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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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被這人攏在袖中。我生前也大小算是個龍神,沒想到復生之後還要依仗別人才能活,話說到這裡我又仰起頭吃下了一粒他喂的糕點。
鯉魚洲興盛昌隆,我親眼見著容姑喊他一聲君上,哪裡來的君上?我怎麼不知道鯉魚洲還有這樣一號人物。可這不知來路的君上把鯉魚洲管得比我還好,我心裡難免不平。
等他伸出手逗弄我的時候,我便扭過身不理他了。他便耐心地將我的鱗片擦得幹幹淨淨,帶我出去暖和地曬太陽。
我因救蒼生之故,鯉魚洲乃至九域都設有我的廟堂,就連洲主宮前新設的神像也是依著我的樣子塑的。不知是哪個匠師,所鑿刻面容十分細致,處處可見用心。龍神朝珠的神像被很多人供奉著,每日的香火都不少,源源不斷地進了我的肚子裡來。
這人帶我去了扶陵宗,我發覺扶陵宗的碧桃花終於又可以開了,吹過扶陵宗滿山青翠。世間終於又回到了原本的安寧。
我見到了師父和我的師兄們,師父這幾年空闲下來,終於有時間重新琢磨他的駐顏之術,好賴回到了從前七八分的光景。大師兄當掌門當得已經很有一套了,隱隱有青年老成的模樣,我見了他十分歡喜,雀躍著就要往他的方向挪去。
卻被這玄衣人淡淡地捉住了尾巴帶回來。
大師兄問道:「幾年過去了,有這樣多的香火祭祀,朝珠還沒有化形嗎?」
那玄衣人的指尖落在我的龍角上,道:「尚且沒有,但她已有了神智,記得你們的,我就帶她回來看看你們,想必她心中十分高興。」
二師兄宋萊正蹲在我的面前,一副看見泥鰍的模樣,嫌棄地撇撇嘴。呵呵,我一點都不高興看見這個二師兄。宋萊直起身道:「那她和你一直待著,應當整日更高興。」
玄衣人的動作一滯,默然很久,才道:「沒有。她不記得我了,朝珠把我忘了。」
師父知道他的難過,便出聲安慰道:「謝如寂,
你別急,當初你用魔神之身和天道做抵押換取朝珠復生的時候,天道不說了嗎,會把她全須全尾地還給你。」原來我能復生,並不是運氣好。有人用自己的身軀為籌碼,來換取我回來。故而他如今不再是神明,隻是一介普通的凡人。
「我不急,我有很多時間,很多很多年,去等她記起我。我餘生,隻做這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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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樣享受了香火幾年,日子過得也算舒心。這玄衣人對我實在不錯,帶我走了很多地方。我時常有零碎的記憶閃過腦海,卻又沒能抓住。
有一日他把我放在洲主宮的清池裡頭,山崖上的風一直懶洋洋地吹進來,白色的紗被輕柔地卷起。
那玄衣人正從山崖處往清池走來,身姿挺拔,那時我就覺得身體有些異樣。
他朝我走來,如同前世今生每一世做的那樣。我的龍角開始消失,按在池壁上的龍爪也變成了白皙的手,黑色的長發散落下來,我終於衝破了阻礙,
修成了人身。無數的記憶在我的腦海之中如煙火般炸開,我仰起頭,看著離我越走越近的玄衣人,聲音很輕。
「謝如寂。」
「我們是回家了嗎?」
他在我面前單膝蹲下,伸出的手輕微顫抖,最終落在我的臉上。
他說:
「是。朝珠,我們回家了。」
番外 1——前世因
謝如寂的一生從出生起就被注定了結局。他父親早亡,母親美麗柔弱,他是魔族大巫口中未來的魔神,譬如孩童抱金招搖過市,早早地就迎來叔父的貪婪覬覦。叔父安排好他悽慘的一生,以苦難動搖其心智、乘虛而入攝其神魂,一點一點為日後奪舍做下鋪墊。
