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吳淺淺的訂婚照。
照片裡，她穿著一身潔白的婚紗，旁邊站著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很有錢。
她笑得很幸福。
「阿姨」在私信裡說，「淺淺找到好人家了，你媽也算了了一樁心事。男方家裡是做生意的，條件很好，光彩禮就給了八十八萬。」
「你媽說，要是你當初懂事點，現在這些風光，說不定也有你一份。可惜了。」
從那天開始，「阿姨」每天都會給我發吳淺淺的照片。
她去試婚紗，男方給她買了卡地亞的鑽戒，比鴿子蛋還大。
她去拍婚紗照，男方包下了整個希臘的海島，藍天白雲，美得像畫一樣。
他們家準備了多豪華的婚禮，光是請帖就做得跟藝術品似的，請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阿姨」說，
「你爸要是沒病倒，看見淺淺這麼風光，該多高興啊。都怪你。」
我沒理她。
我繼續畫。
我畫吳淺淺穿著那身潔白的婚紗，但婚紗的裙擺下面是一根根密密麻麻的吸血管，全都扎在一個躺在地上的、看不清臉的人身上。
我畫她戴著鑽戒的那隻手，手指卻變成了鋒利的刀，正在一刀一刀地割著自己的肉，血流了一地。
我畫那場豪華的婚禮，所有喜氣洋洋的賓客，每個人的臉上都戴著一張我媽的笑臉面具，面具下面，是空洞洞的眼睛。
我給這個系列取名叫《面具下的代價》。
我把這些畫發到了我的社交賬號上。
一個星期後，一個畫廊的策展人聯系了我。
他說我的畫很有衝擊力，問我有沒有興趣辦一個個人畫展。
我看著手機，
正好，「阿姨」又發來了一張新照片。
是吳淺淺的婚禮現場。
照片裡，我媽穿著一身昂貴的暗紅色旗袍，她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但她站在人群裡，笑得很開心。
我回了那個策展人。
我說，「好。」
10
我的畫展辦得很成功。
開幕那天，來了很多人。
我的畫陸陸續續都被買走了。
我一下子就有了錢，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多的錢。
我在巴黎租了間帶天窗的小公寓，終於不用再住閣樓，也不用再去餐廳洗盤子了。
我每天就是畫畫、看書、逛博物館，過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那個叫「歲月靜好」的阿姨，也再沒來煩過我。
我以為，我和那個家，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了。
直到兩年後，我接到三姨的越洋電話。
電話一接通，就是她哭哭啼啼的聲音。
她說，「遲遲，你快回來看看吧，你妹妹要被人打S了！」
我這才知道，吳淺淺那個豪門老公，在她剛懷孕的時候就出軌了。
孩子生下來，是個女兒。
男方家裡嫌棄，連月子都沒讓她坐好，就把她連同孩子一起趕出了家門。
她淨身出戶，一分錢沒拿到，隻能抱著孩子回了家。
我爸在我出國後第二年就去世了，我媽把房子賣了給他治病，最後人也沒留住。
她現在租了個小房子，靠在外面打零工維持，又要養活自己，又要養活吳淺淺母女倆。
三姨說:「你妹夫家那邊有點勢力，天天找人來鬧，說你妹妹生的不是他們家的種，要去做親子鑑定。
你媽怕把事情鬧大，就帶著你妹妹東躲西藏的，日子過得……唉！」
我聽著，心裡沒什麼感覺。
掛了電話，我繼續畫我的畫。
又過了幾個月，我在一個藝術網站上，看到了一個國內舉辦的藝術新星大賽的廣告。
頭等獎獎金一百萬。
我沒在意，隨手就關了。
我沒想到，幾個月後，這個比賽的主辦方會給我發郵件。
他們邀請我擔任這次大賽決賽的特邀評委。
決賽那天，我飛回了國。
站在比賽現場後臺的時候，我還有點恍惚。
主持人拿著手卡，在臺上慷慨激昂地介紹著入圍決賽的選手。
當念到最後一個名字時，我愣住了。
「最後一位入圍決賽的選手——吳淺淺！
」
我看見吳淺淺從後臺的另一邊走了出來。
她瘦了很多，也沒了以前那種神採飛揚的樣子，看起來很憔悴。
她看見我的時候，也愣住了，臉一下就白了。
我看見觀眾席裡，我媽正激動地朝她揮手。
