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王瓊倚在最高處的屋門前,她梳著端莊的發髻,淡掃蛾眉,露出一雙三寸金蓮,眼睛睨著我,眼底有瘋狂。
這樣的她,像是瘋了,又像是沒瘋。
雖然在青州我的毒被紫蘇解的差不多了,平日裡有事沒事也會在院子裡鍛煉鍛煉,但一下爬這麼高,我還沒緩過神來,隻能喘著粗氣笑著與王瓊揮揮手。
看到我的笑容,王瓊像是被刺到,忽然衝了上來,死死扼住我的喉嚨,她手上青筋畢現,是下了死勁的:「都是你!都是你!憑什麼你是國公之女,憑什麼你是寧缃!憑什麼憑什麼!」
這樣的質問,薛窈也曾四兩撥千斤地問過我。
閨閣姑娘的手勁,即使是下足了力道也足以輕松制服,我擒住王瓊的手腕,輕輕一折,在她吃痛松了力後反手鉗制住她:「好家伙,王姑娘你有點優秀。」
王瓊腕上泛著青色,我按住她後說著就要幫她去揉揉時,胳膊上的衣裳驀然滑下,
露出青紫不一又帶著紅痕的傷口。我頓住,目光凝在傷口上。
這是歡好時被折磨出的傷痕,又或者,那都不算歡好,隻能算是一場單方面的虐待。
我又確認了一遍王瓊梳著的是雙髻後,手開始抖個不停,欲言又止好幾次不知該說些什麼,心髒跳得厲害,好像再多說一句話,筋脈裡的血液就要破其而出。
樓梯上傳來匆忙的腳步聲,王瓊方才不管不顧要與我同歸於盡的氣勢漸漸偃旗息鼓,她身體靠著屋門緩緩滑下,像是一株無所依從的浮萍。
王登凡出現時立刻就上前給了呆呆的王瓊一巴掌:「誰讓你傷人的!」
李溪瞧見我也呆滯的模樣,擔憂上前,我朝他搖搖頭,起身狠狠給了王登凡一巴掌:「誰讓你打她的。」
王登凡被我打得漲紅了臉,又不敢多回嘴,我冷靜下來,站在他面前,笑道:「本來方思都說不清了,萬一哪日王小姐真的出了什麼事,侍郎這是把國公府往火坑裡推啊。
方才是我不知輕重,惹怒了小姐,我的錯,侍郎不必多苛責。但我那一巴掌是告訴侍郎,以後王小姐再出什麼事,我可是會十倍奉還的哦。」有時候學學謝浸池,也很爽。
我應該立馬掉頭就走,但我很想抱抱王瓊。
這麼想,我便也這麼做了。
在王登凡愕然的注視下,我走近王瓊,蹲下身輕輕抱住她:「對不起,對不起……」我已經不知道如今是在喊著誰:「對不起,蘭兒對不起……翠兒,翠兒對不起……」
王瓊壓抑著自己喉嚨裡的哭聲,像是一種發泄。最後,她一偏頭,狠狠咬在我的手腕上。
離開閣樓時,蕭矜果然在盛盛花樹前等著我,看他笑得眼角上天,估計也是有所收獲。
「可做文章。」
「小有所成。」
我們同時道。
我捂著腕上傷口坐在轎子上一路無話。
「小姐,我可以上來嗎?」轎簾外的李溪溫聲詢問。
「什麼?」
隔著一層錦簾,李溪的聲音傳入四方空間,
如他人一般,有著春風化雨的力量,軟軟叩在我心上:「我這兒有膏藥,小姐腕上的傷再忍著留了疤就不好了。」說完他自跟一句「小姐恕罪」後,便掀簾而上。
在我面前,李溪幾乎沒有強硬的表現,讓我很多時候都摸不透他。
謝浸池向寧缃發誓願意做她的影子,但是沒有應諾過。李溪卻真的像影子般跟了我不長不短的一段時光。
王瓊留下的傷口雖然還細密地滲著血絲,但大體已無礙。李溪輕輕推上我的衣袖,指尖沾著膏藥小心翼翼地敷在最深的齒痕處。
低頭認真的他英俊而溫柔,正應了他名字的「溪」字,從來都是清冽地包容與梳洗汙穢,也從來都是不動如山的。
所以我看到在李溪緊皺的眉頭和緊抿的嘴唇時,很欣慰除了青州一事,他在我面前有了其他外露的情緒。
轎內一時寂靜,寂靜到我不敢呼吸,隻得啞著嗓子悶聲道謝:「辛苦先生。」
話音剛落,我看到李溪喉結一顫,
原本上藥的手不自禁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盯住我露在外頭的臂膀肌膚,似是看痴了。
李溪頭低得更狠了,讓我看不到他的神情,隻能聽到愈漸粗重的呼吸聲。
忽然,李溪拉住我的衣袖朝下扯了扯,遮住露出的那一片肌膚,本是一個尋常的動作,他卻做得驚慌失措又暴力,像是在努力按壓住心上什麼衝動。
他不敢抬頭看我。
我覺得此刻的自己有點像要蠱惑唐僧的妖精。
33.
