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祖母病在榻上,握著那位夫人的手,問她:「理哥兒的親事可定了?」
夫人抹淚:「定了,是府上的丫鬟。」
祖母咳嗽了兩聲,笑了笑:「還是莫讓那丫鬟嫁了。」
說罷,她拉過我的手:「我家喜姐兒方及笄,讓她嫁過去吧。」
夫人回道:「慕姐姐,那是個火坑。」
祖母依舊笑著:「我撐不住了。
「我家喜姐兒腦子愚鈍,可性子卻是極好的。
「妹妹,姐姐求你,護好她。」
祖母將一個繡得歪七扭八的荷包拿了出來,她系在我身上,淚眼婆娑。
「馮喜,嫁過去了,莫要給婆母添麻煩。」
1
我們是坐船離開揚州的。
煙雨朦朧裡,
程夫人拉著我的手。
祖母在後面朝我擺手。
我問程夫人:「京都離揚州很遠嗎?我想回來看祖母。」
程夫人拿帕子替我把下巴上的淚擦幹淨:「不遠,坐船半月可到,喜姐什麼時候想姐姐了,回來就是。」
我點點頭,又問:「理哥兒是誰啊,他知道我要嫁給他嗎?」
程夫人溫柔地笑:「他叫陳理,是我的兒子,他會對你好的。」
我終於放下心來。
去往京都的船搖搖晃晃,我頭暈得很,吐了幾日又發了高燒。
迷迷糊糊裡,我又想祖母了。
她生病的時候大抵也是這麼難受。
可她從來不說。
我父母隻我一個女兒,早逝後家裡的宅子就歸了二叔。
二叔與我父親兄弟阋牆,連帶著也不喜歡我。
寄人籬下的日子裡,隻有祖母護著我,我在她院子裡才得以安逸度日。
可現在她身子越來越差。
二叔要將我嫁人,那人是提督的小兒子,驕奢淫逸,還未娶妻,院子裡便鶯鶯燕燕的一大群。
祖母和二叔大吵了一架,我在門外聽著,手裡提著她讓我去廚房拿來的小鴨酥。
「隻要我這把老骨頭還有一口氣,就絕不讓喜兒入那豺狼窩。」
祖母的吼聲傳過來,我就知道我這半天都進不了房門了。
於是蹲下來,打開食盒,捧著小鴨酥啃。
「你隻關心大哥的女兒,那我的兒子呢?馮榮也是你孫子,他要在軍中有功績,少不了人脈幫扶,你怎麼就不給你孫子考慮考慮呢?」
「想要功績自己掙去,別拿我喜兒給他鋪路。馮榮有你們為他的前程打算。
喜兒呢?她一個孤女沒我老婆子在,早被你們吃幹抹淨了!」
我聽著聲音,祖母又咳嗽起來,想必是病情犯了,可我沒法兒進去給她拿藥吃,隻能聽著二人的爭吵不休。
「娘!馮喜一個丫頭片子,你這麼在乎她做什麼?大哥從小是個病秧子,你跟爹偏心他,事事緊著他先選,我認了,現在他沒了,就留下一個賠錢貨,也要偏心她嗎?」
祖母咳嗽得太厲害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反復道:「我就一句話,提督的那個混蛋兒子,我們喜兒不嫁!」
二叔奪門而出:「馮喜的嫁妝我一分錢也不會出,不嫁提督兒子,你就瞧瞧她能尋個什麼樣的夫家吧!」
留下這話,二叔從我旁邊走過,看都不看我一眼。
可我還是朝他背影行禮:「二叔慢走。」
說罷,便急速衝進房子給祖母喂藥。
祖母一邊喝藥,一邊捶著自己胸口:「喜兒,你放心,隻要祖母還在,就一定護著你!」
廚房的小鴨酥今日做得太鹹了,讓我的嗓子眼梗住了,一張口眼睛就發酸。
於是隻好一句話也不說。
一老一少,就這樣在這個房間裡守著。
後來,祖母的病越來越重,在她與二叔的爭吵裡,我行完了及笄禮。
沒等提督家來提親,京都公爵家的夫人就遠下揚州來探望祖母。
我親事定了。
未知夫婿相貌如何,但瞧著夫人容顏,想必其兒子定然也不錯。
未知夫婿人品如何,但有夫人喜歡,日子也不會難挨。
