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可二叔又吐出一口血，他苦笑：「我撐不住了。」
二叔朝我招手，我走過去，他看著我，目光復雜：「還好馮家還有你。」
他想到了什麼，喃喃道：「是個丫頭又如何呢，馮家幸好還有你。」
說罷，他的眼角又垂下淚來：「我到底沒比過大哥。」
我看出來二叔已經到了強弩之末，開始說起了不著邊際的話。
他一會兒喊著大哥，一會兒喊著二叔母，一會兒又喊著母親。
和祖母臨走前的情形一模一樣。
我一陣心酸，站在床邊不斷地安慰。
二叔的目光逐漸渙散，嘴裡喊著的，也隻剩下「榮兒」二字。
慢慢的，聲音越來越小。
二叔閉眼的時候，
對我說道：「無需將我帶回揚州，把我葬在沣都即可，榮兒也在這兒，我到了地府，再教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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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幹眼角的淚，交代門外的侍女去找喪事用的東西，自己則趕往前線救人。
戰爭之下，連悲傷的時間都不得不縮短。
我忍住心頭的苦澀，到了城樓，發現這波攻勢已經到了尾聲。
騁鳶左臂上插著一支箭，用右臂揮著劍。
我見此，連忙上前，可騁鳶把我要醫治的手按下，從懷裡拿出那本忠烈冊塞到我懷裡。
「我沒事。」她說道，「馮大夫，你現在立刻前往稜州報信，務必要他們派遣援兵，日夜兼程來此。我們守不了多久了，後面的大批敵軍馬上就到了。」
我皺眉：「那你呢？」
「我在這裡，這城才能守下去。」騁鳶輕笑，「我出徵時，
多少人反對，聲浪一陣比一陣大，可七年了，我靠自己的功績將反對聲一一壓了下去，如今也是，若我走了，日後女子從軍的路會更難。」
「好，隻是我二叔方才去世了，還請將軍妥善安葬。」
「自然。」
我明白她的堅守，起身作揖告別：「騁鳶將軍，刀劍無眼，務自珍慎。」
騁鳶朝我回禮：「若是有緣再會，定要與你好好喝上一次，我在京都的美酒可藏了不少。」
我倆不再過多言語，我起身朝城樓下走去，而騁鳶也繼續投入戰鬥。
在她的身旁，戰友一個個倒下，敵軍也一個個消失。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徵戰幾人回。
我用自己不久前學會的馬術，騎馬疾馳，沣都被甩在了後面。
夕陽西下，
鮮紅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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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不敢休息，足足花了五天才到。
這匹駿馬也活活累S了。
我將口信帶給了餘景勝，他收到消息後立刻帶著援兵趕赴沣都。
而我也累癱了，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才恢復過來。
後來的史書上，對於沣都之戰評價極高。
元豐三十年，將軍騁鳶率五千人S守沣都，擊退蠻族五萬人，直至周仁宗（時任五皇子）攜兵援持，方解困。騁鳶與其部下全部殉國，周慶宗依忠烈冊按功行賞追封，舉國吊唁。
此次戰役成為後世以少勝多和絕境守城的典範，為後人敬仰學習。
騁鳶沒有辜負自己的使命。
可惜那上等的好酒，我喝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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沣都的地上都是血痕。
餘景勝頹喪了一個月。
但他到底是騁鳶的弟弟，一脈相承的堅韌。他一邊忍著悲痛，一邊加築沣都城防，直到這裡固若金湯。
餘景勝啟程回京時，問我要不要跟著他。
我拒絕了。
我還有自己的路。
餘景勝輕笑，擦幹眼淚說道：「你和我姐姐一樣，都愛自討苦吃……也都值得別人敬頌。」
他騎在馬上，背影被夕陽拉長，朝我擺擺手告別：「馮大夫，你放心，你的救命之恩我還念著，日後必定報答。」
我也在他的身後朝他告別：
「江湖路遠，咱們有緣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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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又是十年。
時光在我這裡沒有了刻度，隻是春夏秋冬，四季輪轉罷了。
在不同時節，我接觸著不同的草藥，
蟲魚鳥獸、花草樹木、天南地北、山川河流。
我走過的地方越來越多，草藥集冊的內容也越來越詳實。
我遊走天下，以醫術濟世，渡貧苦，渡病弱，無愧於醫師身份。
偶然一日，我經過了一處瘟疫地帶，停留下來為人看診，而同我一起的，是十幾名女醫。
她們身穿朝廷服飾，遊走在病人之間遊刃有餘，手上還捧著一本筆記。
我不由得好奇詢問，才知道京都太醫院自十年前就開始大力培養醫師識別天下草藥，招錄學生不分男女，所用教材乃是由一位傳奇女子馮喜和她早逝的丈夫編寫。
直至今日，這本教材仍未起名字，緣由是已經登基的餘景勝曾言，這本教材隻是初版，而馮喜醫師還在不斷完善。
