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守蘊說，大夫給他診治過，並無大礙，陳理是杞人憂天。
可我不信。
陳理這樣樂觀的人，怎麼會為了莫須有的事情煩惱。
如果把脈都沒辦法查出來的病，隻怕是萬分險惡。
讓陳理都束手無策。
「對。」他苦笑，「別說是現在，即使幾百年之後，我的病症也無藥可依。」
空氣靜得可怕。
陳理嘆了一口，在這S寂當中分外刺耳。
可下一刻，他就故作輕松地笑道：
「走吧，昏迷了這麼久，我帶你去吃點東西，周圍新開了一家粥鋪。」
「不如一邊喝粥，一邊聊聊天。」
「我有好多話想和你說呢。」
23、
陳理說，
他不屬於這個世界。
他來自 21 世紀，莫名其妙地進入了這個陌生的時代。
他很想家，畢竟他離開時，才 20 歲。
他就這麼從一個風華正茂的大學生，變成了封建社會裡屬於貴族階層的小公爺。
一時分不清這算老天爺對他不好，還是好。
封建社會沒有人權，他看到了太多接受不了的事情。
當街縱馬的貴公子踏S了無辜貧民，最後隻是被打了二十大板了事。
權貴功勳看上了對方的妾室，於是活生生的女子就被當作物品一樣轉送他人。
陳理長在紅旗下，知道自己融入不了這個時代，可也改變不了這個時代。
不被同化，已然不易。
他用了五年時間，尋找回去的法子，徒勞無功。
又用了兩年的時間接受了自己要在這裡一輩子的事實。
陳理在萬般無奈下，被迫接納了「既來之則安之」的道理。
既然到了這裡，也就隻能好好活著。
可人活一世，總要做些什麼，否則必然混沌於世，困頓於心。
他能做什麼呢？
仕途經濟他不感興趣，行商買賣他也沒天賦。
陳理把目光放在了醫書上。
上輩子他就是醫學專業，隻是還沒畢業就到了這個鬼地方。
不如重新將精力放在醫學上。
他開始讀醫書，拜醫師。
久而久之，陳理萌生了編寫草藥集冊的想法。
他想在這個世界留下他存在的痕跡。
而草藥集冊就是他能給這個世界的最大驚喜。
陳理撸起袖子，打算大幹一場。
然後……他摔了。
毫無徵兆地平地摔。
不僅如此，他感覺自己的腿變得僵硬，肌肉也在跳動。
陳理想起來祖父去世的時候，渾身僵硬，癱瘓在床，而父親也是同樣全身癱瘓，最後不忍痛苦而自S。
之前，陳理一直以為那不過是中風，可現在他意識到，那或許是另一種可怕的遺傳病——
漸凍症。
陳理馬上去查詢了陳家所有的男性S亡原因，發現絕大部分都是癱瘓後去世。
祖父四十歲發病，四十七歲亡故。
父親十八歲發病，二十三歲亡故。
陳理記錄的手愈發顫抖。
這次可以確定是家族性遺傳漸凍症。
他來自 21 世紀，那裡有著先進的醫學技術，中醫內蘊深厚，西醫技精器利，對付漸凍症依舊束手無策，
更何況是落後的封建社會。
陳理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他呆在房間裡整整五天。
五天的時間裡，想了很多事情。
穿越與患病，離別與S亡。
每一個課題都如此宏大和蹊蹺。
他要好好去想想。
在痛苦與絕望，在掙扎與抗爭裡反復思考。
五天後，陳理出了房門。
如果未來注定悲哀，那就好好把握現在。
這是唯一的解法。
陳理接受。
可程夫人不接受。
陳理十五歲後，程夫人開始給他說親。
陳理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他清楚地明白漸凍症發病之後的痛苦，他不願讓自己的孩子繼承這樣的苦難，也不敢和這個世界有過多的牽絆。
他告訴程夫人陳家人傳代疾病的事，
可程夫人不信，於是他直接將發病後的情形一一描述給她。
其實程夫人早就知道陳家人短命，這在京中也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故而陳家雖然位列公爵，但婚事向來低娶，這也是她小吏之女得以上嫁的原因。
如今她聽了陳理的描述，與陳理父親和祖父發病時分毫不差，臉色越發蒼白。
程夫人信了，也慌了神。
