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一個姑娘家說話頂用嗎?我們為什麼要相信你?」有人厲聲道。
我這暴脾氣正要把「女子能頂半邊天」「誰說女子不如男」「封建迂腐要不得」好好給這人掰扯掰扯時,有人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
觸感冰涼,卻莫名讓人安心。
我抬頭,正對上謝浸池的從容一笑。
好嘛,這才該是我在王府認識的一眼睥睨天下的謝浸池。
他走到我跟前,看著叫囂的那人,笑道:「不信的抓起來便是,多廢話什麼?來人,先拖走,不要影響其他人記錄。」
謝浸池話音剛落,便有策馬聲由遠及近而來,是急切無比的寧方思。
他下了馬快步走到我跟前,把著我的雙肩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幸好趕上了,幸好你沒事。」
軍隊們也逐漸靠攏過來,我湊到寧方思耳邊,把剛才煽動的幾人的樣貌、特點說給他聽,貼心地囑咐他一個都不要漏。
說到最後時,正在吩咐兵士的謝浸池朝我遙遙望來一眼,與在王府地牢裡,他雙手被禁錮卻侵略性滿滿地瞧著我時的目光一樣。
我抖了抖豎起的寒毛。
白日裡的兩地百姓被煽動情緒的事情需要好好調查,後續安撫也在努力推行著,我便乖乖等著紫蘇來為我復診脈。
到了夜裡來的卻是寧別久,他神情有些奇怪,進門時看著我欲言又止了好幾次。
「怎麼了,爹?」
「白日裡的情況衙差們跟我說了,你做得很好。」他克制著情緒道。
我揮揮手正要大義凜然地表示應該的時,寧別久看著我,眼中忽然湿潤起來,像是逼迫著自己接受著什麼。
「你果然不是缃兒。」
16.
「缃兒少時得過天花,九死一生才將命撿回來。自此以後她便不敢再接觸瘟疫這些,你不願離開我已是很震驚,今日一番言論,雖有缃兒的影子,但她是萬萬不會露面的。」
寧別久雙目悲哀,仿佛在透過我,
凝視著未能見成最後一面的女兒:「當年遊方術士便斷言缃兒活不過雙十之年,我總是告訴自己都挺過來了,卻還是被命運作弄。」那名方士說得沒錯,故事中的寧缃便是在二十歲時,家破人亡死於謝浸池之手。故事外的寧缃,被我佔據了身體,死得無人知曉。
「寧缃曾給你送去一封信,是否那信中就提及了什麼?」
「那封信裡說她為人所害,命不久矣。與我說不可再如此剛正,要學會知人善任,要善待方思。說,她心有不甘。」寧別久聲音點點破碎,「你每每與我笑時,我便會安慰自己,是缃兒還活著,可今日一遭,當是大夢初醒。」
我捏緊拳頭,從未像現下與寧缃如此共情過。我一直不喜歡她囂張跋扈、空有一幅漂亮皮囊卻是蛇蠍心腸,但做寧缃的這些日子下來,我竟詭異地有些羨慕她得到的愛。
進而便是無限的惋惜,她本該被寵愛著長大,隻要不去瞎摻和覃聞晏與顧饒芷,
她會是京城中最快樂最張揚的姑娘。「寧別椿殺了她,是你的好弟弟殺了她。」我扶住站不穩的寧別久,多日的操勞加上今夜的連番打擊,讓他唇畔都失了血色,「今晚來與我坦白,寧大人定是做好了準備。我發誓不會與你們為敵,隻是想好好地活下去。我知道你與胞弟情深,可如果您再這樣下去,不僅是心愛的女兒,寧夫人、方思,還有國公府都會落得跟寧缃一樣的結局。」
「缃兒,缃兒死前可有話留下?」
「……我不知道。但我成為她後那一瞬的感情不會騙人,她很愛你們,很舍不得你們。」
我看到了寧別久抬眼間頃刻的殺機。
我放下手:「殺了我,寧缃也不會回來了。可如果我活著,以後還會是個人證。」
我的話讓寧別久清醒了,他無力地把著桌角:「對不起,嚇到姑娘了。我會派人好好照顧你的,方思與缃兒自幼感情甚篤,我想你也瞞不了多久,但如果可以,
就讓那孩子多做會兒時間的夢吧。」關上房門後,我聽到了裡面不住的抽噎,與無數聲碧落黃泉般追尋的「缃兒」。
我一人在院中惆悵地賞月時,聽到了推門聲。
湛藍袍子的謝浸池額上綁著紗布,他走到我身邊,學著我的模樣抬頭看了看今晚孤零零的月亮,又學著我當初的發問道:「寧姑娘今夜是為誰風露立中宵?」
lui 了,今晚我不想跟謝浸池嗆聲:「我想我的父母了。」
謝浸池步子稍頓,面上神情似乎都柔和了許多:「寧姑娘倒是第一次談及父母。」
「本來還好的,但今晚看到寧大人為寧缃傷心的樣子,我就在想,我父母沒了我,一定也很難過。哦對了,寧大人知道我不是真寧缃了,但放心,虎符會是你的。」
「不說虎符,說你。」
「什麼?」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寧姑娘如此真實而外露的情緒,你的父母一定對你很好。」
「現在我倒希望他們對我不好了,
」今夜月色正濃,與我上輩子見過的一樣,可我知道,我再也無法擁有那一輪明月了,「你覺得自己是在書中,不好。可我倒情願自己是在書中,這樣我不會與他們距離這麼遠。」我真的很想我的父母。
