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程晏推門而出，他依舊需要倚靠門框才能站立，但脊梁挺直。
手中握著一枚黝黑沉黯、刻著詭異雲紋的玄鐵令牌。
他將令牌亮於我爹眼前。
他的瞳孔緊縮，臉上的怒意被震驚取代。
下意識前進了幾步要確認令牌的真實性。
「玄鐵軍北支校尉程晏，見過姜大人。」
程晏將前幾月發生的那件事，原原本本告訴了爹。
我爹雖然偏心，可他終究是個好官。
他曾有一摯友，S在了戰場上。
爹每每提及時，總是痛心不已。
這也是程晏能將實情告訴他的原因。
他目光如炬，盯著爹不放。
「此事，關乎邊境安定，國朝安危。姜大人身為兵部侍郎，
當真一無所知？」
姜弘臉色變幻不定，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他沉默良久，似乎在權衡利弊。
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長長嘆了口氣。
「此事……朝中已有流言，陛下亦震怒，已密令暗中調查。」
「隻是、隻是證據難尋。」
他看向程晏，眼神復雜。
「你若真是程校尉……老夫，可以暗中助你。但此事幹系重大，你需絕對保密。」
程晏收下令牌，微微頷首。
「有勞姜大人。」
就在我爹帶著滿腹心思準備離開偏院時，外面的流言卻已如野火般燒遍了京城。
流言直指程晏的身份。
在他們的嘴裡，程晏是害得北支全軍覆沒的逃兵。
更有可能是勾結外敵的內奸。
可在我細查後，卻發現，所有的線索最終指向了一個人。
我直接闖入了姜若芷的閨房。
她正對鏡梳妝，鏡中映出的臉，帶著一絲計謀得逞的快意。
「流言是你散播的。」
我語氣肯定，並非疑問。
姜若芷的臉上再無平日的嬌弱，隻有赤裸裸的怨恨與得意。
「是又如何？姐姐，我這是在幫你認清他的真面目啊。」
「一個逃兵，一個害S那麼多將士的罪人，你還要執迷不悟嗎？」
「你為何要如此趕盡S絕？」
我看著她，眉間擰得更緊。
「僅僅因為嫉妒？」
「嫉妒？」
姜若芷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站起身，聲音尖利。
「我憑什麼嫉妒你？一個鳩佔鵲巢的野種！」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推開。
是聽聞流言後匆忙趕回的爹，還有面色煞白的娘。
他們恰好聽清了這句話。
「你在胡說什麼！」
爹厲聲喝道，攙扶了一把有些腿軟的娘。
姜若芷看著驚惶失措的父母，積壓已久的怨恨終於徹底爆發出來。
她指著我的鼻子，狀若瘋癲，對著姜父姜母嘶吼道:
「我胡說？你們還要瞞我到幾時？！她根本就不是姜家的女兒！不是我的親姐姐！」
「一個不知道從哪裡抱回來的野種，憑什麼佔據姜家嫡長女的身份！」
她歇斯底裡的哭喊聲在房間裡回蕩。
房間裡S一般的寂靜。
姜若芷那句「野種」如同驚雷，
炸得姜弘與沈氏魂飛魄散。
「你……你為何會知道……」
爹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
「誰告訴你的？！」
姜若芷看著父母慘白的臉，一種扭曲的快意混合著怨恨，讓她徹底癲狂。
她不再偽裝，指著我的鼻子，目光淬毒般射來:
「誰告訴我的？」
「是老天爺告訴我的！是我上輩子用命換來的！」
10
原來。
姜若芷是重活一世之人。
前世的我，一如今生這般對她極好。
可在她眼裡，我卻是十分虛偽。
在她回京時帶著她結識各家公子小姐，是在展示自己的大方。
就為了讓人稱贊我人美心善，
賢良淑德，我有長姐之風。
後來，我用踩著她得來的好名聲，嫁給了三皇子做皇子妃，最終母儀天下。
而她不聽我的勸，被我「故作好心」的阻攔激怒。
非要嫁給那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永昌侯世子。
結果被他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終於找到了機會，跑出來找我求救。
而我憤怒不已，親自帶人去了永昌侯府，強壓著侯府所有人寫下來和離書。
可即使如此，我這般舉動，在姜若芷眼裡，依舊是在做戲。
我不是為了救她出火海。
是要讓所有人都知曉，我這個姐姐對她這個妹妹有多好。
是為了擺出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態，讓她看著我有多風光。
後來，因為一場意外，隱藏在朝中的北狄奸細被揪出，
我的身世也得以曝光。
我的親爹是前玄鐵軍三軍大元帥林魄。
十六年前，他在邊關與北狄決戰，察覺出軍中異動暗藏奸細，隻是戰況緊迫，來不及調查。
隻能將懷孕九月的娘託給了唯一信任的姜弘。