可陳理來不及安慰她，得到的卻是更加頻繁的說親。
「陳家不能無後，若是沒了後人，你沒了，到時不僅爵位要外傳他人，旁支宗親也隻會如蒼蠅般一擁而上將我們的財產哄搶幹淨。」
「那便抱養一個。」
「養子終究隔著一層，能不能養熟且不論，光是京城中旁人的議論悱惻都能將人逼瘋。」
陳理啞然。
他忘了這是古代，比起後輩的痛苦，
他們更在乎繁衍子嗣與禮法規則。
陳理問：「那些女子若知道將來必然守寡的結局，真的願意嫁過來嗎？」
這話狠狠地戳傷了程夫人的心。
她嫁來才三年，陳父就逝世了。
幸而她有了陳理，才在陳家有立足之地。
可若是再來一次，她願意嗎？
「母親，這是騙婚啊！這是拿別人的幸福來填補自己啊！」
陳理一句話終於把程夫人叫醒了。
原來這是騙婚啊，原來自己當初就是被騙了啊。
她拿帕子擦幹了淚，終於滅了心思。
可京中流言四起，揣測陳理久久未婚的原因，好男風與不舉的傳言甚囂塵上。
程夫人受不住。
她從來都受不住別人的舌頭。
一直如此。
糾結了兩年，
程夫人挑中了守蘊做她的兒媳。
守蘊家貧苦，她可以給錢，拿錢買來，總不算騙婚了吧。
可沒想到，陳理怒了，在外遊歷，半年多都沒回家。
再後來，就是程夫人從揚州帶回了一個小丫頭。
陳理的妻子，從守蘊變成了程夫人至交好友的小孫女。
24
我碗裡的粥已經空了。
陳理的故事好長啊。
我一邊聽著，一邊喝粥。
喝完了一碗，就又要了一碗。
這樣我就不需要說話，不說話就不會讓他察覺到自己哽咽的情緒。
我聽不懂什麼是 21 世紀。
我隻能理解到他似乎不屬於這個世界，而在他原本的世界裡，運行的規則與這裡不一樣，他不尊重不理解，卻隻能接受。
我也不知道什麼是漸凍症。
可陳理那句「無藥可醫」已經宣判了這病症的結局。
他不想拖累我，也不想在臨S前留在這世上牽掛。
「馮喜，遇到你之前，我隻想把我的草藥集冊編完，然後靜靜地等待病症發作，了無遺憾地離開這個世界。」
「可老天爺對我不好，對你更不好，它讓我遲疑，它讓我生出了不該有的想法。」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蜀中的天氣真是悶熱潮湿啊。
連心頭都蒙上了細密的霧氣，混雜著冰冷的寒意。
陳理試圖擠出一抹笑，想緩解這僵硬的對話，卻發現嘴角像掛了鉛塊一樣沉重，隻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化作無聲的嘆息。
「你碗裡的粥涼了。」
我開口，打破了沉默。
然後，
我起身，去找老板給他新上一碗。
幾步路的距離，卻顯得如此可貴，能讓我暫時緩一口氣，讓我空洞的情緒剝離出來，去專注於一碗粥，而不是考慮他的生S與未來。
粥端上來，陳理強撐著喝了幾口，最後還是放下了勺子。
他把銅錢放在桌上，低沉道：「吃飽了，我們就回去吧。」
他起身，青綠色長衫融入了長街的人群之中，在車來車往裡，在人潮湧動中，徹底融了進去。
我看著他的身影，立足在原地。
車馬從他身後穿過，行人也漸漸吞沒了他。
周圍喧囂不停。
我沉默地看著陳理.
然後朝他跑去，我拉住了陳理的手，在人群當中將他打撈起來。
陳理詫異地回頭，在他的眼裡——
我的愛意洶湧，
我的情感磅礴。
如果未來已定，如果命運已明，那我不介意在前去未來的路上栽花，在譜寫命運的書上潑墨。
「陳理，我愛你，這就夠了。」
僅此而已。
25
回到京都後，程夫人為我們辦了接風宴。
宴會上，她瞧著我們親昵的模樣，眼都笑成了一條縫。
「蜀中是個好地方。」程夫人總結。
陳理將湯盛進碗裡的，端到我面前，眉眼彎彎。
從蜀中回來的路上，他的笑意就沒停過，雖然偶爾會在深夜抑鬱一陣，卻總會在我走近他時又忘記所有煩惱。
我成了他的藥。
醫治著他的心病。
「若是日後，你後悔了怎麼辦。」陳理問我。
我淡淡道：「我愛你是我的事，不是為了你。
」
陳理怔住，這是他沒想到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