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聽完我叮囑的蕭矜眼中笑意更深,扇尖點住我手上拿著的面具:「狐狸,倒是跟小姐很像。」
我回以同樣弧度的笑容:「我覺得跟王爺更像。方才的事多謝王爺,明日謝禮便會送到府上。」
蕭矜頗意外地多看了我一眼。
實錘了,寧缃先前估計在蕭矜心裡也沒什麼好印象。
「無礙,隻是恰好瞧見了而已。我還要赴美人之約,告辭。」
蕭矜邁步的方向正是美人最最多的地方,平康坊。
第二日我正要去找寧方思聊聊關於王瓊的事時,採買回來的蓮枝忙不迭告訴她發現的稀奇事。
有個受過杖刑的男子手筋被挑斷昏倒在了花苑旁的臨街茶肆前,沒人認得他,府衙的人到的時候已經晚了,人已經沒氣了。
「他可是穿著青布衣衫,左臉頰有一個小小的肉痣?斷的是不是左手?」
「嗯嗯,小姐認得那人?」
「……不、不認得。
」怎麼會不認得,就是昨夜衝上來找罵的那個醉漢,而左手正是碰了我的那隻手。
無需在腦子裡過一過,已經可以想見是誰幹的了。
「小姐,你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有點冷。要麻煩你幫我請二公子過來一下,我現在有點難邁步。」
我隻覺遍體生寒,難以行步。
雖然其罪難咎,但終究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去請大夫?」寧方思坐下時帶來一陣清風,他為我倒好一杯茶:「雖說餘毒在青州治得差不多了,但最熟悉你情況的紫蘇不在,萬事還是要注意的。」
「沒事,就是昨天晚上玩得太瘋了。說起毒的事,你去整王家小姐時,有沒有發生什麼?」
寧方思詫異地瞧著我:「你這是未卜先知啊。」
果然還是出事了。
我將茶飲盡,正了正神色:「事情嚴重嗎?」
寧方思笑著為我續上一杯,慢條斯理的模樣有三分像謝浸池:「王瓊瘋了。
前頭去做局下藥時沒收住,被人看見了,現在大家都在說王小姐的瘋與我有關。」我記得這個情節。
王瓊瘋了的這件事在書中並沒有著重描寫,隻是為了再深刻一下寧缃的跋扈人設而引出的。
在書中王瓊被寧缃打擊報復後心有怨懟,想著反擊但輕易便被寧缃看了出來,寧缃便仗著自己的身份鬧到了侍郎府上,侍郎向寧別久賠罪後不知如何對待女兒的,她再出場已是瘋癲模樣了。
王瓊最後的戲份隻是指著昂起下巴的寧缃破口大罵,繼而被家丁們毫無尊嚴地架走,她臨了見到的,隻有寧缃放肆的笑容。
現而今,王瓊確實是被報復,隻是由寧缃變成了寧方思,反擊的行動亦是變成了上吐下瀉三日。
原先隻有與我相關的劇情會發生改變,我以為隻要不去主動找上王瓊,那麼她瘋了的情節便會隨之而改變甚至消失。
但它還是出現了,且引發了對寧方思十分不利的輿論。
王瓊瘋了之後,
便是被老皇帝放棄的覃聞晏腹背受敵,被寧別椿與太子置於油鍋烹殺。正如饒芷所說,好戲開場了。
下一個副本,我記得就是崔放的「聲色殺機」。
而當下,寧方思惹了一身的輿論,和王瓊瘋了的內情,便像是新的支線,等著我去探索。
「王瓊的父親是哪一派的?寧大人預備怎麼做?」
「爹爹繼續當他樂天知命的國公爺去了,府上明面上的所有事現如今都是我拿主意,」寧方思晃了晃盞中清茶,唇畔引出笑意:「王大人慣會見風使舵,如今應該是歪到太子或者寧別椿那兒去了,傳言起得這麼快肯定不止一方在裡頭攪。解鈴還須系鈴人,寧姑娘,救命吶。」
提起王瓊的事,寧方思話語間仍未釋懷,但說到最後要我出場時,寧方思語調拐了好幾個彎,起承轉合麻利的就是在,賣慘撒嬌布局三連套。
我許久沒有聽過寧方思軟下的嗓音,或者在一瞬間,他還是恍惚了,將我當成了可以讓他肆無忌憚做自己的寧缃。
「沒問題。你是主角確實不好現身。」
我不知道現下自己的目光裡多了些什麼,讓寧方思很快收斂了外放的情緒,望向我時回到了盟友的狀態。
「我們還需要一些盟友,」我覺得自己有點熱血番的中二味道在裡面,一本正經地問寧方思:「你有信得過的茶樓酒肆嗎?今晚我想帶你見一些人,說一些事。「
這個世界再沒有男女主之分,有的隻是這故事中的英雄美人,為自己拼出的人生。
月上梢頭時,李溪在廊下引一盞燈等著我,我看著他的模樣,想起了我們王府回廊初遇時的情景,又或許,有著隱藏身份的他早在我佔據寧缃身體時便察覺出了端倪,進而引來謝浸池當時的諸番試探。
