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說:「他還在同學家,我明天再去找找他吧。」
田洲估計還在氣頭上,留點時間讓我們兩個人都冷靜一下。
媽媽明顯很失望,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我隻是疲憊地悶聲應和,準備回自己的屋子時,突然聽到她最後說了一句:「要你回來有什麼用?」
一瞬間我心涼得無法言喻,十個小時的火車,崴痛的腳,加上折騰了兩天疲憊不堪的我,在媽媽眼裡,看到的隻是一句我沒用。
這個家對我來說還算避風港嗎?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想著回來就能躲幾天清淨。
剎那間我失去了所有爭辯說話的力氣,拿起客廳裡還未打開的行李,直接轉身向外走去:「我確實不該回來。」
從前那個剛生完弟弟還在坐月子就冒雨出去給我買雨鞋,為此落下了風湿痛的媽媽;那個小時候聽我說冬天手冷,就把我的手往他脖子裡塞的弟弟,
不知道什麼時候好像都消失了。獨自拉著行李箱,半瘸半拐地走了十幾分鍾,才走到了公交站,在公交站牌找了個地兒坐下後,我發現自己左腳踝明顯腫脹了一些。
公司有溫澤,學校有高世傑,現在連這個家也是一言難盡。
為什麼人活著會這麼累呢。
我好像真的是太愛哭了。
明明沒多大事,偏偏控制不了淚腺,最後隻能坐在公交站,狼狽地彎腰以手託頭。
這麼丟人地在街頭哭,還是別被人看到為好。
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隻是察覺到天色似乎慢慢暗了下來。
我低著頭揉了揉發脹的臉,未等抬起頭,視線裡突然出現了一隻手——白皙修長的指節捏著一個小小的冰袋,順著這隻手向上看去,溫澤那張耀眼的臉就出現了。
直到溫澤開口說話,我才反應過來,這不是我的幻覺。他說:「給你敷眼睛。」
我坐直身子皺眉:「你……」
說沒說完,溫澤就把手裡的冰袋按到了我臉上,
雖然冰袋確實緩解了脹痛的眼睛,隻是他這個方式我就不太喜歡了。扯下他的手,我說:「你怎麼在這裡?」
他歪了歪頭看著我笑,卻沒有說話,眼裡滿是狡黠的光。
我老家 Z 市和工作的 S 市隔得很遠,坐火車都要十個小時,他就算開車,也要至少七八個小時,我才剛回來沒多久,他怎麼也在這裡?
我頓時產生了一種被跟蹤的厭煩,加上本就心情不好,衝動之下完全想不起工作上的小心翼翼:「你有病吧?我之前和你說得還不夠清楚嗎?聽不懂人話還是怎麼?誰告訴你我家在這裡的?」
溫澤眼睛縮了縮,像是被刺痛了,我更確定了,他又是用了手段才跟著我來的。這種死纏爛打的行為,真讓人接受不了。
我極其煩躁地起身,拉著行李箱就想走,可行李箱的拉杆卻被他握住,他的臉色也越來越不好,我用力扯也奪不回來,正在我們僵持之間,身邊插進來一道聲音。
「小溫總,你怎麼在這裡,剛才走著走著突然看不到你的車,嚇了我一跳。」
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喘著氣跑過來,我剛站穩,就聽他接著說:「小溫總是有什麼問題嗎?怎麼突然停車下來了?」
溫澤瞄了一眼呆愣的我,轉頭對那個中年男子帶上客套的微笑開口:「朱總,我這邊還有點兒事,就不陪你去吃飯了,咱們的合作也談得差不多了,後續你有什麼問題,直接聯系我秘書就行。」
那個朱總看了我一眼,頓時露出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樣,忙說:「沒事沒事,小溫總你先忙,我們這種小公司,你突然親自大駕光臨就已經讓我夠受寵若驚了。」
接著那個朱總打著哈哈離開了,氣氛頓時變得格外尷尬。
我現在才懂了什麼叫衝動的懲罰。
這是我第一次認識到,自己隨便找人撒氣的毛病必須要改了。可是溫澤他談生意正好談到我老家的客戶,這個世界就這麼小嗎?
迎著溫澤的冰塊臉,
我躊躇著要怎麼開口緩解下尷尬的氣氛時,他突然把冰袋丟給我,然後從我手裡拿過行李箱,轉身就走。我下意識跟了兩步,隻見他轉頭說:「別動,你在這等著。」
什麼意思?搶我行李箱幹什麼?