總之,祖母為我挑的人家一定是好的。
離別的時候,我握著祖母的手。
她渾濁的眼裡流出一行淚,
把手腕上的玉镯摘下來:「祖母沒用,沒給我喜兒存下嫁妝,這玉镯值些銀子,你拿著,存個念想,也留條退路。」
「祖母……」我泣不成聲,「您留著傍身……喜兒不孝,沒能孝敬您,還讓您操心,不能再要您的東西了……」
「傻丫頭,祖母還有東西傍身呢。」她晃晃手,花繩上的鈴鐺響了起來,「這是喜兒親手編的,還去菩薩廟開了光,這花繩啊,就像是喜兒一樣陪著祖母,保佑祖母,祖母就會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她不再容我拒絕,將玉镯戴在我手上:「不準再哭了,我的喜兒要成婚了,要成大人了,遇事兒要立得住。」
我隻好把眼淚擦幹,可擦不完,隻覺得眼睛是一汪泉水,流了又流。
說罷,
祖母又對著旁邊拭淚的夫人說到:「妹妹,喜兒就交給你了,她還是個孩子,做事難免有差錯,若是有一日,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還求你多照顧,多體諒……」
「慕姐姐這是哪裡話,日後我定將喜兒視作我親生女兒。」夫人拉過我的手。
天上飄下細細絲雨,連綿不斷。
原來離別時真的常伴著湿潤的雨,如泣如訴。
在祖母的注視下,我和夫人終於坐著船離開了揚州。
那個生我養我十五年的揚州。
而我的祖母就在我的身後,在河岸上,在不舍與眷戀中,看著我奔走京都,為我的前程謀算了最後一次。
2
京都繁榮昌盛,比之富貴水鄉揚州,多了威嚴肅穆。
車水馬龍裡,達官顯貴騎著高頭大馬從容行在街上,
一會兒是新晉貴人,一會兒是累世功勳。
程夫人見我拘謹,柔聲細語地同我說話:「喜兒還記得這些街道嗎?你幼時也曾來過。」
我搖搖頭,並未有任何記憶。
程夫人嘆氣:「也是,那時你才兩歲。」
「馮家曾在京城也有一席之地,可惜你父親在奪嫡中因著中立失了新皇聖心,於是日漸式微,從京都被貶到揚州。雖是保住了命,但苦了慕姐姐,離家十幾載……」
她喃喃著,像是在與我說話,又像是在記憶裡感慨。
馬車走得極快。程夫人見我有些暈車,將我抱在了懷裡,把姜片遞進我嘴裡。
還好路程不遠,不一會兒就到了陳府。
公爵家的氣派是我原想不到的。
府裡雕梁畫棟,亭臺樓閣,花草魚蟲一應俱全。
僕人們接連到門口,為我和程夫人接風洗塵。
我的院子安排在了西邊,雅致清幽。程夫人本想為我安排三個僕人近身伺候,可我總覺得不習慣,於是隻留下了一個能幹的,其他的就在院外伺候。
那個丫鬟名叫守蘊,生得極好,人也處處妥帖,像個姐姐一般照顧我的衣食住行。
隻是人冷淡得很。
我初到京都,想家更想祖母,夜裡偷偷哭。
守蘊就遞過來帕子給我拭淚,我說謝謝,她隻站著,不肯近身,淡淡回話:「姑娘言重,奴婢的本分罷了。」
守蘊與我似乎總隔著一段距離。
想必也是大戶人家的規矩,我不久也適應了,但遇到什麼好吃的都與守蘊留一份,就像是在家時,祖母教的,要與人為善,在善念裡自會結出想不到的果子。
我倒是沒想與守蘊能結出果子,
隻是分享東西習慣了,想讓她也嘗嘗。
進了陳府小半個月,陳理才從外地趕了回來。
據說過幾日就能到家。
我心裡有些緊張,那是我未來的夫婿,相伴一生的人。
我問守蘊:「少爺喜歡什麼東西?」
他喜歡的,我準備些,總能留下點好印象。
守蘊收拾屋子的動作頓了一下:「奴婢也不清楚。」
我有些失望。
