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晚爾爾的血我已經多方探明過,裡頭果然是有你母親朝朧的血。你未到年紀,我也便沒告訴過你。少主有少主的試煉境,在眉間點上烙印。洲主即位之時也自然有傳承,便是一代接一代傳下來的玉龍血。隻是你母親剿魔隕落得突然,玉龍血不知蹤跡,這傳承也就斷了。我不把這件事告訴你,因我覺得此事後頭有蹊蹺,牽一發而動全身,你年紀尚小容易衝動。單單一個晚爾爾也就罷了,怕的是她背後隱著的勢力。」
這段話說完,我看著她虛幻的身影,啞著嗓子喊了聲:「姨母。」
明知這不過是預留的景象,根本不會有回應,可我仍然遺憾從未當著她面喊一聲姨母,
從來都是代洲主。她的身影消散的那一刻,不知是否是我錯覺,竟然淺淺微笑了一下。我久久佇立在原地,身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突然開口道:「容姑。」
容姑往外頭進來,我平靜地吩咐道:「幫我請出春秋二位族老,並上族中精銳若幹。」
容姑抬起眉,倒嘶一口冷氣,問道:「洲主要做什麼?」
我看向那塊再沒有反應的留音石,輕笑了一聲道:「去拿回玉龍血。」
3
姨母原先的顧忌我當然是知曉的,怕牽動了晚爾爾後頭人的猜疑,對我和鯉魚洲生出不利來,可是到現在光景,鯉魚洲已經被大火燒過、我也被兇獸困住過,若非有護洲陣法,鯉魚洲早就不復存在了。
隻守不攻,然而卻防不勝防。
我們倒也不是去仙盟興師問罪的,然而總歸缺一個正當的理由,就在這時候,仙盟正好送來了要事商討的加急帖子。
鯉魚洲的鳳舟到達仙盟時候,裡頭正有些亂,
忙碌奔走的仙盟人之間都隱約有惶恐之色,可是還在強制著安慰自己:「謝如寂早已是廢人,即使逃出去也掀不起什麼風浪。」「廢人?誰家的廢人能逃出誅魔臺?」旁邊的人反駁道。
他們的聲音低下去,見了我們便戛然而止,不大好意思說下去了。
聽這樣子,像是謝如寂已經逃出去了。其實這樣也好,我身旁的人生活都不大如意,便希望他能順當一些。
我們進議事堂的時候,人已經到齊了。孟盟主雖然在喝茶,但眉眼之間壓著焦灼,連茶沫子都忘記吐了。晚爾爾就站在他邊上,地位實在不算是低,聽聞她後來屢次精準突破魔患,立了多次大功,十分受器重,隱隱有了謝如寂第二之感。氣氛有些凝重,或許是晚爾爾素日裡便愛笑,如今在一片寡淡之中,嘴角也銜著一絲笑意。玉已真人這次也來了,剛給她一爐新練的丹藥,她甜笑著收下。
我看見不少眼熟的人,扶陵宗是我的大師兄和師父來,
昆侖虛多了個白綾公子,空明寺的女佛子無羨,還有回了母族久未逢面的玉如師妹,她褪去了稚態約莫也成長許多,見了我還十分高興。新老精銳,盡數聚於此地了。孟盟主抬起眼,原本預備開場的話到嘴邊一張口,卻改成了:「鯉魚洲洲主,你怎麼帶了這麼多人?」
晚爾爾也抬起眼,眼皮跳了兩下,催促道:「既然人都到齊了,盟主,時間緊迫,還是先開始吧。」
大師兄向來細膩,便也第一個看出我神色之下的戾氣來,輕聲打斷道:「必然是有緣由的,朝珠,何故呢?」
我環視周圍一圈,身上的傷口草草處理了一下,誰都能看出來我的狀態不堪,我隨口解釋:「儀容不整,諸位見諒。朝珠剛從不周山旁回來,遇到了魔族八耳兇獸,又被不周山旁燃燒的業火困住,沒來得及收拾自己的傷勢。」
他們或許知道這場大火,但是不知曉與魔族有關。仙盟的人必定已經勘察過,
但是孟盟主估摸著應當沒有把消息給放出去。一時間「兇獸」「八耳」這樣的關鍵詞此起彼伏了起來,質疑孟盟主的眼光投射向他,孟盟主神色有點難看,解釋道:「還未查明情況,所以還沒有往外頭公布。」但我倒不是問了為孟盟主的責來的,周圍環繞一圈,乃見禮道:「朝珠此次前來,在與會之前,還要做一件事情。恰巧修真界執掌的諸位都在,還請為鯉魚洲見證一番。」
他們不明所以,我卻抬起眼,望向晚爾爾。
她的面色蒼白,如有預感地往後退一步。我笑道:「上任鯉魚洲洲主朝朧十年前因剿魔而身殒,其中所攜帶的玉龍血不知蹤影,如今可算是尋到了去處。」我看著晚爾爾,「爾爾師妹,你知道玉龍血在哪裡嗎?」
她的指尖微顫,然而神色不變,搖頭道:「這樣的事,我一個外人怎麼會知曉呢?」
滿堂寂靜,牽扯到這樣的秘辛,一時間無人說話,將疑問的目光轉向我。
唯有扶陵宗那塊的玉已真人皺著眉頭道:「朝珠,你差不多得了,別宗門裡宗門外都針對我的徒弟。」這樣無緣無故針對一個少女,倒真有幾分仗勢欺人的意味來。晚爾爾杏眸含淚,求助般地轉頭看向孟盟主。他便沉聲問道:「少年洲主,沒經過試煉,做事便莽撞無禮一些,你所說這些可有證據?」
