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屋外,守蘊走了進來。
「我打算,讓陳理納妾。」
程夫人的聲音和我手裡的杯子碎裂聲同時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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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裡屋出來,給程夫人行禮。
她溫柔地扶我起來,仔細問道:「手可被燙到了?」
我搖搖頭,目光落在了旁邊的守蘊身上。
程夫人拉過守蘊的手,而我按下了已經坐不住的陳理。
我相信程夫人,她答應了祖母要照顧我,就不會做出傷害我的事。
程夫人開口:「守蘊的弟弟馬上要就出生了,我想將那孩子作為陳家孩子收入府裡,算作守蘊生下的孩子。」
「你的意思是,讓守蘊的弟弟叫守蘊『娘』?」陳理皺眉。
守蘊低著頭,程夫人代她答道:「對,
那個孩子作為陳家的庶長子,這樣若日後喜兒還想要有自己的孩子,這個孩子不會佔著她孩子的位置,若不想,這孩子就記在喜兒名下,作為陳家獨子存在。」
趁著我恍神,陳理壓都要壓不住,猛地站了起來問守蘊:「你願意?這等荒誕的事情你也願意?」
守蘊慘笑,抬頭看向陳理:「少爺,我願意的。」
屋子裡靜了下來。
陳理不可置信地看著守蘊。
程夫人說道:「那就定了。」
我握住了守蘊的手,她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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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徐母生產還有兩個月,她們一家人被秘密接進了陳府,此事知曉的人少之又少。
陳理還是接受不了這件事,他念叨著自己一個讀過九年義務教育的新時代青年實在是無法接受這種有違人理的事情,所以幹脆拉著我去外面做遊醫了。
我說道:「守蘊有她的難處。」
「什麼難處?」
「她不願說,我也不好追問。」
陳理坐在驢車上,看向我:「那你呢?你也接受?」
我頓了頓,說道:「我的意見不重要。」
我娘親說過,這世道風化復雜得很,不可全然接受,亦不可全然違背,其中對錯,要仔細斟酌。
這話我現在也記著。
我也分不清對錯。
那程夫人覺得這件事是對的,守蘊也覺得這件事是對的,這就夠了。
陳理嘆口氣,悶悶地看向窗外:「馮喜,我真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有一天我也會認同。」陳理苦笑道,「我害怕,自己也被同化。」
我一愣。
驢車路過一個林子。
外面影影綽綽。
我想了想,湊近他,下巴擱在他肩上,手指向窗外。
「你看那片林子,縱使一眼望去全是樹木,可實際上每棵樹都是不同的。」
「陳理,你也一樣,你是與眾不同的樹,隻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就已經泯滅其中了,眾多樹木,你依舊可以保持自我,樹木要長成什麼樣子,依舊由你決定。」
清風拂過,樹枝搖擺,樹葉沙沙作響。
陳理心中一動。
他轉頭,輕輕在我臉上一吻:「你說得對,一切都由我決定。」
我們是朝南走的,出了京都就開始徒步。
陳理扯了一塊布當棋子,上面寫著:「馮喜夫婦,良心遊醫,藥到病除。」
我看了,笑得腰都直不起來:「這也太沒文採了吧!