乳娘死前唱著「兒行千裡返故鄉」,但我這一輩子,都回不去故鄉了。
謝浸池忽道:「我願意當姑娘的親人。隻有我知道你是誰,也隻有你知道,我是怎樣的。」
我內心急呼:可不敢,可不敢。
「姑娘今天打了我一巴掌。」
……忘了你記仇來著。
「我痴長這麼多年,被打的次數不少,最後他們每一個人都身首異處了。」看了眼咽口水的我,謝浸池笑道,「隻有姑娘這一巴掌,我心甘情願。正如姑娘所說,呼吸著便是活著。如此淺顯的道理我竟然才明白過來。」
「你轉性了?怎麼開始跟我講大道理了?」
「姑娘事事勞心,為的就是自己與身邊人好好活著,雖然我不清楚你心底更深一層的願望,
但以這一巴掌為證,我活著,便不會讓你和你所重視的人死。」我就很想問謝浸池一句:「兄弟,你聽過抖 M 嗎?」
兩相對望之際,他忽然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一枚金簪,雖然沒有了斑駁血跡,但我眼睛 ptsd 般地抽了抽。
謝浸池將金簪輕輕插入我發間,唇角笑意竟有了點覃聞晏的味道:「你因為我傷了自己,白日裡打回來一巴掌,兩清。」
發簪落入我鬢間的一瞬,像是達成了某種契約。
他好像還想摸一摸我眼下那小小的傷口,但到最後收了手:「很痛吧?」
以前謝浸池都是強硬地為我畫上眼下那一粒痣,這是他第一次輕聲問我痛不痛。
「就算痛也沒有你現在這副模樣可怕,你是不是病了?」
謝浸池雙手負於身後,抬眼望明月清輝:「好像是有點病了。」
他偏頭望著我:「沒想到,動了心。」
我想扯出一個不屑的笑容,但在對上謝浸池認真望來的目光時,
便成了個皮笑肉不笑的模樣:「心不動就是個死人了。」如今的境況,我願稱之為雪上加霜。
紫蘇與眾醫者一連幾日殚精竭慮地研制藥方,雖無根治效果,但服用後也稍稍可抵。
我知道自己面臨著怎樣的情況,若沒有奇跡發生,便是要生生熬死幾乎半城的人。
為此以紫蘇為首,所有人都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下去。
封城勢在必行,奏折已經快馬加鞭送到了京城。
青州城中寧別椿的眼線在寧別久的凌厲動作與謝浸池的相助下,也揪出了大半,打包綁在了一處。
寧別久還是會不自覺地多望我幾眼,追念的目光與我對上後又會立刻移開,但總會再落到我身上。
若情可牽念,也不過如此了。
寧別久殚精竭慮地治旱本就獲得了大片民心,把混在其中散播謠言、企圖引起騷亂的人揪出來後,百姓們也配合了許多。
但即便如此,我們也都知曉,這些隻是表面上的平靜。
每一日,
患病的人都在增加;每一日,燻艾的味道都繚繞著整座城池;每一日,我們都能聽到無盡的悲痛哭號。甚至有重病的百姓幹脆素衣裹席地躺在了府衙門口,因著喉嚨早已燒壞,隻能用血書在身上的木板上別別扭扭地寫著:草民願意試藥,隻求大人照顧家中母親。
我不是專業的人,隻能戴上紗布看著瘦得形銷骨立的紫蘇冷靜指揮侍衛們將重病之人抬進去治療。
平日裡最咋咋呼呼的寧方思都學會了噤聲不言,他隨寧別久與李飲一戶戶地走訪,痛陳利弊,希望百姓們配合著盡量不要出屋子,糧食與一應物品,官府會派人送來。
有時他們會吃閉門羹,有時會被跪在地上求他們救救自己孫子孫女的蹣跚老人哭得也紅了眼眶,有時是直接去收屍。
謝浸池則是帶領著兵士們加固城防,維持穩定的秩序,還有備好無數擔架,在可能根本無人知曉的角落裡翻出一具早已沒了氣息的屍體。
整座青州,
似乎都彌漫著苦澀的藥味,走在裡頭,眼睛時不時就會發酸。自從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寧缃後,寧別久便不大限制我的出入了。偶爾我甚至在想,寧別久是否甚至希望我是神女,這樣就能夠救青州出水火。
每一刻,每一秒,我都在問自己,在青州的支線劇情裡,我到底該做怎樣選擇,才能有最皆大歡喜的結局呢?
一路上,我都在想這個問題。李溪則是保持著一丈的距離,亦步亦趨地像個影子似的跟著我。
兵士們與我擦肩而過,鎧甲碰撞的冰冷之聲,讓人稍稍安心。
我在緊閉的城門口坐到了暮色四合,仍沒有等到京城的聖旨。
「小姐,夜裡涼。我們回去吧。」
「不敢回去,怕有人來報的情況比昨日更糟糕。」
「這幾日你從沒有過好眠,身子要緊,事務我會處理妥當。」
他嗓音輕柔,似是怕嚇壞了這座脆弱無比的城池,但又堅定無比地道:「或許明日會更糟糕,但小姐當初既然決定留下,
便要有此準備。自我認識小姐以來,你便不是龜縮之人,死亡是慘烈而可怕的,不是小姐日日折磨自己就能躲過去的。不好好養精蓄銳,小姐是想鐵了心要為紫蘇姑娘試藥嗎?」原以為我喝下的是李溪的雞湯,但沒想到是碗毒雞湯。
可他說得對,也點明了我那點齷齪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