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隻零星記得簡短的幾個動作和表情。
白安若被劉染染扯著頭發從被子裡揪出來,連扇了好幾個耳光。
陳初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劉染染的原諒。
周旭安站在人群盡頭,臉上血色盡失,眼神中滿是不敢置信之色。
他似是被震住了,隻是僵站著,哪怕裡面再如何混亂,也都沒說出哪怕一個字。
隻是在我功成身退,越過眾人,準備離開時。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周旭安聲音些微地顫抖著:
「不等我一起回家?」
我笑了:「這不就是你的家?」
周旭安嘴唇翕動半晌,才訥訥地擠出幾個字:
「你不是來接我回家的嗎?」
我這才想起,自己來這一趟的真實目的是什麼。
於是從包裡,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遞給他:
「差點忘了。」
「我是來給你送離婚協議的。」
14
「離婚?」
周旭安臉上閃過一絲迷茫之色。
「你說要和我離婚?」
大抵周旭安從未想過,離婚這個字眼,會出現在我和他之間。
他以為我隻是生氣。
所以才把他趕了出去。
所以他賭氣地住進白安若家中,和她極沒邊界感地生活了這麼長的時間。
所以他以為,我終於服軟,這一次,是來接他回家的。
他以為他贏了這場仗。
殊不知,我根本就沒有進入戰場。
早在他把白安若這裡當「家」時,我就已經選擇了退出。
我嘆了口氣:「房產證是我的名字,
要換人我嫌麻煩,更何況我住慣了,懶得換,所以房子歸我,但屬於你的部分,我會折成現金轉到你的賬戶。」
「其他的夫妻共同財產,我們全都均分,沒問題吧?」
周旭安見我如此認真,終於開始慌了。
「舒讓,別開這種玩笑。」
他伸出手,攥住我的手腕。
因為過度用力,手背青筋暴起,連指尖都泛起白意。
「我們不是隻在鬧別扭?」
「這些年,我為你做的、忍耐的,還不夠多嗎?」
「我這段時間,隻是想放松一下,你沒必要鬧到離婚的程度。」
「我們先回去,有什麼話,我們回家好好聊。」
他抓著我的肩膀,強迫性地將我往前推。
我吃痛地倒吸一口冷氣,幹脆把他一把推開,耐心徹底告罄:
「周旭安,
那是我的家。」
周旭安站在昏暗的路燈下。
頭頂是飛撲環繞的蛾子。
它們一點一點地逼近周旭安,直至他的雙眼完全被陰翳籠罩。
終於,周旭安按住眉梢,重重吐出一口濁氣,一字一頓:
「舒讓,我可以對天發誓。」
「我和白安若絕對沒有越雷池半步。」
「她和陳初之間的事情,我更是毫不知情。」
「我沒有對不起你,並且我自認為,這些年,我做得已經足夠好了。」
「所以我不懂,到底是為什麼?」
他不解地看著我,自認在這段感情裡,委屈至極。
卻不知沒被他真切愛過的我,才是真的可憐。
但幸好,可憐的那個我已經從漩渦裡掙扎而出。
她不再可憐了。
我沒再給周旭安留任何顏面,冷靜至極、毫無波瀾地回他:
「周旭安,你藏起來的那封信,我看到了。」
周旭安臉上的神色,以摧枯拉朽之勢,迅速皴裂、崩塌,緊接著,他的額頭緩慢地浮上一層薄汗,神色隻剩下徹頭徹尾的驚慌。
「舒讓,你聽我解釋,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是,我承認,我曾經喜歡過她。」
「可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沒有過去。」我打斷他的驚慌與急切,緩緩開口,「這麼多年,能讓你徹底放松的人,仍然隻有白安若,不是嗎?」
「和我在一起,你就像是在坐牢,永遠小心謹慎,戴著一張面具,偽裝著那個完美的模範丈夫。」
「周旭安,你好好想清楚,這些年,你真的愛過我嗎?」
「還是說,
你隻是需要一個——」
「合適的妻子。」
15
問題的答案,其實我並不好奇。