他是在千葉鎮中徒然跟著母親囚車奔跑的小鬼,是劍冢之中從不與外人通的劍君,是隱瞞自己半魔身份行於修真界的半魔。
謝如寂從未在這世間得到一絲溫暖,如寂劍伴他最久,可當他靠近如寂劍時能感受到的隻有鐵器冰冷。他從未做好準備會遇見朝珠。
遇見她在一個春日的下午。她被劍冢劍氣掀翻,卻笑著抬眼看他,問:「我叫朝珠,含珠而生,你叫什麼名字?」
若是能再回那個午後,謝如寂一定坦然地回答他的問題——我叫阿溯,溯是,縱然顛倒時空的洪流、縱然滿身傷痕,還是要回溯時間來見你一面的意思。
從此不可見的黑暗裡被她鑿出一線天光。
她給他帶明月燈,雙人剪影落在燈內。
她坐在無望崖上曬著太陽晃著腳等他。
她笑盈盈地跟在他的身邊,不知疲倦。
他說他喜歡銀珠花,不過因花中有朝珠的名字。
可謝如寂覺得自己是這樣卑劣的人,他知曉朝珠平生志向乃是斬盡天下邪魔,他竟然這樣如竊賊一般竊取朝珠的愛意,他所私自佔有的這些溫暖,來日裡都成了他心頭上扎下的刀。
他拼了命為仙盟做事,斬妖除魔,不過為了減少自己的愧疚,可是一刀兩刀三刀,那些魔氣通通變成了他的夢魘。他一直用劍冢之中的萬千劍氣壓制體內至純魔氣,
往往鮮血淋漓,不知曉自己何時瘋魔,便再不敢近朝珠半步。他一生隻會用劍,可劍之一道對他來說,體會實在痛苦,他從不肯教朝珠練劍,他期望中她理當永遠快樂。他忍受痛楚、不惜削肉斷骨也想洗清血脈之中的髒汙。他與晚爾爾做交易,開始用她的血來換血。叔父愈發頻繁入夢,用最和藹的語氣為他揭開最血淋淋的真相。
叔父道:「朝珠從未歡喜你,不過是葉公好龍。脫去劍君的名頭,你還剩下什麼值得她喜歡呢,我的侄兒?」
他曾為壓制魔氣,再一次回到千葉鎮,鎮中諸人和樂,他親自入夢斬殺幼時的自己。他的恨意終究難消,屠盡整個千葉鎮中人,取出枇杷樹下埋著的瑩白骨。那天曾下了大雨,謝如寂執劍從血雨中走出,茫然地想,自己終究還是這樣陰暗可怖。
仙盟和修真界將重任擔在他身上,他的話便愈發少,劍越發快。
晚爾爾和叔父的話終日在他耳中盤旋,
他從未和晚爾爾越界,卻總是覺得何處異常,像是有一些事情被迷霧蓋住了,什麼又被刻意抹去了,他想要一探究竟,卻終究不得。叔父柔聲道,不要想了,不要再去想了。神思起初不過恍惚,後來竟至錯亂。很多時候他都忘記了自己的名字,隻知道要斬盡天下邪魔。
隻記得一個名字。
朝珠朝珠朝珠。
朝珠。
謝如寂曾攔住朝珠衝向鯉魚洲的大火,她哭得聲嘶力竭,謝如寂這樣憎恨自己的無能。
終有一日,他體內魔氣很久沒再湧動,換血似乎已經完成,晚爾爾恭賀他得償所願。謝如寂亦是十分歡喜,親自備下九域十城的聘禮,預備幹幹淨淨地娶回他的如寶似珠。
在他大婚的前日,謝如寂被幻象引至魔域。他在魔域之中抵抗三日,可攝魂之術早已控制他到最深,謝如寂到底不過負隅頑抗。
最後一根弦繃斷的時候,是晚爾爾扮作的朝珠跪坐在鮮血滿身的他面前,輕聲道:「謝如寂,
你這樣的半魔,怎麼能配得上我的歡喜呢?」謝如寂知曉她並非朝珠,可是這樣言論卻並未虛假。如寂劍從他手中哐當落地,魔氣在這一刻將他全部吞沒。在此刻,謝如寂被叔父徹底奪舍。
他在大婚的這一日,死在了魔域。
叔父接替了他的身體,卻假借他的手屠盡扶陵宗上下三千人。
如寂劍穿過朝珠心口的那一瞬間,不知何處殘餘的謝如寂神魂拼盡最後一絲氣力轟然回歸,抱著他穿著嫁衣的姑娘痛至心扉、淚流滿面。
謝如寂殺遍魔域,碾碎叔父神魂,可天下地下都尋不到朝珠的身影。誰能來償還他的朝珠呢?
他以一半神力扭轉時光,任蒼山崩殂、風月變色,溯回到朝珠還美滿的時刻,給了朝珠一次重來的機會。
他不記得後來的所有事情,尚且還是那個面冷心善的劍君,偷偷愛慕著他身旁的朝珠。然後那年的謝如寂,聽見朝珠道:
「過往種種,我之歡喜於劍君,便到此為止。
劍君他日若想起這段往事,便當作少女無知,勿生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