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救援來得很及時,蔣績,不會有事的。」
「可我爸年紀大了。」
六十多歲的人撞到腦袋,即使往最好的方向想,總歸也好不到哪去。
到了醫院,我媽看到我,抓到了浮木,一下就軟倒在了地上。
手術室的燈還亮著,中途醫生出來一趟,說送得及時,沒有大礙。
我爸還有血管瘤,但血量緊張,需要獻血。
宋其按住我,皺著眉頭:「我去。」
我和宋其這麼多年沒見過,那麼大的血量總不能讓他一個人輸。
我拉住他:「我也去。」
「蔣績。」他深深嘆口氣,「你有沒有好好看看自己,瘦成什麼樣了?」
我抬起頭,一晚上都沒好好看過宋其。
這一瞥,頓時渾身都僵住了。宋其長得清秀,有一雙幹淨的大眼睛,
可此時那雙眼睛裡混著血絲,滿是疲憊。
茂盛的黑發裡竟生出了不少白發。
我愣在那,回過神時,他已經走了。
「蔣績,你們這是……」
我媽欲言又止,她見過宋其,沒說他好不好,隻說我覺得好她不反對。
「他在這邊工作,我們今晚才遇見。」
車上,宋其為了緩解我的緊張,說了些自己的事。
半年前來這邊工作,洪災發生後,幫公司送物資。
也想著,能不能再見我一面。
13
醫院人多,宋其輸完血就蹲在了牆邊。
我接了點溫開水遞給他,幫他用棉籤按著傷口。
「謝謝。」
宋其笑了聲,沒應。
他小口喝著水,
我盯著染血的棉籤出神。
他緩過神來後,拉著我起身:「醫生說你爸過了今晚情況就穩定了,我在醫院陪著你。」
「那你公司那邊?」
一方面是救助,另一方面是樹立好的企業形象,宋其說回去後他還要寫報告。
他把唇抿得很緊,沉默。
宋其話變少了,人也低沉了不少,從隻言片語我能聽出他很不喜歡現在的工作。
我們並排走著,中間隔著兩個手掌的距離。
他說想要再見我一面,卻沒有給我打電話。
這一面,見也好,不見也罷。
他說有話對我說,我目光滑過他手上的戒指,一直在等他開口。
反正總不是讓兩人都難受的話,我心裡松了口氣。
「明天我請你吃個飯吧。」
我笑著開口,
他也笑了一下。
一偏頭,看到了一身狼狽的何瑞年,原本想說的話瞬間堵在喉嚨裡。
宋其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
他問:「你男朋友嗎?」
我搖頭:「不是。」
何瑞年不輕不重地喊了我一聲。
宋其盯著我,推了我一把。
「找你的。」
「我先回病房。」
宋其的頭低著,背影也低著,我心裡發疼,不知道他這幾年經歷了什麼,但沒人能接受曾經意氣風發的人變成這樣。
連走路都透露著疲憊。
何瑞年走過來擋住了我的視線。
他湿透的頭發還在往下淌水,我摸了摸口袋。
隻摸到宋其遞給我的那包紙。
「擦擦吧。」
他擦完頭發,突然抱住了我:「你知不知道很危險,
為什麼要跑過來,不能等等嗎?」
「那是我爸媽,我做不到坐懷不亂。」
「那你呢,何瑞年,為什麼要跑過來?」
和他在一起,我感受到的那些愛如果都是假的,那他也太會演戲了。
我始終耿耿於懷。
他不想在一起的那個理由。
14
他不說,我也不繼續問了。
我的心還揪著,宋其陪我待在病房,何瑞年坐在門口的凳子上。
何瑞年能猜到宋其是誰。
宋其,大概也猜到了。
大家都默契地沉默著。
一晚上,我幾次起身查看我爸的情況。
宋其被吵醒,最後把我按在折疊床上:「睡會吧,我看著。」
還好,第二天醫生檢查後,說再住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我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看著宋其眼下的黑眼圈,遲來的愧疚讓我舌尖都發苦。
「走吧,說好要請你吃飯的。」
宋其眉頭深深皺起,一個早上看了好幾次手機。
「蔣績,我有事要先走了。」
我笑了笑,「好,那我送送你。」
兩人都笑得苦澀,想來他的生活也是不盡人意。
可我沒想到那麼不盡人意。
醫院門口,宋其幾次想要張口。
最後說了一個字,就被一道突如其來的女聲打斷。
「宋其,上車。」
女人戴著墨鏡,相貌穿著都不俗。
宋其走過去和她說了幾句話,她看了我一眼,又輕飄飄地收了回去。
「五分鍾。」
這一打斷,
他好像失了魂,我故作輕松地問道:「女朋友啊,很漂亮。」
他輕輕點了點頭,又更小幅度地搖了搖頭:「老板的女兒。」
我扭過頭,還是沒憋住淚。
分手很難過。
比分手更難過的,是看到宋其過得一點都不好。
我這個人,別人對我的一點點壞我都能記得很清楚。
對宋其,我隻希望他過得好。
「別哭啊,蔣績。」
「我挺好的。」他認真地重復,「真的,我媽當時生了重病,是她幫了我,脾氣雖然壞了點,人不壞。」
「好。」我垂著腦袋。
宋其遞給我一個戒指盒。
是當初的那枚 Dior 戒指,還有我給他買的铂金素戒。
「有始有終,蔣績,還是由你來丟掉吧。」
他真心地笑了下,