如今在我不知曉的許多日夜裡,李溪便是這樣在咫尺之外望著我,等待著我。
「辛苦先生了。」我想要接過李溪手中的燈籠:「跟我一起走走吧,每次都這麼乖地跟在我後頭,說話都不方便了。
」李溪笑著搖搖頭:「前路不定,我總要為小姐照亮的。」
說完他難得大膽地抬眼與我對視,見我眼帶笑意目光坦蕩,李溪淡笑著搖搖頭,挪開了目光,低語似是喃喃:「誰局促,就輸了。」
「什麼?」
「沒什麼的。宴席定在了春風得意樓,顧姑娘已經帶王爺過去了,二少爺事務纏身,到時會自行前去。」
「辛苦先生了。」
臨行前,李溪在轎簾之外,忽然開口,像是儒生最大膽的一次逾矩:「其實,我還是更喜歡小姐喚我,李二。」
我置若未聞。
既是不忍傷害最克制難掩的情思,便一點希望都不能給:「我小憩一會兒,到了麻煩先生喊我。」
「是。」
春風得意樓我熟得很,樓外沒有春風,卻多得是大大小小的轎輦。這在書中幾乎是個情報機構的存在,大部分的密謀都在這裡發生,書中人物每每碰上要事需商討首選便是這裡。
整個京城仿佛隻有一家春風得意樓可以吃飯。
這是作者的偷懶行為,也導致了如若角色們都有了自己的做事動機,當他們免不了在此處撞見時,得多精彩。我帶著這種激動摩拳擦掌地上了二樓,滿樓聲色與絲竹衝撞在耳邊。自穹頂向樓內四張著紗幔,讓這座樓宇像是蠱惑人停留的精致籠子。
我站在樓梯拐角處,瞧著高樓之下,有種自己是鳥兒的錯覺。李溪不知隱至何處去了,我隨手扯了紗幔的一角,遮在眼前,望著半個樓的燈影。
明明滅滅,不真切的像是我的境況。
紗幔半覆身,我眼睛微闔,百無聊賴地望著四處,在掠過前頭時,一怔。
借著淡粉色的紗幔,我看見有人透過自己面前的紗幔,噙著笑意在看我。
我與他就這樣隔著幾層的紗幔,相顧無言了許久。
是了,能讓李溪主動退避三舍的,隻有謝浸池了。也不知他是如何說服的崔放,才脫了身。
謝浸池抬臂拂過層疊紗幔,燈火落了他一身,他便在稀稀落落的光影中,
踩著樓下琵琶女的小調,一身藍衣湛湛,不急不慢地朝我走來。藍衣,燈火,紗粉,我眼前景致似是雜糅在一起,混亂的讓我頭疼。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胳膊,還有腕上刺目的紅色手串,轉身逃也似的跑走了。
邊跑我邊想把紅豆手串摘下來,匆忙中便撞上一人。
我先看到了他腕上與我一樣的手串和一串佛珠。
手串也是一握紅,碰撞間我看到他的紅豆上似乎還雕著什麼字。
更讓我驚疑的是,這人腰間被外袍遮擋,若隱若現的令牌。
上頭一筆正楷刻著「鯤」字。
與蘭兒身上掉出的那塊「鯤」字令牌一模一樣。
但不同的是,這塊令牌像是被人長期摩挲過,比之蘭兒的,更加陳舊。
31.
青年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我手剛伸出去預備撈一撈那枚令牌,青年已經一個轉身迅速消失在廊角,隻留下一句低沉的『對不起』。
頭一回,我無法在腦海中回想起一個人的樣貌,即便匆匆一會,
我也與青年對上了眼神,但他周遭氣質太過溫淡,隻一個抬眸都透露著要把自己無限隱去的淡漠。唯一亮眼的,約莫隻有與我一樣的紅豆手串了。
我原地思考時,手腕被人牽起:「見著我就跑?這樣可不好。」
謝浸池摩挲著我的手腕:「千燈節那晚手被扯得痛嗎?在花苑時為何不告訴我,連幫你解氣都晚了一日。」
我淡淡道:「那不是解氣,是殺人。他犯了什麼罪過,律法會判得清清楚楚,權利不能凌駕律法之上,否則這個國家就更沒救了。」
謝浸池明白了我的話,又像是置若罔聞,他笑著帶我去往廂房:「我不想不歡而散,走吧,去找方思他們。」
廂房外的方牌上規整錾著「夢缃行」三個字。
一推開門,所有目光齊刷刷望來,像是我在第一次完完整整地面對這個世界。
正剝著花生吃,與我一點頭的寧方思;
站在綠植陰影處,朝我輕輕頷首的李溪;
聽見動靜就起身走到門口迎接我,
笑意盈盈的顧饒芷;還有一身墨色袍服,抬眼間與我淡淡一笑的覃聞晏。
覃聞晏確實變了,從前他笑望著我時,我總能從他眼底看出溫度來,或慍或喜,不會藏在深處。但如今,他已經學會了將一切情緒遮在平靜無波的笑意之下,除卻看向顧饒芷時,對眾人,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