陳理回府的日子越發近了,程夫人給我備了掌裳閣的衣服,華貴又嬌俏,將我這平庸的身姿也襯出幾分姿色來。
我小心謝過夫人,試過後就收了起來,不敢半分染了髒汙。
未曾想,在少爺回來的前一日,我的衣服竟被老鼠咬出了洞,臉上也因不小心碰了含桃汁的食物過敏長痘。
簡直諸事不利。
夫人知道了,悉心安慰躲在房裡的我。
我哽咽著道歉:「夫人,真對不起,我什麼都辦不好,弄髒了您送的衣服不說,還麻煩您給我請大夫。」
程夫人笑出了聲:「傻丫頭,沒事的,你是我未來的兒媳,幾件衣服罷了,日後多的是。」
說罷,她輕撫我的頭,眼裡盡是慈愛:「陳府是你的家,你莫要有負擔。」
在她的安撫裡,我傷心的情緒才堪堪緩解。
隻是那日傍晚,我房間的守蘊就被調去了夫人屋裡伺候。
夫人說她會新選一個更合適的給我。
我雖很喜歡守蘊,卻也不能多說什麼。
3
見著陳理少爺時,我臉上的紅痘還在,隻能輕紗拂面。
他年方二十,我從門外走來,一襲青衫,若山間青松翠柏,
挺拔俊秀,既有文人墨客的風流,又附幾分隨和的市井氣息。
陳理拜過程夫人後,目光掃過我,微微一怔:「母親,這位是?」
我忙站起來行禮,卻被程夫人溫柔地拉過去:「這是揚州馮家的女兒,我與她祖母是閨中密友,於是商量著定下了你與她的婚事。」
陳理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可他還是收起不悅,很知禮節地朝我回禮:「原來是馮家妹妹,我這半月都在外面遊歷,不知妹妹到訪,失了禮數,你若是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盡管開口,我自會盡力滿足。」
我忙擺手:「陳理哥哥客氣了……」
我話聲未落,卻見門外守蘊端著茶水進來。
陳理看過去,與守蘊四目相對,二人神色都變得古怪起來。
甚至氣氛都有些凝滯。
程夫人開口,讓守蘊放下茶水後就退下,守蘊這才匆匆離去,眼圈還泛了紅。
而陳理卻恢復如常,朝我與程夫人作揖道別:「我還有事處理,便不多陪客,先行告退。」
程夫人雖微微不滿,卻還是應了。
我有些恍惚地看著陳理離去的背影,愣是再笨也明白,陳理與守蘊之間大抵是存了些事。
細細想來,心裡便蒙了陰霾。
我父母是極恩愛的,母親身子不好,生我時差點沒了命,於是父親便不再強求子嗣,隻我一個女兒。
二叔家雖常伴嚴肅壓抑的氛圍,可二叔和二叔母也是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二叔那等常擰著眉的人,也會為了二叔母去研究哪份胭脂水粉更好看。
所以我不知道成婚後,該怎麼和不喜歡自己的夫君相處。
雖然我也還不喜歡他。
這比起衣服髒汙了,還要讓我難受。
程夫人見我晃神,以為是我過敏了精神不好,讓我早早回去休息。
我忙逃也似地走了,生怕自己走慢了眼淚又要落下來。
外面日頭正盛,揚州的陰雨綿綿飄不到京都。
這裡晴空萬裡,空氣裡都泛著暖意,可偏偏我不是京都人,離家萬裡,隻會在這樣的陽光下思念那烏雲密布的湿潤清冷。
也不知祖母的病如何了。
她為我思慮得過多了,這樁親事更是仔細盤算了,瞞著二叔快刀斬亂麻定下的。
我若回去隻會為她添麻煩。
所以哪怕陳理不喜歡我,喜歡的另有其人,我也不能退掉。
喜不喜歡的或許不重要。
讓祖母安心才重要。
反復思量下,我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