我輕笑，原來餘景勝說的還我恩情是這個意思。
那日在大漠，
我同他說要傳承醫道，他還是記在了心裡。
有幾名女醫尚還年輕，提到「馮喜」二字時，極為崇拜，她們說太醫院乃至不少民間郎中，隻要看過馮喜醫師的書，都會稱上一句「師傅」。
可惜不知她到了哪裡，剩下的內容是否編撰完成。
我沒有挑明身份，編了個人名家世糊弄過去這個話題。
與她們一起救治結束後，我看了看京都的方向。
在外遊走多年，確實很久沒有回去過了。
連京都發生了這麼大的事都不知道。
我笑笑，騎著我的小毛驢朝京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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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的守門僕人換了個更年輕，他攔著我，但並未因為我破破爛爛的衣服而態度惡劣，反而聽了我的話前去找如今陳家的當家人問尋。
守蘊跌跌撞撞地踏過了門檻，
看到我的那一刻，這個在京都有著鐵娘子之稱的人竟淚如雨下，撲進了我的懷裡。
「少奶奶，十五年了，你知道我們有多想你嗎？」
我撫摸著她的背，安慰道：「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這些年我四處遊走，寄信也十分不便，有的寄出去了他們收不到，也有的回信我也拿不著。
可我還是在回信中斷斷續續地知道了陳家現在的狀況。
守蘊治理陳家井井有條，程夫人在她和陳吉的陪伴下身體也健健康康。
陳家沒有需要我擔心的地方。
正當我倆喜極而泣，一個少年走來，謙恭有禮，他朝我作揖，詢問道：「小娘，這位是？」
我一愣，猜到了面前的人就是陳吉，隻是這聲「小娘」讓我心裡對守蘊生出心疼。
守蘊擦擦眼淚，對著陳吉道：「這位是你母親，
也是陳家真正的主母。」
陳吉聽罷，一時無措，卻還是立刻朝我又是一拜：「母親……母親好。」
我笑出了聲，拍了拍他的肩：「多年不見，你倒是生得俊俏非凡。」
寒暄結束後，我們就一起去了程夫人院裡。
她見我來了，眼淚婆娑，將我拉到了她懷裡，一聲聲喊著我「喜姐兒」。
「這些年，在外面苦不苦，累不累，有沒有受到欺負？」
她問著問著，眼淚掉到了我手上：「我的喜姐兒，怎麼瘦了這麼多，手上還長了繭子，這是受了多少委屈啊？」
我笑著搖頭，拿帕子擦幹了她的眼淚：「我不苦，這些年遊走四方，所獲頗豐，還看到了好多有趣的事呢。」
我將這些年的見聞一一和他們講起。
尤其是在兩廣地區，
有群人叫做「自梳女」，她們一生不婚，兩兩結伴，相陪餘生。
程夫人聽罷，恍神了好久，然後說道：「原來還能這樣過日子，原來這世上還有一番天地沒有闲言碎語，沒有婦道規矩。」
她笑了笑：「真好啊。」
我們聊著聊著就到了深夜。
她們知道我趕路辛苦，故而讓我早些休息。
我去了陳理常在的書房，那裡的擺設沒有絲毫變化。
我坐在床上,看了好久好久。
陳理似乎回來了，他又陪著我一起整理草藥集冊，誇我好看,誇我聰明，誇我是世間精靈。
我笑笑,在他的氣息裡終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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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我去了埋葬騁鳶的地方。
侍衛聽到了我的名字，沒有阻攔，立刻放行。
我拿著好酒去祭拜，
到了她墳前，卻被一抹鮮豔的紅色吸引了目光。
杜鵑花。
是杜鵑花。
傳說一位將軍戰S沙場後,屍骨未收，而次年春天，他S去的地方，長滿了燦爛的杜鵑花。
為國而S,感天動地。
騁鳶送我的禮物，我真的收到了。
淚眼朦朧裡，我端起酒杯，一杯敬她,一杯自己飲下。
那朵杜鵑花被我小心摘下，成為我草藥集冊的最後⼀項。
騁鳶,謝謝你的禮物,我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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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盎然，東風吹滿了京都。
這本書的最後⼀⻚，我將陳理的《百草謠》規規整整地記錄下來，還標注了一⾏⼩字——
「天才陳理所作」
《百草謠》
天才陳理所作
春採蒲公英,
清熱散火靈；
夏摘金銀花，解毒⼜祛痱。
秋收野菊花，明目平肝佳；
冬藏甘草根,調和百藥溫。
百草皆寶藏,⽼祖傳智慧；
對症慢調理，健康四季春！
我寫完後,笑得合不攏嘴,可紙張卻又湿了⼀小片。
等墨跡幹後，我合上了草藥集冊。
我倚在窗邊,外面涼風習習，萬物生長。
十五歲,我來到京都，懵懵懂懂地去⾯對⼀切未知。
二十年過去,我遇到了很多⼈，也告別了很多人。
我從那個怯懦的⼥孩，一步步研習醫術,遊走四⽅，歷經戰爭，⻓到現在，成為了⾃己心目中的醫師。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也不知道日後還會遭遇多少離別與辛苦。
但,又何必⾃擾，
我早已強⼤。
隻管信步前⾏,⽆懼風雨。
再多險阻，不過隻道一句：
「春宴排，齊唱喜春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