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寧方思已經保下,寧別久他即將一鳴驚人,護住寧府也是遲早的事。遠方的覃聞晏雖然心性有了變化,但有顧饒芷在,我相信等待他的路途雖不平坦,但會是微笑著的。
而那個戲謔笑著喊我「小相思」的謝浸池,他是屬於政治的,在幼年被折下的羽翼終將振翅。
赤條條來,赤條條去,挺好。
我不玩啦。
託李溪遞給顧饒芷的那封信中,我十分無恥地問顧饒芷要了不少的銀票與一份隻屬於「寧相」這個名字的照身帖。
今日將將好,送到了我手上。
老狐狸寧別久早就看出了我的心思,臨行前的白馬便是他精挑細選送過來的,隨著一起的還有一大袋銀子和一塊行至各處城門都暢通無阻的腰牌。
腰牌下壓著一張紙,上面隻有幾筆草書:青州一役,酬謝姑娘。願你與小女寧缃,皆得自由。
我笑著將紙揉吧揉吧扔進馬厩,想著青州 F5 的配置:有直奔目標,籌謀百般的李飲,輔以寬和待人,舉賢為上的李溪。還有深藏不露,大智若愚的寧別久和人脈廣積,心思深沉的謝浸池,加之經驗雖淺,學習能力卻極強的寧方思。
更不用說在青州瘟疫中種種傳回京都引起的紛紛一邊倒的輿論,對此我相當滿意。
這天下鹿死誰手,一時間變得有趣了起來。
我牽著馬剛出城門時,便看見了似乎等待已久的寧方思。
他依舊一身白衣,眉眼間有著沉澱的溫厚力量,高昂的發髻也盡數垂下,將他整個人打磨出一股莫名的慈悲仁善力量。
寧方思看著我步步走近,特別是我周身叮呤咣啷響的金銀首飾後,少年朝氣的笑容終於再次出現:「姐姐馬術很好的,你放心。」
「我知道自己這樣很自私,
畢竟寧缃是為人女,為人親。可是,我也好想好好地看一看這個世界,是生是死都不要緊,方思,對不起。」寧方思笑著搖搖頭:「我與爹爹若是分不清皮囊與內在,才是真正要與你說對不起。除了回去母親要大哭一場外,也沒什麼的,你放心離開。有任何事飛鴿傳書回來就好。」
有時少年的長大真的是一瞬間的事情。從前這些話寧方思總是說的有那麼一絲虛浮,如今已可字字擲地有聲。
我作揖回禮:「山高水長,珍重。」
寧方思轉身替我牽好白馬,揮揮手邁步離去,清風送來他邁步時的緩緩低喃:「萬劫千生再見難,小影心頭葬。」
小影,心頭葬。一生仿佛隻在這一剎。
寧缃的身體對於騎馬果然有著本能,春風得意之中,我已經離青州城門越來越遠。
行過密林小道,至一處溪畔時,我看見湛藍身影蕭蕭而立,攔住了我的去路。
就知道謝浸池一定會來。
他腰間配著荷包,
裡頭是我的一縷頭發,他邊摩挲著荷包,邊走近我,抬起手欲引我下馬:「相兒是忘記我說過的話了嗎?」我沒有一日忘記,你說要我陪著你。
「什麼時候猜到我要走的?」
「你那夜去找我,告訴我方思的身份,我就知道你不會跟我們一起離開了,否則你大可等到回京都後好好告知我們。」說完謝浸池扮作可憐道:「若沒相兒在一旁神通廣大地襄助我,我真的死無全屍了怎麼辦?」
我笑道:「放心吧,隻要我活著,你就會活著。」
謝浸池還是死死扣住馬繩,半點沒有松開的意思。
想了想,我伸手折下岸邊的柳枝:「在我原本的世界裡,我是萬萬人中最普通的存在,天可憐見再活一次成了京都中尊貴的千金。但這擔子太重了,許多選擇我並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最好的,我傻子一樣的跳來跳去到了還是被你們玩弄於鼓掌之中。要是你去了我的家鄉,以你的能力,一定會是我畢生都無法企及,
甚至無法觸碰到的人,隻是因著在這裡你覺得我特殊,我有趣,才對我動了心。其實我平凡又平庸,唯一拿得出手的外在也是寧缃的,所以謝浸池我不敢對你許諾什麼,如果到了最後,我們面臨一個難堪的結局,該如何呢?」我將柳枝遞與謝浸池:「這些日子我隻學會了一件事,就是清醒。我能猜到我們往後的磋磨,所以請不要困住我,好嗎?我在努力不讓自己變成最後你我都討厭的模樣,你治理河山,我去踏遍河山,此後風景無限,且先攏於這一枝春中與你。」
