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心裡一跳,就聽到那個聲音又說道:「很抱歉打擾你,請問你是田德福的女兒嗎?」
我爸?
他不是好好住著院,等主治醫師的治療方案嗎?這是怎麼了?
而接下來電話裡的聲音如同狠狠在我腦袋上敲了一棍。
「田德福趁無人看護自己跑到了樓頂,我們發現時他已經墜樓了,現在陪護的家屬昏了過去,病危通知書需要家屬籤字,我們隻能嘗試來聯系你……」
後面電話裡的人還說了些什麼,我都沒有聽不到。
腦海裡隻有「墜樓」「病危」兩個詞……怎麼可能?我木然地轉身要走。
這時人行道的路燈綠了,身後的人沒留意,直直地朝我撞了過來,腳下是道路上的臺階,我伸手揮舞,卻什麼都沒有碰到,反而隻是把手裡的手機甩了出去。
身子重重摔在地上,歷經數次「磨煉」的手機也落了地,蜘蛛網一樣的裂紋遍布屏幕,
如同是我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從此刻開始也摔得支離破碎。25
「我的傻姐姐,以後記得學聰明些吧。」
像是睡了很久,田洲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響,頭頂還停留著他揉我頭發的觸感,努力睜開眼睛後,眼前的人卻隻有溫澤。
看到我醒了,他還落在我頭頂的手掌停了片刻就自然地收回,轉而握住我垂在床邊的手:「田田,要不要喝水?」
我撐著床想坐起來,腹部和左手背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我向左手看去,上面正扎著針輸液。
為什麼我要輸液?
不等我問,溫澤就解答了我的疑惑,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我:「田田,我們還年輕,以後機會多得是。」
心裡一緊,僵硬地轉頭看向溫澤,他眉頭微皺,一臉擔憂。
孩子沒了嗎?我隻不過是摔了一跤,生命就這麼脆弱嗎?
我呆呆地看著仍舊是很平坦的腹部,心底像是被扎了個洞。
這個孩子來得突然,我好不容易接受了這件事,
結果他又走得出人意料,安靜得像是沒有存在過。隻是此時我沒有多餘的心思留給自己去難過,側身撐著床問道:「我爸呢?」
那個我昏迷之前接到的電話,是我做的夢嗎?
可是溫澤眼裡的閃躲告訴我,那不是一場夢這麼簡單。
溫澤理了理我身後的枕頭,按著我的肩微微用了些力:「你剛做完手術,先休息會兒,等輸完液我帶你去看他。」
我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不等溫澤反應過來,我就拔了手背上的針,開口問:「我現在就要見。」
溫澤快速伸手,按壓住我手背上的針口,他看到我表情堅決,最終隻是嘆了口氣,說:「好。」
我下了床,肚子傳來陣陣尖銳的疼,額頭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溫澤伸手攬住我的腰,彎腰將我抱起,我正想說自己下來走的時候,溫澤開口說:「等會兒不是一兩步的路,我抱著你過去。」
我沒有再拒絕。
溫澤抱著我,走出病房,
出過了走廊,從一棟樓走到了另一棟樓,從陽光下走到陰影裡。離了陽光周圍太冷,我緊了緊抱著溫澤的手臂,可是他那冰冷的體質並不能給我半分溫暖,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太平間。
一個孤零零的床位蓋著白布,我一步步挪了過去,伸出手一點點地靠近白布,沒等我碰到,溫澤從身後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聲音也在耳後響起:「不要看了,從十幾層的樓層落下來……你還是不要看了。」
胸口像是被誰塞了一團棉花,我張了嘴大力吸了幾口氣才感覺呼吸順暢了些。我以為向來愛哭的我此時會崩潰大哭,然而事實上我沒有掉一滴淚。
聽溫澤的話沒有再去拉白布,我轉頭看向一邊的醫護人員:「這是怎麼回事?」
語氣平靜到完全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原來人在真正痛苦難過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
醫護人員聲音也很沉重:「我們發現你父親的時候,已經晚了,監控裡顯示他支開了所有人,
自己坐著輪椅乘電梯到了頂層,從頂層到天臺的這段樓梯是他丟掉了輪椅,爬了將近十分鍾才到了天臺邊緣……」「我爸為什麼會跳樓?」
醫護人員擰著眉:「一直以來你父親都很配合治療,也沒有表現出過想輕生的意圖,這次的意外要不是監控我們也弄不清楚。不過通常來說,治療是個漫長的過程,不管是家庭上還是身體上,病人都需要承擔很大的痛苦,也出現過病人堅持不下來,不想忍受就選擇放棄的先例。」
治療的過程究竟是多痛苦,我爸從來都沒有和我提過一句,所以我也就從來都沒放在心上。
頂層到天臺有十幾個臺階,天臺樓梯入口到天臺邊緣還有幾十米,半身癱瘓的他舍了輪椅,用手掌一步步爬到了天臺邊緣。他爬了十分鍾,這段時間裡他就沒有一點想活著的意念嗎?