」
「咱們是去窮苦地方遊歷的,要文採做什麼,他們看不懂,直白點才更好。」
倒也有些道理。
我們一路行醫,趕路雖累,可倆人說說笑笑反倒橫生樂趣。
隻是人世百態,我如今才真正見識到。
京都乃是天子腳下,政通人和,揚州也是繁榮富庶,富貴迷人,我到了偏僻窮苦之地,才知道這世間人與人的不同。
那些貧寒人家有的甚至都吃不飽飯,更別說是買藥治病了。
我們一面替他們治病,一面又驚嘆於他們在艱苦生活中的智慧。
他們會將鍋底灰稱作百草霜,用來治療吐血、腹瀉,還可以外敷用於口舌生瘡;會將柴火灶底部中心被長期燒灼的黃土稱作伏龍肝,用來治療虛寒性出血和懷孕嘔吐。
各種各樣的民間偏方讓我們感慨自己的淺薄。
陳理每天都會在自己的草藥集冊上添兩筆,讓這民間偏方也留存下來,讓這些百姓的智慧也能夠照耀後人。
看著日漸豐富的草藥集冊,我問陳理:「是不是快做編寫完成了?」
陳理搖搖頭:「這才哪兒到哪兒啊,還有很多中草藥沒有記錄下來。」
我託著腮,翻看著滿滿當當的東西:「可世界上的花鳥蟲魚、飛禽走獸太多太多了,根本記不完啊,就比如那些偏方,若非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哪裡會知曉其神奇之處。」
「所以才要到處走,廟堂之高與江湖之遠都要去看去聽,才能盡可能豐富。我們的壽命有限,可總有後來人,一代一代相傳相守、尋找記錄,藥方便會逐漸完善、趨於圓滿。」
我合上草藥集冊,感慨道:「這是要窮盡一生於醫道,風餐露宿,踽踽獨行。」
陳理笑笑,
摸摸我的頭:「所以馮喜,這世上有人願意居於宅院之中管家,有人願意走在山水之間遊行,這都是人生的行徑,各有利弊,其中辛苦,各有長短,隻是你要好好去想,想自己真正要做的事,如此,才不算辜負了自己。」
我一怔,含笑道:「我早就選好了路。」
所以,又何懼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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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陳理走了一個月的路,到了滄州。
我和陳理的衣服變得破破爛爛,打了好幾個補丁,簡直成了乞丐。
不過滄州臨海,我這是第一次看到海。
海天一色,廣闊無垠,夕陽潑灑燃料,目光所及,金黃、橘紅、魏紫色的層層波光融合成壯麗畫卷,在潮漲潮落裡蕩漾。
一瞬間,日夜兼程的疲憊一掃而空。
「真美啊!」我坐在海邊,分不清是世界吞沒了海,
還是海包容了世界。
陳理撿起一個海螺貼在我耳邊:「聽,裡面是海潮的聲音。」
細細簌簌的聲音果然很像是海潮聲,正當我要仔細去聽時,陳理卻把海螺拿開了。
他在我耳邊輕語:
「馮喜,我愛你。」
距離很近。
我聽得很認真。
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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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都的時候,我們用剩下的銀子租了馬車。
徐母生產在即,我倆總擔心她和上次一樣難產,所以決定早點回去。
陳理一路上都不太開心。
我寬慰他:「你和守蘊的婚事,同我是一樣的,都是……額那個詞是什麼來著……對了,形婚,都是形婚罷了,為了堵住別人的闲言碎語而已,
上次你能接受,這次怎麼就不能了呢?」
陳理側過身,沒有說話,隻是一直在替自己針灸。
他說一路勞累,這樣可以放松身子。
我見他恹恹的模樣,也隻好收聲。
到了京都已經是臘月,我們趕上了京都的第一場雪。
街上是薄薄的一層白色,陳理怕摔著,走得很慢。
「摔倒了會很疼的。」陳理說。
我笑他怎麼突然變得嬌弱起來,連摔跤都怕得很。
陳理還想狡辯,就被我拉住了手使勁朝一邊拽去。
我本意隻是想嚇嚇他,所以力道不大,未曾想他竟真的摔倒在了地上。