謝浸池愣愣看著我手中這一株柳枝,又像是在回味著我的話。
「若是從前,就算是斷了你的腿我也不會讓你走,」謝浸池忽而松手,接過我手上的柳枝在手中轉動著把玩,笑得比哭還難看:「一枝春?倒不如你那一縷頭發來的實際。其實我不大同意你的話,無論在哪個世界,令我傾心的始終都是寧相。你若觸碰不到我,
我便去找你好了。隻是如今,好像心中莫名地隻是想讓你開心。」謝浸池背對著我揮揮手,不再讓我看清他的神情。
岸邊另一處的樹下,李溪緩緩走出,他來到我跟前作揖溫和道:「青州城四處為人監視,我帶小姐走一條安全的道路。」
徹底離開前,我回頭望了望,謝浸池依舊站在岸邊,不知在想些什麼。
「要不你上來騎馬帶我走,不然一直牽著多累啊。」
李溪淡淡笑道:「這是我第一次走在小姐前面,也或許是最後一次待在小姐身邊。就這樣走過去吧,我倒是希望路途可以長一些。」
我心中微微一嘆,沒有再說什麼。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青州城已在身後,李溪似有不舍地停住步子,我正要與他告別時,他難得地抬眸望向我,眼神中前所未有的堅定,與無奈:「我若早點說,願意給小姐一束春光,結局會不會稍有不同?」
我沉默了。
他腰間還掛著我當初贈予的那枚玉佩,
嘴角噙著一如既往的溫淡笑意望著我:「小姐與我們任何人都不一樣,可否為我解惑?」「請說。」
「何為慧極必傷?」
春城已開始飛花,我瞧著在李溪身後自成絢爛的春光,想笑又笑不出來:「大概是飛花向往柳枝,卻清楚它們永遠無法花枝纏繞吧。」
李溪知道了我的答案,恢復以往溫潤的神情,輕輕拍了拍馬兒:「我在此立誓,會讓紛爭在三年之內結束,好讓遊走四方的旅人不受戰亂之苦。」
最後他輕若蚊蠅著:「若再來一回,不該讓小姐從我手中拿走《朝露春溪圖》的。」
說完李溪轉身便離開了,我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視線中,直至與山脊勾連成一線。
這世上,無奈之人,無奈之事實在太多。
可我們到底是,萍水相逢,不過他鄉之客。
我借寧缃的一雙眼,看到了這裡的故事,看到故事中的所有人都有了自己的春光,那我也要去找我自己的春光了。
我參與的故事結束了,而關於他們,關於我自己的,新的故事正在徐徐展開。
但這天下無論是覃聞晏的,還是謝家兄弟的,統共都與我無關了。
三日過後,寧國公長女在青州瘟疫中不幸染疾死去,寧國公遵其遺願葬於青州的消息便會傳回京都。可能悲戚者有之,拍手稱快者亦有之,等到再多年後,寧缃其人的生平亦不過「國公長女,配予翊王,後和離,身死青州,卒年二十。」寥寥幾句。
身首異處。我終歸是走完了寧缃該有的結局。
我想我該去寫一個話本,叫什麼呢?就叫《謀春光》好了。
*
「驚堂木這一拍,小老二今兒為各位講一講那早逝的翊王舊事。不過此翊王非彼翊王,爾等皆知寧國公統率前朝軍隊力量,又兼以前朝幸存的小皇子於青州疫情之後,正式揭竿而起。此後三年風雲動蕩非常。
不過我們這位國公爺也是個狠人,竟然親手斬了自己的胞弟,此等魄力,
我等不得不服啊。說來也巧,那第一位翊王便是寧國公的賢婿,隻是其女驕縱非常,落了個和離的結局。第二位翊王在青州起義功勳卓著,深受國公喜愛。隻是可惜吶,打下的江山還未在懷裡握暖和,就被賊人害得死無全屍,惹得國公爺大哭一場後厚葬之。
據說那名王爺奇怪的很,去時什麼金銀綢緞也沒有,隻手中一握紅豆,一枚舊發簪,一株幹枯柳枝。
什麼?覺得這事兒不稀奇不值得說?且聽小老二說下去,這翊王去世沒多久,就有人說在家鄉見到了一個與其長相九分像之人,正扣著一書局的門,好賴也不走,隻對裡頭的掌櫃笑問:我是潦倒一畫師,可否為姑娘作一幅獨一無二的美人像?
