僻又古怪,村裡的小孩都怕他。


 


趙繼偉果然嚇住了,抽抽搭搭地不敢再哭了。


 


我把他扔在地上:「去,把院子裡的豆角都給我撿起來,一根都不能少!」


 


他癟著嘴,不情不願地去撿豆角。


 


我走進廚房,準備做飯。二兒子趙興國跟了進來,把門一關。


 


「媽,你來真的啊?」他靠在門上,吊兒郎當地說,「為了那點錢,跟我們三個都翻臉,值當嗎?」


 


「值不值當,我心裡有數。」


 


「你一個女人家,

要那麼多錢幹啥?還不是得靠兒子養老?」他哼了一聲,「你現在把我們得罪了,以後老了病了,你看誰管你!」


 


這話說得,就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割我的心。


 


我猛地轉過身,手裡的菜刀「梆」地一聲剁在案板上,半截黃瓜被我剁飛了出去。


 


趙興國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


 


「趙興國,你聽好了。」我壓著火氣說,「養老?就憑你們昨天晚上商量著要把我賣了,你們還有臉跟我提養老?我告訴你,我就是以後S了臭在屋裡,也用不著你們管!」


 


「你們想要的,是我的錢,不是我的人。這一點,我現在看明白了。」


 


「你那個接班的指標,我已經打聽過了。廠裡根本沒這個說法,是你找的那個中間人騙你的,就等著你拿錢去打水漂呢!」


 


趙興國臉色一變:「你……你胡說!

李叔都跟我說了,這事保準能成!」


 


「李叔?就是那個整天在廠門口晃悠,說自己認識廠長的李瘸子?」我冷笑,「你但凡多長個心眼,去廠裡問問,都不會信他的鬼話。你就是懶,就是想走捷徑!你爹在世的時候,讓你好好學技術,你當耳旁風,現在指望我拿錢給你買個鐵飯碗?做夢!」


 


趙興國被我戳中了心事,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憑什麼打聽我的事!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用不著你管!」他惱羞成怒地吼道。


 


「我不管你?行啊!」我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從今往後,你的事我一概不管!你也別想從我這拿走一分錢!有本事,你自己去掙!」


 


「好!這可是你說的!」趙興國氣衝衝地摔門而去。


 


我知道,梁子,是越結越深了。


 


但我一點都不後悔。


 


與其被他們活活吸幹血,不如現在就斷得幹幹淨淨。


 


晚上,趙招娣的婆家來人了。


 


來的不是她對象,是她未來的婆婆,一個看起來就精明厲害的胖女人。


 


4


 


趙招娣的準婆婆姓劉,我們都叫她劉嫂子。


 


她一進門,那雙小眼睛就在我們家這三間破瓦房裡溜了一圈,嘴角撇了撇,那股子嫌棄勁兒,藏都藏不住。


 


「秀蓮啊,節哀順變。」她假惺惺地幹嚎了兩聲,一屁股坐在堂屋唯一的椅子上,「招娣這孩子,可真是個好孩子。他爹沒了,她天天在家裡哭,眼睛都腫得跟桃兒似的。」


 


她拉著趙招娣的手,嘴上說著心疼,眼睛卻一個勁地往我這邊瞟。


 


我沒接她的話,給她倒了碗水:「劉嫂子,有啥事就直說吧,家裡忙,沒空繞彎子。」


 


劉嫂子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隨即又堆起來:「哎呀,看我這記性。是這樣的,我家那小子跟招娣的婚事,我看是不是該辦了?早點辦了,也算是衝衝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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