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青州諸邊的醫者們紛紛衝在前頭,經常是徹夜不休,累了就直接躺倒,謝浸池帶著士兵去強行連拖帶拽才把人請回來好好休息一番。
我靠在門後跟寧方思講著趣事:「今日一位年輕的大夫根本不依謝浸池的話去休息,氣急了直接一握藥就砸他身上去了。我以為謝浸池勢必要冷一冷臉時,他隻是掸去身上的草藥灰塵,吩咐人在各醫館外搭建簡易的供人安眠的涼棚後就走了。」
寧別久日日一封奏折地寫著,送往京城匯報情況,隻是一日日地等不到回應。一腔怒火無處發泄的他最後相中了排排綁在大牢裡的寧別椿的眼線們。獄卒們被瘟疫弄得也憋著氣,又想著那些人平日裡沒少煽動百姓,下手便也沒了輕重,隻幾天,便問出了點東西。
「你知道嗎?二叔心思壞得很,不僅想扳倒爹爹,還想讓自己的兒子做皇帝。我看他是做夢。
天下皇帝輪番來也輪不到他那個吃喝享樂第一名的兒子。」寧方思嗤笑一聲:「姐姐這是還記著小時候他欺負我的事嗎?」
我一愣,書中對寧別椿兒子的形容便是風流紈绔第一,我自然而然也對他沒什麼好感。寧缃這具身體的本能對於他也是不屑的,但原來緣由是來自寧方思。
我沒能忍住下意識道:「聽起來你小時候過得很辛苦。」
門那邊的寧方思默然片刻,淡淡笑道:「你還在的話,就不辛苦。」
可我不敢對寧方思承諾,我還在,寧缃還在。
青州諸邊醫者千裡萬裡地跋山涉水而來,很好地緩解了青州城內疲憊不堪的氣氛。但每一日仍舊在死人,每一日仍舊回蕩著百姓們無力的哭嚎。
我向寧別久建議,讓他挑出一批心理素質強大且共情能力強的人出來,要與百姓還有趕來襄助的大夫們做一做心理疏導。
寧別久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心理疏導的意義,直至有兵士受不了城中慘狀自高樓鬱鬱而下,
鮮血綻在他眼前後,他才與我鄭重作揖:「請姑娘不吝賜教。」我與青州城,橫亙著千百年的時光,方法中也有著無法跨越的歷史科技,可是千百年以來的「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精神不滅、欺山趕海的醫者仁心不滅。
此心永不變。
一個月後,寧別久終於等來了京城的奏章。與它一起來的,還有崔將軍的一封信。
奏章裡多為假大空,老皇帝明擺著放棄了青州,但這也是一個訊息,暗示著皇城的洶湧暗潮已經讓他無力顧及此地。崔將軍的信就比較靈性了,他在不停催促謝浸池回去,連帶著提了一嘴寧別椿,意思裡大概是寧別椿與覃聞晏拉鋸已久,需要謝浸池去主持大局。
話說得好聽,誰知道是不是打著用謝浸池的身份去造反再去給他背後捅一刀的心思。
與此同時,軍中爆發了瘟疫。
得知這個消息時,寧別久徹底撐不住,倒了下去。李飲接過他的重擔,與謝浸池一起前往軍營。
紫蘇等人開道在前,細細為每一個兵士們診脈。
軍士們面色凝重,有人撐了許多日的堅定終於破碎,掩面而泣,壓抑著嗓音問紫蘇,他們倒下了,百姓們怎麼辦?