當然了,這事也隻是我等說來一樂。諸位還想聽什麼稀奇事,小老二這兒一籮筐,還有那國公賢婿第一位翊王的風流趣事呢。
什麼?怕聖上怪罪。無妨無妨,當今聖上仁善寬和,而且小老二說了這隻是奇聞軼事,
諸君信了才是分不清現實與虛幻了。此話一折,便叫《一枝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完)
【原結局番外 · 一枝春】
謝浸池是在李溪成親的第二日,逃走的。
我到的時候院子裡還剩著一地紅色碎屑,而李溪一身朝服站在殘存的熱鬧當中,與我作揖:「顧姑娘。」
「皇上特免了你今日的早朝,李相再勤勉,今兒也可歇一歇的。」
李溪淡笑著搖搖頭,這般模樣與當初在王府中如出一轍,哪怕是找到我說要與我交易時,神情仍無所松動。
直到寧姑娘把自己的玉佩遞給他。我那時站在暗處,看到了寧姑娘未曾捕捉到的,在李溪面上,久久不去的笑意。
但我這次來並不是要與李溪敘舊的,謝浸池撂挑子走人,寧國公已經派了人去請聞晏出山。
聞晏清淨日子過了兩年,自然不大樂意,於是兵分兩路,他進了宮,我來丞相府。
明明昨日我們還聚在一起喝著李溪的喜酒。
「我以為浸池會再等等,沒想到他這麼急,怕是在皇上登基後,他無時不刻就在想著這件事。」
李溪眼中心中,都藏著一股淡淡的嫉妒。就像五年前他從青州回來,用了很長時間才把身上那股子陰沉消卻。
李溪心中藏了個不可說的人,所有人都知道。
我笑著頷首,接下他的話,「挑子撂得也準,短時間內我們忙的不會有空去尋他的。」
最後一句話我咽在了肚子裡:短時間內遠方的寧姑娘一定也很頭疼。
李溪聲音溫淡,笑著問我:「所以顧姑娘此來是雪中送炭?」
我亦是笑著搖搖頭:「當年的青州瘟疫,城中慘況與老皇帝的不聞不問幾乎把聞晏逼瘋了。而後三年斡旋與戰爭,我們都累了。聞晏心思深沉卻又裝了太多東西,自是不能再回皇城的。」
聞晏從光風霽月到逐步算計的過程我都看在眼裡,他與李溪最大的不同是,李溪心中東西裝得越多,整個人便會越清醒。
聞晏則不同,裝得越多,他自己的位置便越少,他便會越痛苦。
老皇帝與太子被謝浸池與寧方思斬在他腳下時,他顫抖著在血泊中為他們父子二人合上了眼。
覃聞晏至此拋卻了「翊」這個封號,由謝浸池接捧。
我當時問謝浸池,為何一定要是「翊」。
謝浸池笑著與我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