她也看見了我，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主持人還在介紹，「下面，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本次大賽的特邀評委，從法國遠道而來的天才畫家——吳遲遲女士！」
我走上評委席，和我媽，和我妹，隔著整個賽場，遙遙相望。
這是我們時隔三年後，第一次見面。
決賽的題目是《家》。
吳淺淺的畫，最後被搬了上來。
她畫的，是一個穿著破舊衣服的姐姐，正把手裡唯一的一塊面包，
遞給穿著公主裙的妹妹。
其他評委給了很高的評價，說這幅畫充滿了溫情，展現了人性的光輝。
輪到我了。
我拿起話筒，看著站在臺上的吳淺淺。
她的眼睛裡充滿了祈求。
我看著她，也看著臺下觀眾席裡那個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的我媽。
我說:「這幅畫，技巧是有的，看得出來，作者很努力地在模仿一種成功的風格。」
「但是，它沒有靈魂。」
「好的作品，要麼源於極致的熱愛，要麼源於極致的痛苦。而這幅畫，我隻看到了投機取巧和麻木不仁。」
「作者想要表達犧牲與奉獻，但她自己可能從來沒搞懂過這兩個詞的真正含義。」
「所以，我的分是零分。」
全場哗然。
吳淺淺站在臺上搖搖欲墜。
我媽在觀眾席裡跳起來指著我罵。
「吳遲遲！你這個沒有良心的畜生！」
保安很快就把她拖了出去。
比賽結果出來了，吳淺淺被淘汰了。
我看著她失魂落魄地被工作人員請下臺。
是的，我就是報復。
11
比賽結束後，我沒在後臺停留，直接從側門走了。
我在國內的行程安排得很滿，接受採訪、參加研討會，每天都忙到深夜。
我媽和吳淺淺，就像是我生活裡被刪掉的一個程序，再也沒出現過。
直到我回法國前的最後一天，我在自己的個人畫展上，又看見了吳淺淺。
畫展來了很多媒體記者，閃光燈亮成一片。
吳淺淺就穿著那天比賽時穿的舊裙子，擠開人群，
衝到了我面前。
「撲通」一聲跪下了。
記者們的鏡頭一下子全都對準了她。
她抱著我的腿哭得聲淚俱下。
「姐！我錯了！你原諒我吧！」
「媽已經知道錯了，她現在天天在家哭，說對不起你。我們都知道錯了！」
「你就看在我們是親姐妹的份上，血濃於水，你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好不好？」
「你現在這麼有錢，隨便幫我們一點，我們就能活下去了！姐，你不能見S不救啊！」
閃光燈更亮了。
記者們把話筒都快塞到我嘴裡了。
「吳老師，請問這是您的妹妹嗎？」
「您會對您的家人伸出援手嗎？」
「對於您妹妹的請求，您有什麼想說的？」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吳淺淺，
看著她那張哭花了的臉，和充滿了算計的眼睛。
我讓助理給我拿來一瓶水，和一包壓縮餅幹。
我蹲下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餅幹拆開。
我掰了一小塊遞給她。
「想活下去，不難。」
我說。
「這種餅幹扛餓。就是有點幹，吃了容易噎著。你吃的時候小口小口地吃，就著水往下咽。這樣，一天吃兩塊，就能省下不少飯錢。」
我看著她呆住的臉，繼續說。
「送外賣是個不錯的選擇，爬樓梯能鍛煉身體。就是要注意，別一口氣爬太快，容易岔氣，還容易累得尿血。下樓的時候扶著點欄杆，不然腿會抖得站不穩。」
「有時候會碰到難纏的客人，為了幾塊錢小費，讓你扛著幾十斤的東西上七樓。你別跟他們吵，吵也沒用。你就當是免費健身了，
心態放好點，不然容易氣出病來。」
「還有畫室助教，教小孩子畫畫，一天也能有一百塊。就是小孩子吵，還容易把顏料弄得到處都是，洗起來麻煩。你帶個圍裙，穿件舊衣服，下班了洗個手就行，別太講究。」
我說完把手裡的水和餅幹，都塞到了她的手裡。
我站起身，看著周圍那些舉著相機和話筒的記者。
我說，「這些，都是我當年為了活下去，一點一點總結出來的經驗。」
「現在，我把它們全都送給我的妹妹。」
我看著吳淺淺那張慘白的臉。
「路我已經告訴你了。」
「走不走，看你自己。」