我站在太平間,如同失了魂一般,很長時間都沒有言語,醫護人員看了我很多次,想開口催促都被溫澤打斷。
他從身後抱住了我,看著我的側臉,很小心地開口:「田田,你的身體還不太好,這裡太冷了,我們先回去吧。」我木訥地點了點頭,就隨溫澤離開了。
媽媽似乎是被爸爸的死給刺激到了,一直在怪自己走開才給了爸爸自殺的機會,整個人幾乎瘋癲起來,醫生打了鎮靜劑後她才安靜下來。以往天天念叨自己命苦嫁錯了人,結果到頭來,她卻是最接受不了爸爸死亡消息的那個人。
前幾天我還幸福得仿佛活在天堂裡,而現在現實一下把我從天堂拉進了地獄,中間沒有半點人間的過渡。
媽媽被送進了療養院,那裡有專業的醫護人員陪護,因為現在的我沒有半分精力去照顧她,就連我爸的後事,都是溫澤那邊一手在操辦。
我像個鴕鳥一樣自己躲了起來,仿佛不聽外面的事,就能活在自己的想象裡。
我雖然流產了,不過醫生說因為年輕,身體底子好,所以沒有什麼大礙,回家養著就行。
溫澤把我帶回了他的住處,他不放心我一個人回去住出租房,我也沒有反駁。
我堅持自己住在一間房裡,並沒有和溫澤住在一起。
隻是回來的第一天晚上,不同於醫院的人來人往和溫澤的時刻陪護,格外寧靜的房間總是讓人會想很多。
我把頭埋進被子裡,牙齒緊咬著被角,怕出聲吵到隔壁的溫澤,眼淚卻像是開了閘的水龍頭,停不下來。
我不想哭,隻是不想在人前哭。
一個人躲在被子裡,突然聽到燈被打開的聲音,我一動不動,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裝作已經睡著的樣子。
可是身邊的位置一沉,有人連人帶被子一起抱住了我。
溫澤下巴擱在我的頭頂,嘆了口氣才說:「田田,你可以在我面前哭的。」
我抱著被子還是一動不動,溫澤怕悶著我,開始拽我手裡的被子。
僵持了片刻,還是抵不過他的力氣,被子被他掀開,我伸手捂住眼睛,還想躲著他。
溫澤不放棄,
伸手放在我的手背,握住我的手一點點拉開了,刺眼的燈光照進了我眼睛裡,哭的雙眼模糊我什麼都看不清楚。可是我清晰地感覺到,我捂著眼睛的手被溫澤拉開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變得非常僵硬,連拉著我的雙手也如同石化了,一動不動。
我揉了揉眼睛,轉過身抱住了他,他的身體還是僵直著,我把頭埋在他的胸口不想抬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溫澤的身體才如同回神一般放松下來。
他回抱住我,我們都沒有說話,在我幾乎就要迷迷糊糊睡過去的時候,才聽到他的聲音響起,非常沙啞,像是個剛學會說話的人。
他說:「以後都不要哭了好不好。」
公司那邊我請了一個月的長假,吳政聽說了我家裡的情況,也沒有過多為難就批了。
溫澤似乎也安排了自己手裡的工作,整天在家裡陪著我,為此他甚至還學著做飯。
人與人就是不同,我學做飯時經歷了很長時間的黑暗料理,
而溫澤第一次嘗試做的飯就比現在的我還強。隻是我卻沒有什麼吃東西的胃口,面對我一次又一次開口說不想吃飯,溫澤終於看不下去了,他強迫我坐在餐桌前,可是我還是勉強塞了兩口就吃不下去了。
這次,溫澤不再聽我的話任由我不吃飯,而是開口說:「田田,就當是陪我吃飯,再吃一點好不好?」
我知道他是為我好,拿起了筷子,隻是挑著碗裡的飯菜,還是食不下咽。
溫澤也看出來了,他說:「田田,難道你沒有發現,我特別喜歡和你一起吃飯嗎?」
我知道他想轉移我的注意力,就問道:「為什麼啊?」
「因為我想知道吃飯時有人陪著,是什麼樣的感覺。」看著我呆愣的模樣,溫澤又輕描淡寫地說道,「之前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小時候公司正值上升階段,所以當時我爸媽忙到幾乎沒時間回來吃飯,後來去了英國後,也沒有找到能一起坐下來吃飯的人。一個人獨自吃飯吃習慣了,
就會好奇,如果有人能一起吃是什麼樣的。」撥弄米飯的筷子一停,我抬頭看向溫澤,他雙手枕在餐桌上,看著我的眼睛裡盛滿了光芒:「我回國就遇到了你,所以當時還一直纏著你,因為現在的我覺得,還是兩個人一起吃飯更有胃口。」
在他的注視下,我握緊了手裡的筷子,努力又往嘴裡撥弄了幾口,看到他的眼裡是不加掩飾的欣喜。
一個月的假期很快就要休完了,這一個月時間裡我一直都是渾渾噩噩的狀態,而溫澤陪著我一起渾渾噩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