所幸旁邊有個木架子,陳理扶住了,摔得不狠。
我忙上前要攙著他起來,陳理卻耍賴倚在木架子上不肯動。
「怎麼辦啊,
馮喜,我摔得半身不遂了,你要對我負責。」
見他S乞白賴的模樣,我忍俊不禁,笑著道:「好啊,那我把這輩子賠給你夠嗎?」
陳理愣了愣,淡淡道:「算了吧,我有良心,這種讓你虧本的買賣才不會做。」
他一邊逗我,一邊扶著木架子慢慢起身。
但可能是趕路太累了,他的動作有些吃力。
打鬧過後,雪下得更大了,等我們到了陳府,肩上都落了淺淺的一層。
程夫人和守蘊她們都在後院,我們去的時候,她們正圍著徐母烤火。
見我們回來了,程夫人驚喜得很,守蘊也是連忙去給我們準備飯菜。
陳理一邊應著程夫人關切的話,一邊過去替徐母把脈。
徐母養得很好,上次見她還是氣血兩虧,這次再見,身子都胖了不少,肚子圓圓的,
頗是富態。
她要給我倆行禮,被我急忙止住,程夫人也笑著說:「守蘊現在是理哥兒的妾室,您是他的長輩,豈有長輩給晚輩行禮的道理?」
徐母這才停住禮節,隻是嘴上還是惶恐道:「我哪裡敢以少爺的長輩自稱,不過是託了肚子裡孩子的福氣,得了夫人賞臉罷了。」
陳理撫上她的脈搏,片刻後面色緩和下來:「大體無礙,隻是伯母上次難產留了病根,隻怕這次生產也會費些功夫,這段時間清淡飲食即可,切莫貪享重鹽重油的東西。」
徐母連聲應下,我也稍稍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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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那日,正是鴻運吉時,又碰上了一場大雪,外頭銀裝素裹,美不勝收。
程夫人說,這孩子定是個有福氣的,才在這般好的光景裡來到這世上。
可惜,徐母是沒有福氣的。
不知為何,她的孩子胎位不正,愣是生不下來。
陳理和程夫人在外面候著,我和守蘊在裡面急得滿頭大汗,一遍遍將她的胎位擺正。
徐母SS握著守蘊的手,悽厲的慘叫聲在我心上震了一下又一下。
我一咬牙,將旁邊的剪刀拿了過來,將她的下身剪開,企圖以此減弱孩子出來的難度。
可那孩子胎位還是斜著的,根本就看不到她的頭。
陳理在門外喊道:「裡面情況如何了?」
守蘊見我面色沉重,松開了母親的手,把眼淚抹幹淨,朝門外喊:「少爺,我母親不行了,求您救命!」
陳理聽罷,馬上衝了進來,程夫人也跟在後面,二人都被屋子裡刺鼻的血腥味攪得微蹙眉頭。
陳理到床邊看過了徐母的情況,從藥盒裡拿出針灸針。
幾番針扎,
徐母勉強提了一口氣。
「這胎不要,或許你母親還有幾分活下來的可能。」陳理對著守蘊說道,直截了當的語氣昭示了這件事已經沒有了任何回旋的餘地。
沒等守蘊說話,她母親立刻忍著痛苦道:「不可,這個孩子沒了,徐家就絕後了,這讓我怎麼對得起徐家列祖列宗!」
「徐家列祖列宗又不是你列祖列宗,你對不起啥啊?」我忍不住道。
守蘊在床邊哭著:「娘,你看看你自己,你的命難道不重要嗎?」
可徐母卻隻是SS把著守蘊的手腕:「大丫,娘要你無論如何都保住他,他沒了,娘也不活了!」
陳理還在等著守蘊決定。
守蘊看著自己娘親,看著她渾身是血,看著她滿臉淚水。
她閉上眼,嘴角是悽涼的笑:「救我娘……」
徐母聽了,
淚流得更多:「傻丫頭啊,救你弟弟,救你弟弟才對!」
「你不看重自己的命,女兒看重,你不把自己當人看,女兒把你當人看。」守蘊泣不成聲。
陳理得了指令立刻著手,我也在一邊幫襯。
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徐母的情況卻是越來越糟。
她似乎已經沒了求生的欲望,眼底灰蒙蒙的一片。
程夫人見此,拿著帕子的手緊了緊,悄悄走了出去。
屋外大雪紛紛,寒意徹骨,趁著程夫人開門的一刻溜了進來,將在場的人都冷得一顫。
陳理嘆了口氣,再抬眼時,心裡已經沒有了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