但「唐僧」的自控力顯然很強,冷靜下來的他將傷口處簡單包扎後,低頭行禮就要下轎。
我喊住他:「有些事我想問先生。」
李溪沉默片刻後,仍是垂著眸,低聲問我:「關於王瓊姑娘?」
我心中一沉:「你們讓我學習貴族禮儀,讓我學會去謀算,讓我試著有自己的底氣。卻沒有一個人要告訴我這些事,我不想待在你們打造好的籠子裡。」
李溪轉身看向我,眼中有些許的訝異與嘆息。
雛花。
他們這樣稱呼例如王瓊那樣的女子。
他們是貴族,是王公,是許多我沒見過但聲名在外的人。
而王瓊就是那些出生便不受重視與歡迎,一日日地被澆灌長大隻是為了幫助弟兄和父親換來一個更好的前程而鋪路。她們在初來月事後便會如被擺上高臺的花朵,供人採擷。
他們戲謔為,折花。
這個世界瘋狂而腐爛著,但好像古今又沒什麼不一樣。
「先生的語氣裡,好像也很厭惡這樣似乎約定俗成的東西。」
李溪笑意漸冷:「因為,三弟便是這樣出生的。」
我隻知道李飲是李溪父親的外室之子,這樣看來,那個剛正忠心的李丞相,也是享受「折花」樂趣的人。
人果然是多面而復雜的。
「父親是個好臣子,卻又不是。三弟的母親在生下他後便去世了,父親見是個男孩子便請人養在外頭,偶爾去看一看。有一回,我偷偷去了,看見三弟正在折磨一隻貓兒,他其實跟貓兒一樣可憐,
但沒有人教他、愛他,所以他隻能折磨跟自己一樣可憐卻又比自己弱小的貓兒。從那以後我便時常去找他,我學會什麼,也會一應教給他,我知道自己改變不了事情的源頭,隻能盡力把三弟引回正途。可後來一場兵變讓我家破人亡,自此與三弟失散。我很感謝皇子,給了我再次苟延殘喘與報仇的機會。也很感謝小姐,讓我與三弟團聚。」我第一次聽李溪如此認真地說起自己的身世。
他望著我,眼底有掙扎,而後變成一種堅定:「所以我發誓,會恪盡本分效忠皇子,父親做不了的事,我可以。父親無法清白一生,我亦可以。」
若是原書中的世界觀,李溪都不曾有過姓名,但這裡是即將大變的新世界。
我看著李溪,此刻的我與他一樣堅定:「你一定會有輝煌清正的一生。」
在我拜訪後的第五日,侍郎府傳出消息,稱王小姐的瘋病已大好,不日將遠嫁通州,與京城千裡之遙的北地通州。
寧方思第一時間來向我解釋了事情的原委。
蕭矜一直沒有表露過自己是覃聞晏一方的,所有人都覺得他萬事不過身、玩樂人間而已。
那日他來拜訪,隨便編了個理由,說在平康坊裡,王登凡為他解過圍。
風月場所的事,哪裡記得清,王登凡知道蕭矜是平康坊的常客,便也信了。
蕭矜言語間諸多提點,寧家自青州一事後,風頭正盛,再如何都不能把算盤打到他們頭上去,免得成了他人的出頭鳥。
話中的道理王登凡不可能想不到,但王爺登門相告,我又給了他一巴掌,王登凡不覺得我是在為王瓊出氣,隻認為我是去給他提點的。
前後事情一加,多少嚇著了王登凡,屁顛地就棄了王瓊這步棋。
「王登凡本想利用王瓊的婚事給自己最後謀點錢財,我中間搞了點障眼法,騙得他換了個新郎。其實王瓊嫁到通州也不是不好,那新郎官雖然官職不高,人卻不錯,脾氣跟李溪倒還有點像。
」寧方思笑著,像是惡作劇得逞後的回味與滿足:「知道你肯定會問,我派人去仔細查過他,挺好一人,而且據說幾年前他來京城時見過王瓊一面後,就一直念著了。王登凡一把親事的消息放出去,他就上下籌措了不少錢,我實在看不下去就推了一把。」
我一直覺得寧方思行事頗有寧缃的風格,但如今看來,他比寧缃更多幾分仁慈之心。
王瓊出嫁前一日,我再次去找了她。
她終於離開了那座幾乎永遠高鎖的繡樓。
王瓊著一身剪裁得體卻並不精致,甚至隻是匆匆而成的嫁衣,站在高樓之下,目光落在我手裡拿著的禮物上。
「你果然沒有瘋,看來我禮物準備得沒錯。喏,一路順風。」
是我向寧方思要來的,王瓊未來的丈夫在通州的所有產業及家產明細,還有通州當地所有富紳和權貴的詳細信息。
用不用得上,怎麼去用,全看王瓊自己。
王瓊接過我整理好的冊子,
隻看了一眼便臉色大變,她抬眼看向我,許久沒有說話。末了她問我:「腕上的傷留疤了嗎?」
「沒有。」
「之前給你下毒,對不起。」
這句話我沒有接,無論如何,那該接受道歉的人都不在了。
不同於千燈節上那個怯懦的王瓊,如今的王瓊眼中有了力量,又或許是因為與我的交集,她亦是有了自己的變化。
「王登凡讓你裝瘋的?」
王瓊點點頭:「千燈節那日我偷溜出去被他找到,他發了好大的火,把我打得隻剩一口氣了,我醒來後他讓我裝瘋,說自有用處。」
「我從前一直很聽話,」王瓊似是看出了我拒絕她道歉的情緒,與我娓娓道來,像是在解釋,「可那日起,我忽然不想那麼聽話了。因為我發現我再怎麼做都得不到父親的愛。」
王瓊滿目悲哀:「有時候我會想還不如瘋了的好,這樣就不會清晰地知道,沒有人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