我伸出手,立即有人將一粒鮫珠放置我的手中,我笑道:「這樣還不簡單?這是我族特有的測試石,洲中新生嬰孩都會測上一測,若是晚爾爾體中有我們歷代相傳的玉龍血,那麼自然會有異動。」
我走下臺階,一步一步地朝她走過去:「爾爾師妹,你別怕,這對身體無害,隻要手輕輕往上一搭,便可以知曉原委了。要是我們冤枉了你,鯉魚洲自然會賠罪賠到你滿意為止。」
她這下渾身都在顫抖,誰都看得出她的異樣,連玉已真人都不再說話了。
眾目睽睽的壓力下,她跌倒在地上,
帶著狠意抬頭道:「這是我年少所得機遇,憑什麼在你們口中就是大錯特錯!」像是發覺自己的語氣太過剛硬,兩行清淚順著桃腮往下流:「我如何知曉這是你們鯉魚洲的玉龍血,世上機遇何其多,難道樁樁件件都要尋求來路嗎?當時是一落難女子,想必是你們口中的先洲主,為了報答我對她救治恩情才給予我的。師姐。」
既然承認了,那我也沒必要再用這破珠子了。
我在她面前停住腳,蹲下來點頭道:「言之有理。春秋二位長老。」
這兩位族老立即上前,一人止住晚爾爾掙扎的動作,一人運力取出她體內的玉龍血。
孟盟主開口道:「既然是先洲主給的,那麼也不必收回,是你們自己人送給她的嘛!」
有人嘖一聲,賀辭聲毫不客氣地笑道:「好厚的臉皮。」不知道是罵晚爾爾還是孟盟主,立即有幾聲撲哧聲響起來。孟盟主冷了臉色,自從邪魔亂世來,仙盟的地位水漲船高,
還未有如此下他臉面的時候。「若真是機遇,你的話倒也有一二道理。可你以未入仙門就十招挑下金丹師姐揚名,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第二個謝如寂,天生悟劍非凡,誰知道其中不過因為血脈壓制的緣故。你擔著這樣的名聲,不會心虛嗎?」
「既然拿了我母親的好處,偏偏與我一同妄入少主試煉境,若龍神因你身上的玉龍血點了你做少主,就該拿下鯉魚洲了吧。你如何能對洲中生靈負責呢?這究竟是你的機遇,還是你的算計!」
「如此樁樁件件,我念你是良善的師妹,不承想有這樣嘔然面目。秋長老,取血吧。」
晚爾爾仰頭看著我,抿著唇道:「這也並非我的意願,抱歉。」
事到如今,她還有這樣無辜面容,想起我枉死的姨母、前世鯉魚洲的下場,氣怒攻心,伸出手就給了她一巴掌。這個巴掌極重,連她的側臉都帶上錚然的腫起。
我瞥見她被金紋掩蓋完全的黃花:「這樣的明媚黃花被繡在你的衣服上,
想來它也覺得傷懷。」秋長老已經開始動手,晚爾爾面如金紙,豆大的冷汗從她的面頰上滑落,玉龍血早已與她的骨血融在了一起,取出玉龍血,不比取骨中肉來得痛快。我見她多一眼就心煩,便轉過了頭去。
取血完畢,孟盟主煩躁地揮了揮手,把不知人事的晚爾爾給拖了下去。
其實晚爾爾身上有很多疑點,但並無切實證據,如果現在說出來,難免讓人覺得我泄私憤。
這回終於可以切入正題了,孟盟主掃視周圍一圈,大家從方才的事情中才脫出神思來。他道:「謝如寂自從上回魔氣躁動之後,我們又做了處理,重新將他關押回誅魔臺了。」
笑眯眯看了很久戲的師父這時候出聲了,捕捉到他話中的字眼:「重新?謝如寂還被你們從誅魔臺放出過嗎?孟家的小子,你也算仁慈了一回。」
孟盟主強行忽略掉我師父不著調的稱謂:「他那時狀態穩定,便讓他做了獸棚的雜役。
」「有意思。」師父似笑非笑道,早就看穿他心底的意圖。
孟盟主接著道:「直到昨夜裡,誅魔臺有異動,巡夜的人員前去察看,發現謝如寂已無蹤影,不知去向。謝如寂能逃得了誅魔臺,便也能拔除銷魂釘,他雖然筋脈盡斷、修為盡毀,但卻是個半魔,不得不防。」
昆侖虛的宗主道:「若非你當初執意留他,也不會出現現在這檔子事情。如今遍尋不得,魔患未息,倒是又給自己留了個後患。不過他已是廢人,不必過多擔心。」
這邊還在推諉著責任,我捏著秋長老給我的琉璃瓶,瓶中玉龍血呈現著瑩潤的金色,像是正午時陽光灑在靈海上的光澤。天地之間忽然有種強大的力量席卷而來。
霎時間天地亂象,山崩地裂,雷霆暴雨和大雪一同紛飛,連我旁邊的石板縫中,都緩緩生出了一朵紫色的小花。這花原應該隻有魔界有,藏有蠱惑的功效,魔界連朵花都這樣危險。
修真界千年未有人飛升,
隻能從古籍之中感受到神力該是如何的,原來是這樣霸道、逼人臣服的。如今隔著這樣遠的距離,我都想給那位新神磕個頭。爭執之聲都不再了,一片寂靜裡隻有轟鳴聲。一個想法在我們心間同時殘忍地生起:百年預言的魔神,終於降臨了。
修真界,危。
4
其實從魔川之難平息之後,修真界也不是沒有怪事發生,光是鯉魚洲那場連綿整洲的大火就已經夠讓人心慌了。人們願意相信仙盟所說魔神預言乃是杜撰的言論,其實也是別無他法,大家隻是想過回從前平靜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