畢竟,無論他是否愛過,我都已經決定放下。
可周旭安卻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
當離婚冷靜期結束,我們再次在民政局碰頭時。
我清晰地看到了他的狼狽。
他穿著黑色西裝,衣角未被合適地熨燙,有數條皺紋。
他用暗紅色的領帶搭配灰綠色的襯衫,顏色很不協調,甚至還系錯了襯衫的紐扣。
最可笑的是,他穿了兩隻完全不一樣的襪子。
左黑右白,十分突兀。
他的車甚至沒來得及完美停進車位,便急匆匆地衝下來,衝到我的面前。
像是找到了心愛糖果的孩子,
他握住我的手,難掩激動:
「舒讓,我想明白了。」
「我喜歡你,我愛你,我怎麼可能不愛你。」
「我承認,最開始我的確覺得你合適——我按照你的要求,努力去學、去做,把自己塑造成完美丈夫。」
「時間久了,我慢慢習慣了這種模式,竟然沒有發現,其實自己早就愛上了你。」
「舒讓,再給我一次機會,我……」
我卻緩慢地推開了他的手。
「進去籤字吧。」
猶如兜頭一桶涼水澆下,周旭安渾身一僵,霎時立在原地,眼神隻剩茫然。
他喊著我的名字:「舒讓?」然後,語氣近乎頹喪地開口,「這次,我真的沒有撒謊……」
我卻頭也不回地走進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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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相信周旭安是喜歡我的。
這一次他沒有演戲。
不然不會為了挽回我,搭錯了衣服、穿錯了襪子、停錯了車。
這一次,他的真心終於被衝動支配。
可惜,我已經不再愛他了。
毫不猶豫地籤下自己的名字後,我側過頭,看到周旭安捏筆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劇烈地顫抖著。
筆脫墨了。
黢黑的墨塊在紙張上暈染開。
他SS盯著那塊泅開的痕跡。
嗓音近乎哀求:「舒讓,能不能……不離婚?」
我嘆了口氣:「周旭安,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麼?」
「我隻會給你一次機會。」
「是你自己沒能把握住。
」
他的神色迅速枯萎灰敗下去。
最終,在無聲的對峙中,他終於認輸。
籤下自己的名字。
17
我和周旭安終於離婚。
如我所願,房產補償周旭安後歸我所有,共同財產對半分。
拿到離婚證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定了一家裝修公司。
這個由我親手打造的溫馨小屋,被毫不留情地鏟掉。
設計師在裝修時發現了一件屬於周旭安的東西。
我們結婚時,他戴的一隻腕表。
價值不菲。
設計師問我要不要寄回給周旭安。
我隻是輕輕搖頭:
「扔了吧。」
「我給過他機會來收拾舊物,是他自己決定不要了。」
「他都不要的東西,
跟垃圾無異。」
就像曾經這段感情。
他先遊移逃離,選擇不要。
於我來說,便也跟垃圾無異了。
18
再得到周旭安的消息,是從劉染染嘴裡。
她在創業賣咖啡,咖啡店正好開在我任職的公司大廈樓下。
中午得闲和同事去買咖啡,正好偶遇她。
她給我們所有人免了單,畫著精致妝容的臉上紅光滿面,眼神溫柔堅定,哪還有半分曾被陳初折磨的模樣。
「那時我都快被逼瘋了,人不人鬼不鬼的,離開他才發現,一個男人而已,真沒什麼重要的。」
話音落下,她身後的休息間,一個年輕男大突然走出來,頗顯親密地替她挽起袖子:「咖啡蹭到衣服上了。」
劉染染甜蜜一笑:「介紹一下,這是我的男朋友。
」
我不由感慨,劉染染是真的從那段感情裡走出來了。
「你呢?」她問我,「不打算再談一個?」
我輕輕搖頭:「現在心思都在工作上,看緣分吧。」
劉染染遲疑著搖頭,不知想到什麼,突然將袖子挽起來。