「百姓有我們在,你們辛苦太久了。」紫蘇聲音低低的,卻堅韌無比。
李飲派人跟在大夫們身後一一做著記錄,不時抬眼擔憂地望向紫蘇。
軍營染疫的消息沒有瞞得住,很快青州上下便悉數得知了此事,城門口發生了前所未有的暴亂。
「皇上是不是不要我們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們這些騙子!」
「連士兵們都染病了,我們哪裡還能撐得下去啊!」
「求求你們了,不要管我了,這就是座死城,我就算死,也不要死在這裡!」
……
我捋起袖子就要上前陳詞一番時,謝浸池按住我,他嗓音不疾不徐,似是在溫和地建議:「我是奉皇命而來,隻要我還在,這裡的秩序便在。我已派人回京調兵,正是關鍵時期,
如若真有人不配合,我隻能依照律法處置。青州諸邊最好的大夫皆匯集於此,身體無虞者日日留存記錄,有病狀出現也可對症下藥。你們難道真的覺得外頭生的希望比這裡多嗎?」語至最後,是帶著威脅的篤定。
難怪這些日子不見李溪的蹤影,估摸著在謝浸池做好死磕青州的打算後,李溪便潛回京城調兵了。
百姓們情緒被謝浸池的話說得起伏不定的,他朝身後的李飲頷首,李飲心領神會,紅臉唱完,該白臉了。
怎麼好好調配其餘康健的士兵,是現下謝浸池要好好思慮的事情,術業有專攻,我也不便再打擾他。
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寧別久一連臥床了好幾日,中間有嘗試著處理雜事,但每每都會被焦頭爛額的突發狀況整得再躺回床上去。
今夜不信邪的寧別久再次坐到了案前,我站在一邊預估數著他頭昏的時間預備把熬好的藥端上來時,寧別久擱筆在案,吃力地吸了一口氣:「姑娘,
你似乎是有經驗的,依你來看,青州還可以撐多久?」「李溪若能及時趕回來,約莫還有月餘可撐。大夫與百姓們都太辛苦了,需要秩序的穩定。紫蘇他們已經發現了可稍稍緩解疫情蔓延速度的方子,隻是缺關鍵的一環。為了這一環,我們上下尚需為他們爭取時間。」我攥緊拳頭嘆道,「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準確的時間。我明白這種好像光明不會到來的絕望,但冬日一定會逾越的。我到現在仍然堅信著。」
我不信自己身上虛無縹緲的什麼女主光環,我隻是相信百千年來人們骨子裡的力量。
「就算死也不怕嗎?」
「會有點。但我本來就是應死之人,隻要這次不痛就好了。」
寧別久望了我許久,我能確定,這次他沒有透過我尋找寧缃的影子。
「我身上有半塊前朝皇帝的虎符,用它能夠調動蟄伏青州諸邊的軍隊。你我都深知如今是關鍵時期,來不及等李溪了。」
再給我八百次機會,
我也猜不到,寧別久會在如今的情況下心甘情願地交出虎符。我發愣的表情落入寧別久眼中,他了然一笑:「看姑娘的神情,果然一早就知道我身上有虎符。所以崔二郎……不對,是謝浸池也是奔著我的虎符來的嗎?」
我人傻了。整本書中,我好像是最蠢的那個。
措辭了半天問題,最後我乖乖問寧別久:「你怎麼看出來我跟謝浸池的關系的?」
寧別久微微笑道:「身為父親,缃兒身邊的每一個人我都是要細細盤查的,雖然我摸不透謝浸池其人,隻能查到他與崔將軍情誼匪淺。但他在青州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在眼裡,於百姓而言,他值得我把虎符交給他。」
原書中的寧別久被塑造成了溫厚敦和、一心隻想家人安康富貴喜樂的國公爺,看多了書中劇情我竟也忽略了,這也是位歷經兩朝榮寵未衰的人。
小醜竟是我自己。
「你不怕謝浸池覬覦兵權?」
「姑娘問出這個問題後,
我便徹底不擔心了。虎符是死的,」此時寧別久唇畔的笑意像極了意氣風發的謝浸池,「虎符不在手,我便是虎符。」我打了個寒戰。
我前面到底懷著怎樣的自信覺得可以做戲把虎符從寧別久手裡騙過來的啊!
