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這話說得,就很有惡毒女二那味兒了。
顧饒芷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她淡笑著搖搖頭,雖然是在四方圍攏的牆壁之內,但我好像能在她眼中看到山海:「我雖然在漁村長大,讀的書也不多,但也知道,一直能陪著我的,除了我的心,便是父母。」
「為什麼呢?你不是……」後面的話我不好再問,「你不是拼死也要帶王爺回來?」
顧饒芷笑道:「如果有一天,我能不跪著,能昂著頭看聞晏,我會把他牢牢放進心裡。」
剩下的話顧饒芷沒有再說,她隻是用眼神告訴我,隻要還有寧缃的存在,顧饒芷不會讓自己多逾矩半分。
事情有點不對勁,我一時半會兒又說不上來。
直到第二日我也沒想清楚個所以然來,外頭來看望覃聞晏的大臣已經一茬接著一茬,我與他迎來送往好一批,精疲力竭得很。
寧方思有句話說得不對,
做客大臣們或試探或虛情,心思都在覃聞晏身上,我根本費不上什麼神。這也讓覃聞晏本就沒好徹底的腦袋又負累了一層,李二攙著頭又痛起來的他,緩緩回廂房。
隻是還未走幾步,他忽然指著東廂房處問我:「那裡是何人居住?」
我瞬間興奮起來:「是顧饒芷姑娘,就是她救你回來的。你還記得嗎?現在想不起來沒事,慢慢來。」
「隻是覺得,很熟悉。」
覃聞晏手一下一下地按著太陽穴,似乎有些痛苦:「我似乎有什麼話,要對什麼人說。我準備了很久,想統統說給她聽。」
語罷覃聞晏許是想起了寧缃的脾氣,不再多言,隻遙遙望了一眼顧饒芷的住處後,邁步離開。
他腳步踉跄,似有難耐不解。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想說,無論山海,隻此一人。你會回去把前路掃清,大大方方地迎她回來。
前路是死抓著不放手的寧缃,是虎視眈眈的各路人馬,是皇帝的明寵暗抑。
唉,媽媽粉心痛。
我站在一道劈開湖面的長橋上,一邊感慨王府之大,一邊思考著愈發復雜的前路。
放在我眼前的劇情開始有了很明顯的偏差,我不能照著自己心中所想,跟覃聞晏與顧饒芷直接攤牌助攻,鬼知道會有什麼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事情發生。
例如現在於橋上步步向我而來的謝浸池,就在劇情之外。
我頭也疼了。
謝浸池是一個很缺愛的人。
身為前朝皇子,目睹父母兄弟死在自己眼前,被救出去後,原以為忠心護主的將軍卻變了個人似的,利用他的身份大肆網羅前朝忠臣,甚至有將謝浸池收為禁脔的想法。
作者對謝浸池的那段經歷著墨不多,在謝浸池初登場時,他已經是逃脫了魔爪且擁有一票人支持的自由人。
沒有人真正知道他那段歲月是如何熬過來的,或許連作者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謝浸池從頭至尾都隻是想要一顆從未擁有過的真心。
覃聞晏擁有顧饒芷滿當當的愛,
寧方思擁有父母毫不吝嗇的寵,是以他們的內心足夠強大,但謝浸池隻能用瘋與病來掩蓋那種得不到的癲狂與患得患失。但追憶了這麼多的往昔,都不能讓我現下的兩股顫顫平復下來。
謝浸池噙著笑意來到我身邊,一躬身一行禮,謙卑得很:「浸池特來向王妃賠罪。」
……你但凡語氣軟一軟呢?
「下毒之事我不追究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浸池做什麼,王妃都不會追究嗎?」
我看著滿臉寫著無辜與期待的謝浸池道:「是。隻是你不要再去傷害顧姑娘了,她是府上貴客,又是王爺的心上人,真害了她,我怕我保不住你。」
還有為了你自己,否則你以後得氣得哭都沒地方哭去。
「看來王妃是真的對浸池好。」
「嗯嗯嗯嗯。」
謝浸池靠近我一步,我不動聲色地朝後一退。
「王妃還記得我們初次歡好時,浸池說的話嗎?」
這廝果然又是來試探的。
「你說,你隻是一介畫師,承蒙我不棄,願終身像個影子一般跟隨我。」
在書中,謝浸池的漂亮話跟不要錢似的,一套一套地在不同場合不遺餘力地說給寧缃聽。
他的真心話,隻說給顧饒芷聽。
謝浸池聽著我一字一句地復述,眉間稍頓。末了,他伸出手,我警覺地望過去,隻見他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捏出一支眉黛,輕輕點上我眼下的傷疤,嗓音一如既往地蠱惑人。
「王妃很是怕疼,又珍惜自己的容顏,為浸池傷面可不好。眉黛青顰,蓮臉生春,這顆痣是浸池點上的,以後就隻屬於我。」
最後一個「我」字,謝浸池咬得很緊。
在一陣清涼後,謝浸池滿意地放下手,看著我笑道:「好了。王妃不要假裝鎮靜哦,你看,你耳朵紅得都要滴血了。」
能不滴血嗎?上一秒我覺得謝浸池在勾引我,但下一秒他手上細膩的動作又讓我覺得他是在為待宰的羔羊上妝,好讓其美美赴死。
我為自己心髒詭異地漏跳了一拍而感到羞愧。
我眨了眨眼,又看著倒映在謝浸池瞳孔中,眼下多了一粒痣的我自己,不禁有些迷茫。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下的我,是寧缃,還是我自己呢?