「你知道——」
「白安若後面的事嗎?」
見我搖頭,她立刻娓娓道來:
「我後來才知道,白安若果然不止勾搭了陳初一個,他們那個圈子裡,幾乎所有男人都跟她有一腿!」
「陳初那事兒鬧出來後,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群男人全都知道了,為了她爭得不可開交。」
「有些是單身,可大多都是有婦之夫啊。跟我似的,陳初那些好兄弟的媳婦兒都聯合起來,把她整得跟狗似的,折磨得差點瘋了。
」
「她無路可走,就找上了周旭安。」
說到這裡,劉染染又看了我一眼。
我終於明白她的意思。
鋪墊這麼多,她隻為了告訴我一件事——
「說來也好笑,白安若跟這麼多男的都有一腿,偏偏和周旭安沒那種關系。」
「她對周旭安是真愛,是真想嫁給他,所以在他面前演純潔呢。」
「隻可惜周旭安不喜歡她,還惦記著你,被趕了出來。」
「我看周旭安他們其他人,是不太一樣……」
我笑笑,終於聽不下去,打斷她:
「我聽說你的離婚官司判了陳初淨身出戶。」
「官司是周旭安幫你打的吧?」
劉染染不由一頓,臉色微白,
慌張解釋:
「讓姐,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其實我就是覺得周哥他不像陳初那樣,肉體出軌,他是真愛著你呢。」
「你不知道,他這段時間過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天天酗酒,喝醉了就念你的名字,是真的,後悔了。」
我隻是笑笑:「劉染染,身體出軌和靈魂出軌,你更能接受哪一種?」
劉染染脫口而出:
「當然都不能接受!」
「對啊。」我頷首,「渣男的不同品種罷了,我幹嘛要在裡面選一個呢?」
說完,我沒等劉染染回答,便直接轉身離開。
我和劉染染,果然當不了朋友。我想。
19
我沒想到自己還會見到白安若。
在半年之後。
我去醫院做體檢,
正巧碰到她捧著肚子從婦產科出來。
她瘦了,身體幹癟,原本俏麗活潑的臉看上去變得刻薄,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孕婦裝,鞋子竟還踩了泥。
我們雙雙停住。
還沒來得及說話。
周旭安穿著發黃的、並不合身的白襯衫,拿著檢查報告也走出來:「醫生說最好要戒煙……」
他的眼神驟然停在我的身上。
羞憤、愧疚、震驚、悔恨……各種各樣的復雜情緒湧上他的面部表情。
在S寂般的沉默之後,周旭安的話脫口而出:
「孩子不是我的。」
白安若瞬間爆發出尖叫:「周旭安,你他媽什麼意思?」
「你要賴賬!?」
她瘋了似的,拳頭、巴掌,
全部往周旭安身上招呼。
周旭安邊躲邊氣得渾身發抖:
「要不是你給我下藥,我怎麼可能和你發生關系?」
「你跟不知道多少個男人廝混過,我怎麼知道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我的?」
「等孩子一出生,馬上去做親子鑑定,我絕對不可能給別人當接盤俠!」
他們憤怒地爭吵著,撕下所有做人的顏面,像野獸一般猙獰怒吼。
四周很快聚集起人群。
而我嫌這裡空氣不清新,轉身欲走。
可在我即將離開的瞬間。
周旭安一聲低吼,驟然停住我的步伐。
他喊我的名字:「舒讓!」
這一聲,羞憤、難堪、絕望。
我回過頭看他:「怎麼?」
他渾身一抖,猛地低下頭,擠出嗫嚅的幾個字:
「沒什麼。
」
「對不起。」
然後,他一把推開白安若,落荒而逃。
白安若立在原地,怨恨地看著我。
我淡淡一笑:「恭喜啊,白安若,你贏了,搶到了周旭安。」
她氣得兩眼猩紅,全身發抖,又手足無措。
最後,她強撐著,拼盡全身力氣,朝我「炫耀」:
「舒讓,你輸了,周旭安這輩子都是我的了。」
她轉身離開,我隻是翻了個白眼。
真不知道垃圾有什麼好搶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