抬手想給我一個擁抱,最終還是把手收了回去。
「蔣績,你會不會特看不起我啊?」
換做從前,我大概有很多會和宋其說的話,他總是擔心這擔心那,我老罵他太未雨綢繆。
「你這人,太沒意思了。」
我一生氣,他就學我的樣子,「蔣績,還不和我和好,太不夠意思了。」
想了幾句安慰的話,還沒說,他女朋友按著喇叭催促。
我隻來得及狠狠搖頭:「不會的。」
不會的。
隻是難過。
怎麼大家,都把人生過成了這個鬼樣子。
15
何瑞年沒走,一直陪著我到我爸出院。
我很多次拿著那枚铂金戒指出神,他就在一邊沉默看著。
回去那天,我還沒丟掉。
何瑞年突然來了句:「沒有你給我買的那枚好看。
」
我心被砸了下:「什麼?」
他索性停了車。
「你放在衣服裡的戒指,我看見了。」
我的腦子因為他的話亂成了一團。
「蔣績,我家庭很亂,那時候如果不是李攀天天拉著我去他家,不是叔叔阿姨像疼兒子一樣疼我,我可能早就想S了。」
「我身上流著他們的血,從沉溺於情愛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和他們是一樣的人。」
「和你結婚,我有八成的概率會出軌。」
「女人最好的幾年光陰,我又總不能拉著你陪我談戀愛,最後又移情別戀把你甩了。」
何瑞年盯著我:「最好的結果,是我們都膩了對方,可我每次看著你的眼睛,都在越陷越深。」
「蔣績,我不敢賭。」
「也不敢拉上你和我一起賭。
」
他說完轉過頭去。
車安靜地停著,我反應過來何瑞年是在解釋那天我問他為什麼要來。
也是在解釋為什麼要用那種方式讓我S心。
他關心我,但也隻能到那了。
他愛我,但不會愛到一輩子能為我潔身自好。
他不說出來,把所有的錯往自己身上攬。
可看到我還沒把給宋其的戒指丟掉,宋其那麼好,我都放不下。
那他給我造成的傷害呢?
什麼時候能真的放下?
知曉真正的理由,我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在我還沒有想那麼遠的時候,何瑞年已經把我們的未來想了個遍。
他能一輩子那麼浪著。
我不行,我終究會循規蹈矩地過完我這一生。
他說得對,
我不會賭。
所以從一開始,我就沒想真的要個結果,我隻是喜歡他,想和他在一起。
後面不喜歡了,或者他愛上別人了,告訴我,體面地分開。
我從沒想過那麼遠。
又怎麼會送何瑞年戒指呢?
16
衣服裡的戒指是李攀的。
取完婚戒,剛好嫂子家裡出了點事,兩人就趕了過去。
結果親戚小孩翻了他的包,戒指丟了。
隻找回女戒。
李攀想要重新買,嫂子覺得花錢,讓他重新定制男戒就行。
他們趕不回來。
讓我幫忙取。
本來這件事李攀是想拜託何瑞年的,想到他的性子,思量之下還是找了我。
我一直把戒指放在大衣外套裡,衣櫃裡第一件。
我那幾天不在家,
何瑞年每次去都會幫我打掃衛生,整理衣服。
所以他生日那晚,才會那麼急匆匆地走了。
他是怕,送完皮帶的下一秒我就拿出戒指和他求婚吧。
那戒指當然比我送宋其的這枚好看。
那枚戒指十幾萬,我給宋其的才幾千。
車開到我家樓下。
我和何瑞年誰都沒有開口。
「蔣績,對不起。」
很久後,他湊過來替我解開安全帶。
「我沒有想羞辱你的意思,那時候我腦子也很亂,才想了那麼個方法。」
「想和你做朋友是真心的。」
「朋友比戀人長久,不是嗎?」
我避開他的呼吸。
我想了一路。
到底要不要告訴他真相。
其實根本不是戒指的原因。
隻是因為這枚戒指,何瑞年想了很多。
戀愛好幾年出軌,結婚後出軌。
哪一個都比他三個月和我提分手,無縫銜接帶來的傷害更大。
到現在,我也沒什麼想說的了。
「何瑞年,戒指是李攀的。」
「我從來沒想過和你一定要有什麼以後,我不願意走三步看五步。」
「同樣,我也不願意走三步兩回頭。」
他坐了回去,不知道在想什麼。
其實,當時就算是知道戒指不是給他的,何瑞年也依舊會和我分手。
所以,不重要。
我下了車。
路過垃圾桶,將拿了好幾天的戒指盒丟了進去。
睡前,何瑞年的車還在。
半夜醒來,車還在。
後半夜睡得迷糊,
鬧鍾一響就醒了,去拉窗簾時,竟然有些猶豫。
車沒在。
我站了片刻,沒按掉的鬧鍾又響起來。
嫂子的信息跟著在屏幕上閃了閃:「周六來家裡吃飯,何瑞年不在。」
我笑出聲。
以後,所有人找我,都要加上一句何瑞年不在。
找何瑞年,也要加上一句蔣績不在。
我和何瑞年都明白,不刻意避開,兩人都尷尬。
我問自己,如果有再來一次的可能,還會做一樣的選擇嗎?
想不出答案。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隻能接受。
以後,我總歸是要回到自己的家鄉的,這些人,這些事。
會刻在記憶裡。
隻是有些能記得一輩子。
有些,隻能記那些瞬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