不過片刻,一輛黑色轎車在我面前停下來,溫澤下了車,抬手把我塞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
「咱們這是要幹什麼去呀?」我尬笑開口,語氣加上了幾分討好的小心翼翼。
「吃飯。」溫澤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
想來我好像已經一天一夜沒吃過東西了,這次我沒有再開口拒絕。
車剛開出幾分鍾,突然停了,溫澤一聲不吭地走下車,留下一臉疑惑地傻坐在車裡的我。
不到十分鍾溫澤就又回來了,隻見他彎腰側身,抬起我的左腳踝,墊了一個新毛巾,又放上一個大一點的冰袋,對我說:「自己扶著。」
我這才反應過來,他方才是去買冰袋和毛巾了,想起之前在站牌對他的大喊大叫,
我不由得感覺臉熱起來。於是我開始沒話找話,想套套近乎:「你是自己一個人開車來的嗎?」
正常來說,領導出差,不都應該有司機的嗎。
「嗯。」溫澤隻是回了一聲,聽不出聲音喜怒。
「剛才誤會你了,不好意思。」猶豫了一會兒,我再次開口,「我之前受了氣,沒控制住,才會把氣撒到你身上,不是刻意針對你的,真對不起啊……」
溫澤還是一言不發地開著車,看著他並沒有半點緩和的冷峻側臉,我再次試探性地開口:「要不你罵回來?」。
溫澤突然轉頭看向車窗外,像是不欲搭理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隻能賠著小心繼續道歉。
說得我口幹舌燥也不見他吱一聲,我頓時產生了挫敗感,可是畢竟是我有錯在先,我也不好發作。
隻是心裡還是不由抱怨,既然這麼生氣,他幹嗎還要拉上我去吃飯,不怕到時候食不下咽嗎?
車在一個西餐廳門口停了下來,溫澤這才開口:「你能走路嗎?
」我趕緊點頭證明自己沒問題,老老實實地下車,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
坐進餐廳裡,為了表現自己的誠意,我主動要求請客,溫澤倒是沒和我搶。
隻是點完單看到付款金額時,我還是忍不住肉疼了一番,這差不多是我半個月的飯錢了。
我這罵人一句付的代價可真大,不知道什麼時候老家的物價都這麼貴了。
努力控制住肉疼到顫抖的表情,牛排上來後,我惡狠狠地切著,像是在發泄滿腹怨氣。
剛切了一半,盤子就被溫澤伸手拿走,接著他把已經切好的那一盤放在了我面前。
動作看著極其自然,我愣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問:「那你這算是……不生氣了?」
溫澤雖沒有說話,眼神已經不像剛才在車裡那般冰冷,我懸著的心才算是放下了。
10
飯吃得差不多後,我又尬聊著客套了幾句,才主動提出想走。
正好我也準備去車站坐車,隻是溫澤聽了我要走的理由,
卻說他也要回 S 市,可以送我回去。我猶豫再三,在他起身之際開口:「溫澤,我給你說說我家裡的情況吧。」
溫澤站起的身子一頓,又坐了下來,我這才開口,語氣平靜:「我爸兩年前出了意外,現在癱瘓在床,醫生說沒有康復的可能性了;我媽是個農民,沒文化沒本事,現在和以後都最多做些零工,勉強夠家裡開支;我弟弟今年 16 歲,還是上高中的年紀……」
溫澤的表情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我索性挑明了,一口氣說出來:「所以我的原生家庭現在是一團糟,因為我爸的病,家裡早就入不敷出,而我身後更是一大堆處理不動的爛攤子。我以後的生活不會很輕松,正常家庭看到我的情況,都是要躲著的。」
溫澤快速眨動了幾下眼睛,身子慢慢後移,靠在了座椅背上:「既然你覺得家已經是個累贅,為什麼還這樣自欺欺人地拖著過下去?」
我一皺眉,條件反射地反駁:「家怎麼能用累贅來形容?
」溫澤垂眸,並未反駁,隻是淡漠的面容似乎有些不以為然。
我心裡隱約升起了一些不舒坦,這個人的感情怎麼這麼……淡薄?
「因為家庭的關系,我之前交往過的人得知後都是避之不及,咱倆的家庭條件更是天差地別。我這人也不喜歡相處的人高高在上,更不希望聽到別人說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直接把話挑清楚。
馬上就要畢業的大學生,別的不好說,但就是自尊心極強,要是我想通過嫁人改變命運,當初也就不會主動和高世傑提分手了。
溫澤這才再次看我,身子向前一探,雙手擱在餐桌上交叉,眼角似乎有絲絲笑意流出,聲音帶著說不清的繾綣:「若我說……我巴不得被你賴上呢?」
我坐直了身體,認真地看著溫澤,說:「我方才說的,可不是和你開玩笑。」
溫澤頭一歪,終於露出了今天見到我的第一個微笑:「我也是。」
老實說,他這張臉還真有攻擊性,
饒是我心性堅定,此時也不由得心跳慢了幾拍,隻是最終我還是穩了心神,說:「話不用說這麼早,不信你跟家裡人說說,看看他們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