顫巍巍接過寧別久很隨意地放在衣櫃中的虎符,我腦海中閃過一個滑稽卻合理的想法。
謝浸池曾與我譏諷當年青州府的利落投降,而今這個說法應該是,青州府第一個投誠是為了積蓄力量。
我把虎符交到謝浸池手裡時,隻看他不多時就紅了的眼眶,便知道他與我想法是一樣的。
「你父親的子民,注定是要在他的兒子和摯友的帶領下好好活下去,」我第一次如此慶幸謝浸池沒有成為害死寧別久一家的推手,「謝公子,有些愛你其實從未失去過。」
謝浸池隻握緊了輕松到手的虎符,末了自嘲一笑。
原本以為的血雨腥風其實是這樣雲淡風輕的交接。
我要把這件事換個名字編段話本去說給寧方思聽時,
恰好遇上紫蘇去給他送藥。他們敞著門,我能聽見裡頭的動靜。
寧方思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沒忍住,趴在門外頭聽了聽、瞧了瞧。
寧方思將湯藥一飲而盡,經過這幾日的調養,他的精氣神好了不少,那種懟天懟地的氣勢也回來了八分。
但許是看出紫蘇連日來的辛苦,他隻嘆道:「別愛我,沒結果。」
紫蘇聽罷雙肩微微一顫,滿腔的話仿佛被堵在了喉嚨口。
寧方思語氣溫柔下來:「我自有我喜歡的小青梅。她漂亮又驕傲,抬起下巴時誰也不怕,不是你這般文文靜靜的小姑娘。」
19.
我饒是個傻子也知道寧方思形容的是誰了。
所以從前那些觸碰,那些目光,並不是我多想了,是寧方思滿心滿眼,都裝著寧缃。
可他在原書作者的筆下,是要義無反顧地去喜歡顧饒芷的。
可他與寧缃是骨肉至親,他們血脈相連。
可他們早已天人永隔。
我在心中「可」了半天,
隻聽得那頭的紫蘇小著聲音卻字句鏗鏘道:「我懂了。日後我會注意的,但現在公子還是病人,身體為上,不要刻意避著我。」「好。」寧方思應下後明顯如釋重負許多。
我再不敢上前去找寧方思,隻能轉身離開。
未邁幾步,我似乎聽到了寧方思的喃喃:「寧缃……阿缃……」
謝浸池在收到兵符後便馬不停蹄地便出城去調兵,我被寧方思的事一時攪擾心神,走走逛逛不自覺便來到了寧別久的住處。
他強撐著身體伏案在前,照顧的人應是去熬藥了,所以連寧別久累及趴在桌上淺眠也沒有顧及的到。
我取下屏風上的外袍輕輕走近,正要披上時,在觸碰到寧別久的一瞬,腦海中那股久違而熟悉的疼痛感再次席卷全身,讓我一個踉跄跌在窗稜上。
——烈火熊熊燃燒的皇宮前,一頂窄小的轎子在無數兵戈與混戰中尤為顯眼。
轎簾被掀開,發髻散亂的女官似乎是在等待著誰,
仔細看去,她懷中還抱著一個嬰孩。在闔宮的哭嚎與猙獰之中,嬰孩對女官咯咯笑著。女官眼淚霎時便洶湧而出,她焦急地望著前方,直至聽到策馬聲,才長長舒了口氣。
青年將軍背對著我跳下馬,他懷中亦是抱著一個嬰孩,在見到女官後,他溫柔地摸了摸孩子的臉頰,繼而別過頭紅著眼眶遞了過去。
女官與將軍調換了孩子。
在將軍轉身離開前,女官忽而攤開手,將小小半塊虎符遞給了將軍,聲音中有不死不休的痛恨:「亂臣賊子,遲早要把江山還回來!」
看著懷中將軍帶來的嬰兒,女官有些不忍:「隻是可憐了你,但這樣皇子才能保住,皇家才能有血脈留存。若有來世,你便來找我算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