靈光一現,先前在顧饒芷身上找不到的答案,好像有了點思路。
——不是我的出現改變了故事走向,而是我的出現讓書中主角們逐漸產生了自我意識。
顧饒芷便是第一個,她少了些許的戀愛腦,生死與親人放在一起,她便也暫時將愛情拋卻一旁。
原書中顧饒芷在前期表現出的戀愛腦與她聰慧的人設大有出入,例如追殺來的人明明已經說了,「原以為漁村一行注定無功而返」,顧饒芷硬是熬了十幾章才反應過來。
但虐文嘛,大家愛看虐,這些也就無所謂了。
可當我穿進這個虐文世界後,他們似乎開始逐漸覺醒,逐漸循著自己的思考邏輯去行事了。
但這也意味著,我這波不在第一百五十層了,
直接倒回負一層。蒼天啊。
我抬眸深深望著眼前的謝浸池,那他有沒有變呢?
謝浸池隻是笑望著我,眸中波瀾不驚。他身後是春水滿春池,春風繞周身,美好得讓我看不透。
我帶著這份思考走下長橋,謝浸池則是在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我。
既然顧饒芷的心境已經發生改變,謝浸池我又不敢惹,目前能讓我去繼續確定的,隻有覃聞晏了。
他正在書房處理積壓下來的政務,我心裡著急去找他,腳下步子便也快了起來,不偏不倚在回廊處撞見一個人。
是李二,他正拿著一幅畫卷要展開。
腦內迅速劃過某一個念頭,我大聲朝他呵斥著:「李二!放開那幅畫!」
5.
李二手中拿的是《朝露春溪圖》,這是原書中謝浸池真正意義上由作者費筆墨去介紹的一幅畫。
此前謝浸池一直畫美人像,他手中有無數幅顧盼生輝的寧缃,所以當在書中看到《朝露春溪圖》時,我就覺得有戲份。
但沒想到牽扯出的是一條人命。
李二被呵斥得手一抖,畫卷便跌落到了我跟前。
景心即人情,我不由多看了幾眼。
朝露與春溪,皆是生機勃勃的景象,但在謝浸池筆下,朝露轉瞬即散,春溪上浮滿枯樹葉,無一不透露著死氣。
我回頭對謝浸池深情款款道:「你身上還有傷,回去歇息吧,有什麼事我會喊小丫鬟們的。」
謝浸池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李二:「可我想陪著王妃。」
「乖。平日裡你不是最聽我的話了?」
謝浸池前期為了寧家手裡的東西對驕縱的寧缃百依百順,這次也一樣,他多望了幾眼《朝露春溪圖》,躬身離去。
在李二跪地求責罰的片刻,我把畫收起:「怎麼回事?」
「府上有奴才意圖偷盜東西出去賣,張管家吩咐奴才處理此事,小的該死,隻截到這幅畫,剩下的奴才會一一追回。」
「辛苦你了,我喜歡這幅畫,扣走了。」
在這幅畫裡,
謝浸池巧妙地打亂枯樹葉的形狀,在有心的整理重排之下,便是四個字:事半,設局。覃聞晏的失憶回歸,加上寧缃嫉妒發狂的推波助瀾,王府稍稍手足無措一陣。這時蟄伏已久的謝浸池開始裡應外合,向寧缃母家發難。
雖然顧饒芷開始變得不可控,但我所處的這個階段,應是李二死後,顧饒芷撞破謝浸池身份的劇情。
我抱著畫行至書房門前,有點糾結是燒了還是留著時,便聽見覃聞宴淡淡的嗓音:「王妃有何事?」
我脫口而出道:「我要李二貼身伺候。」
即便沒有看過《朝露春溪圖》,依照謝浸池如今的性子,也不會讓他活著。隻有讓他跟在我身邊,我才能放心。
覃聞宴擱筆在案後,凝眉望我:「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是什麼意思,是妄圖開始慢慢改變劇情嗎?除了避免寧方思的死亡,我甚至不忍心任何一個無辜的角色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