12
畫展那天的事，很快就在網上傳開了。
吳淺淺跪在我面前哭的照片，還有我遞給她壓縮餅幹的照片，
被人做成了各種表情包。
網上說什麼的都有，大部分人都在嘲笑她。
說她想當寄生蟲，結果姐姐不給吸了。
我以為她會消停了。
我沒想到，一個人不要臉起來，是沒有底線的。
一個星期後，三姨給我發來一個鏈接，是一家八卦小報的獨家採訪。
標題又黑又大。
【驚天內幕！天才畫家吳遲遲身世曝光，竟是被收養私生女，生母閨蜜反目成仇！】
點進去是吳淺淺的視頻採訪。
她對著鏡頭，哭得比在畫展上還慘。
她說我根本就不是我媽親生的。
我是我媽最好閨蜜的私生女，那個閨蜜生下我沒多久就跟人跑了，把我扔給了我媽。
「我媽心善，看我可憐，才把我抱回家，當親生女兒一樣養。
」
「我們家條件不好，但我媽寧可虧待我這個親生的，也從來沒虧待過她。」
「她吃的穿的，哪一樣比我差？我媽為了她，把我爸的醫藥費都拿出來給她交學費！」
「結果呢？她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一朝得勢，就反過來咬我們一口，把我媽的名聲毀了，把我們家也毀了！」
她哭著對著鏡頭喊。
「吳遲遲，我媽養了你二十多年！我們現在什麼都不要，隻求你把這麼多年的撫養費還給我們！讓我們有條活路！這難道也錯了嗎？」
視頻最後，還附上了一張我小時候的照片，旁邊是我媽閨蜜年輕時的照片，說我們倆長得一模一樣。
這個視頻，比之前任何一次鬧得都兇。
網上一下子就反轉了。
所有人都開始罵我，說我忘恩負義，說我蛇蠍心腸。
說怪不得我對我媽那麼狠，原來根本就不是親生的。
我的社交賬號下面，全是讓我滾出藝術圈，讓我還錢的評論。
我的手機被打爆了。
我打開電腦，登錄了我的工作室官方賬號。
上傳了一份文件。
《吳遲遲與張白鳳女士親子關系鑑定報告》。
那份報告是好久之前就偷偷去做的。
我撿了我媽掉在沙發上的幾根頭發，連同我自己的，一起送去了鑑定中心。
我那時候就想，是不是我不是親生的所以才這樣區別對待呢？
報告的最後一行，寫得很清楚。
【支持吳遲遲為張白鳳生物學女兒。】
有時候我寧願我不是親生的。
在上傳報告的同時,我還發布了我回國後的第一幅，
也是最後一幅與家庭有關的作品。
畫面中間,是一個看不清臉的女孩,她的臉被陰影籠罩。
她手裡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剪刀，正在剪斷兩條從她身上長出來的、粗壯的臍帶。
臍帶的另一頭,連著兩個女人的剪影,一個是我媽，一個是吳淺淺。
她們的身影在⿊暗⾥,模糊不清,像兩個⻤。
在這幅畫的下⾯，我寫了一段話。
「今天，我證明了我的來處。不是為了向誰交代，隻是為了給我⾃己一個交代。」
「從今天起,這把剪刀，會剪斷我與過去所有的關聯。我的創作,也將徹底告別過去，擁抱我自己的未來。」
「我⼈生的前二十年,是⼀個漫⻓的問號。現在,我親手為它畫上句號。」
我沒有再看國內的新聞，訂了第二天最早的航班,
⻜回了法國。
一年後的春節，我接到了三姨的電話。
她在電話⾥嘆著氣,問我過年回不回來。
我說不回。
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你妹妹前段時間我看見她了。」
「在一家 KTV 裡當服務員，被⼈認出來了，⼈家故意刁難她，把酒潑在她臉上,她連個屁都不敢放。」
「聽說她女兒判給她前夫了,她沒錢，也養不起。她去找過⼈家幾次,連⻔都沒讓進。」
「前兩天,她又被 KTV 開除了，因為偷客⼈的錢。」
我聽著，沒說話。
三姨又說,「你媽也不行了。」
「我把她送去養⽼院了，她現在誰都不認識，每天就抱著你⼩時候的照⽚,嘴⾥念叨,說她有兩個好女⼉,一個有本事，⼀個有福⽓。
」
「前幾天我去看她，她抓著我的⼿,問我她那個有本事的女兒什麼時候回來看她。她說，她給她攢了好名聲,要親手交給她。」
電話那頭，三姨已經泣不成聲。
「遲遲,再怎麼說,那也是你媽啊！你真的不回來看看她嗎？」
我看著公寓窗外，巴黎的天空正飄著雪,很幹淨。
我說，「三姨，我早就沒有家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