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寧夫人眼中有慈愛,我能看出來,這是對小輩實打實的呵護。
「我喜歡這樣喊你。你不用擔心我的,從你去往青州那一日開始,我便日日在讓自己接受這件事。原以為你從青州回來我會不快或者悲憤,但看你下了馬車笑著跑到我近前,一個勁兒給我塞青州的特產時,我忽然就釋然了。」寧夫人握住我的手,「我想通了一件事。我失去了缃兒的同時,你也失去了你的母親。」
意恐遲遲歸。
我與寧夫人都在想著再也歸不來,歸不得的人。
我眼中酸得厲害,看著寧夫人愈發心疼與慈愛的目光,再也沒忍住,
抱住她抽噎起來。我沒有發出聲音,不然屬實有些丟臉。
但能痛痛快快哭一場,真好。
寧夫人輕拍著我的背:「寧兒乖,寧兒乖……」
酣暢淋漓地哭一場,虛脫了的身體喝一碗參湯正好。
寧夫人,人才啊。
回過神來的我不敢與她對視,羞得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以後想吃什麼,盡可與我說,有些菜我做得可比東廚好。還有之前的衣裳都是按照缃兒的喜好給你做的,你也可以告訴我你的喜好,我一應吩咐下去。」
「沒事沒事,衣裳都是給人穿的,我不挑。」
「你要挑,」寧夫人一收神色,認真與我講道理,「不然,你怎麼是你呢?」
有道理。
好歹我也是有個換裝情節在的,於是在比對了番國公府令人滿意的財力後,我道:「小孩子不做選擇,各個顏色都可以來一套,窄袖、寬袖什麼的我都喜歡。嗯……要論真正喜歡的,我喜歡湛藍色,像晴空又像大海。
」「好。三日之內我一定幫你備好。」
「對了,夫人,我想請教您一件事。」
當初蘭兒懷中掉出那枚「鯤」字令牌時,寧別久神色微變,似有隱情。我便沒有多問,想靠自己查出來。可事實證明,我不是土生土長了二十年的寧缃,憑我一個人根本難以做到。
現在寧方思諸事纏身,自是不好多去打擾。寧夫人與寧別久恩愛不疑,說不定她會清楚令牌的由來。
「什麼事?」
我起身在妝箧裡找出那幅畫下的令牌,遞給寧夫人:「這個您知道是誰的嗎?」
寧夫人看完後低頭思索了一陣,末了笑道:「這個啊,是世鯤的。就是二弟的兒子。」
我欲言又止。
關於寧別椿,關於那些兄弟反目,還是由寧別久去告訴自己的妻子吧。
「寧世鯤?他為人如何?」
「他體虛多病,便一直在府上不怎麼出門。就是我們去拜訪,他也鮮少出來的。我對那孩子了解得不多,但缃兒很不喜歡他。
我記得有一日,缃兒去他府上玩耍,回來後大驚失色,跟我說以後再也不要去找世鯤了。」「為何?」
「她說世鯤喜歡研究蟲兒草的,那日他被養大的蟲兒咬傷了眼睛,那蟲子裡有劇毒,為了不讓傷勢擴大,他狠下心來挖了自己一隻眼睛,從此以後便半塊面具遮面。缃兒說世鯤太陰狠,不能深交。怎麼了嗎?」
「沒什麼大事,」我笑著搖搖頭,「就是有一日看見了這個令牌,覺得眼熟,怕是什麼寧缃知道的舊物我不認識被人瞧出來。」
寧世鯤。
果真橫生了枝節,而這枝節在我初到這個世界便落地生根了,直至在暗處綿延成我看不清的熊熊之勢。
原本寧世鯤的存在估計不會被人知曉,但因為我的到來,讓他正式登場了。
那日跟著我們去春風得意樓的青年,亦是他的人。
他一直在暗處,窺伺著我們行動。
送走了寧夫人後,我當即就要去找寧方思,讓他和覃聞晏、謝浸池他們多多注意寧別椿身後的推手,
這位至今還沒有露面的寧世鯤。但我還沒打好草稿,寧方思便神色焦急地找到我,說出事了。
紅杏心思不定,想著可以在崔、寧兩邊都撈著好處,很快便被崔放看出了端倪,反擊一軍讓幾個朝臣假意示好,但反過來直接在老皇帝面前參了一本覃聞晏結黨營私,打得覃聞晏不知所措,隻得改換計劃。
紅杏留了一命,但那名得寵的女妓被杖殺了。
我知道布局難免會有人犧牲,但活生生一個人沒了,讓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寧姑娘,」寧方思喚了喚我,「紅杏那邊仍是突破口,可能要辛苦你了。」
似乎一直有人在對我說「辛苦」二字。
我笑著搖搖頭:「隻要還活著,就不辛苦。」
我本是那扇動翅膀的蝴蝶。
因為我的參與,關於崔放「聲色殺機」的副本怕是要全部推翻,設局的重點也由那名女妓變成了紅杏。
36.
我找到紅杏的時候,她正伏在一個大漢的臂彎裡笑著喂他葡萄吃,
汁液浸上她鮮紅的丹蔻,無端讓我想起那名被杖殺的女妓。我衝上前,抓住紅杏的胳膊,正要說什麼時,看她胸前裸露在外的大片肌膚,另一隻手便先替她攏好衣衫。
被攪擾了興致的大漢說著「你個小白臉」就要來揍我,我正要先跟他嘴炮時,被我桎梏住一隻手的紅杏笑著低頭在大漢唇角落下一吻:「您不要動怒,我去去就來。」
紅杏不愧是春風得意樓的頭牌,此刻她隻婉轉一笑,配上如絲媚眼,平平無奇的一句話便將大漢哄得開心極了。
進了『和春住』後,紅杏一個扭腰橫臥小塌之上,一面擦拭著嘴角的葡萄汁液,一面似要將大漢的味道從自己的身上除去,不停用指尖將小塌之上的燻香往自己胸前引:「看你一路風塵僕僕的,要不要喝碗熱湯?」
「玉珠死了。」
紅杏動作頓了頓,但也隻是幾瞬便又像沒事人一般:「猜到了。那個姑娘什麼空話都信,還真覺得事情成功後權貴們會許她一個錦繡未來。
傻子一個。她就該早點明白,隻有到手的錢財才是真正不會騙人的。」見我久久不語,紅杏笑道:「別這樣看著我,你們吩咐我的事我也照做了呀。隻是崔將軍出的價更高罷了,他還想讓我離間你們來著,但我比較喜歡你,可沒照做。」
「我可以殺了你,」我竟然有一日可以毫無波動的對一個女子說出這樣的話,「我跋扈的聲名你一定聽過。就衝你今日這以下犯上的罪名,我隨時可以殺了你,讓你去陪玉珠。」
紅杏撥弄著丹蔻,絲毫不懼:「你不會的。你還來找我,就代表我還有用。再者,寧小姐不用說這些話來嚇我,你氣勢做的還沒薛窈冷下臉來時足。」
太失敗了!
難怪在回京城的馬車上,謝浸池會告訴我,我真正要學會的,是寧缃昂起下巴時發自內心的驕矜氣場,是隻站在那兒,都會讓人移不開目光的顧盼神飛。
我無奈地笑著搖搖頭,抬眸與紅杏平視:「我從來都不是審判者,
但確實到現在我才明白,我其實沒有資格讓人無條件地相信我。」時代終究是不同的。
「紅杏姑娘。」漏著一條縫的房門處,一隻手扶住門沿輕輕推開,「你心裡也在為玉珠的死難受著,但因為她的死就拿話去刺寧小姐就不好了哦。」
一身男裝的顧饒芷噙著笑意走到我面前,她面上滴水不漏又危險的笑容越來越像覃聞晏了。
「崔放的暗衛們我讓人引走了,刨去先前的不談,這次我們是抱著萬分的真心來與紅杏姑娘談合作的。」
紅杏仍是玩著她的丹蔻,什麼話也撬不出來。
「綠袖。」
「你什麼意思?」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紅杏如此冷厲的聲音,以往的她哪怕是失去所有底牌,語調都是穩穩而出的。
「你瞧不上又恨透了權貴總有點手段的,雖然費時了些,但查到你身後的那位綠袖姑娘並不難。」
饒芷歪過腦袋,給我比了個嘴型,謝。
看來是謝浸池探聽出來的消息。
饒芷給我眨了眨眼,仿佛在說,快去用愛感化紅杏。
我的定位該死的準確。
「我從沒看你這樣失態過,她對你很重要是不是?不論是為財為權為病為恨為愛,我們都能給你。我自認時至今日沒有做過一樁害你的事,比崔放值得信任的多。就算是,你想成為名揚天下的大廚,我也保證一定會幫你實現。誠意的話,」我解下腰間的玉佩,遞給紅杏:「見令如見我,現在它是你的了。」
紅杏沉默不語,也沒有動作。
我把令牌放在小榻上後,與饒芷一道離開了。
甫一出了平康坊,看見在酒旗之下等著我的李溪,饒芷忽得笑了,她指指我的腰間:「你方才解玉佩的豪氣模樣,真該讓李溪那個木頭看看。畢竟那可是他要記在心裡一輩子的事情。」
「啊?」
「你不知道吧,」饒芷一雙眼笑得狡黠靈動,像在捉弄人,但我知道,她是在給李溪創造機會:「那時你給了他貼身玉佩讓他去青州,
他又給了你一縷頭發,可能那縷頭發你早不知道在哪兒了,但那枚玉佩他一直都悉心收藏著。當時他帶著玉佩回京與聞晏商量調取軍隊時,沒少吃苦沒少被人折騰,但再難他都沒有把玉佩拿出來示人過。看他那種近乎病態的珍藏,很難不讓人覺得他就是個呆子。李溪這個人吧,又呆又倔,讓我看不透。」「以前他幾乎是無堅不摧的,但如今有了兩個軟肋,危險吶。」
我對饒芷比了個大拇指:「你很適合去說書。」
饒芷深深一嘆:「我的寧相啊,果然你才是最犟的那個。」
四天後,薛窈送信到國公府,言說紅杏折了一枝柳放在帽兒巷前的小土地廟面前。
是委婉地在邀約。
百花邀月樓外的內河沿,春風入檐角燈紗,紅杏一身素裝,提裙正上小舫,岸上新柳落了一葉在她肩頭,她側身一吹,眉正細如柳。
薛窈攙著她上了小舫,饒芷搖著小槳一路離開平康坊。
紅杏甫一上船就把玉佩扔還給了我:「小姐還是自己收著,
我擔不起。」我們一行人在紅杏的帶領下到了城南,眼前景也變得越來越荒蕪,乃至令人絕望的凋敝。這裡的一切都散著髒汙與貧窮,是大家都默認的貧民區。
在一處破敗但收拾地很幹淨的木房子前,紅杏目光落到我身上:「窮人家,入不得眼,小姐不要嚇到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