可是，他終究被奸細害得戰S沙場。
而我娘收到消息後難產，隻能臨終託孤。
最終，我成了姜家的大女兒。
塵埃落定後，本就對我滿意至極的皇帝對我越發欣賞。
還因此下定了立三皇子為太子的決心。
讓我一時間風頭無兩。
可姜若芷卻也無法接受我過得這般好。
她對我怨恨至極，把我騙了出去，拉著我跳了河。
「我寧願S在那侯府裡，也不要看你那張虛偽的臉！」
姜若芷尖笑著，
瘋癲不已。
姜弘和沈氏已被這駭人聽聞的「重生」之言震得魂不附體。
姜若芷卻還沒說完。
她充滿惡意的目光轉向程晏所在的偏院方向，語氣帶著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
「還有那個程晏！上輩子他也活著回京了，像個陰溝裡的老鼠，拖著殘腿，沒人在意！很快就被認定是內奸，亂棍打S，草席一卷丟去了亂葬崗！哈哈哈！」
她看著我，笑容殘忍而得意。
「所以我把他送到你面前！我要讓你跟他綁在一起！讓你們一起被唾罵，一起被當作叛國賊處S！姜若微，你和他，這輩子會比上輩子S得更慘！這就是你們得罪我的下場！」
所有的謎團，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為何她性情大變，為何她處處針對我。
我上前一步不再看她，而是看向仿佛一瞬間被抽走所有力氣的姜父姜母。
「她說的是真的嗎，我真的是……那位林將軍之女？」
在我的注視下，娘哭泣出聲，爹痛苦地點了點頭。
真相大白。
我不是野種，我是忠烈之後。
而姜若芷，帶著前世的怨恨歸來。
不僅要毀了我，還要毀了為玄鐵軍數千冤魂尋求真相的程晏！
我深吸一口氣，緊緊握拳。
「妹妹。」
我輕聲開口: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我們會好好活著，會查清真相，會讓所有該S的人，付出代價。」
「而你。」
我最後看了一眼她扭曲的臉。
「就抱著你前世的噩夢，好好「享受」這一生吧。」
11
姜若芷被軟禁了起來。
不是偏院，而是比偏院更偏僻的柴房。
重生的秘密與刻骨的怨恨曝光後，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
時而癲狂咒罵，時而呆坐流淚，整個人都垮了。
姜父姜母在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
偏心寵溺了十幾年的女兒，竟藏著如此扭曲的心思。
這打擊，遠比任何官場傾軋都更摧人心肝。
但他們終究是歷經風浪之人
震驚與悲痛過後，殘留的理智和對家族存續的考量佔據了上風。
姜弘再次來到偏院，這一次，他臉上不再是憤怒或無奈，而是一種沉痛的決絕。
「為今之計，必須從阿芷口中，問出更多前世的關鍵，這關乎……國本。」
我看著他眼中的血絲，點了點頭。
我去見了姜若芷，
帶著她最愛的芙蓉糕。
她蜷縮在幹草堆上，眼神空洞。
「吃吧，或許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
她猛地抬頭，惡狠狠地瞪著我。
「你來可憐我？」
「你以為拉著所有人一起S就是結局？」
我逼近一步，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重來一次，隻是為了重復悲劇，那你是不是太廢物了？」
「還是說，你想要姜家所有人都陪你一起S！」
「活著？」
姜若芷像是被刺痛了，尖聲笑道。
「像我前世那樣活著有什麼意思？像你那樣虛偽地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那就像個真正的復仇者一樣活著！」
「姜若芷，你不是來復仇的嗎，
你不是要看到我最後的結局嗎！」
「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把那些真正害了你，害了姜家，害了邊境將士的幕後黑手揪出來！拉著他們一起下地獄！而不是在這裡，對著曾經真心待你的家人發泄你的無能狂怒！」
「真心？他們對我哪有真心！」
她嘶喊著，眼淚卻決堤而下。
最終，在姜父姜母的輪番勸說下。
她斷斷續續地，吐露了更多關鍵信息。
有人謀劃刺S陛下！
秋獵時圍場西側密林，有人會偽裝成北狄刺客，裡應外合。
負責內應協調的，是禁軍副統領，趙昆。
而軍中的內奸，與朝中某位位高權重的親王，關系匪淺。
得到這些信息，姜弘立刻動用所有人脈暗中調查。
而程晏也通過自己的渠道，
確認了趙昆近期的異常以及他與某位親王門下往來密切的線索。
證據的鏈條，開始悄然銜接。
12
一個月後，皇家秋獵，如期而至。
旌旗招展，號角連天。
百官隨行，勳貴雲集。
我以姜家小姐的身份位列女眷之中，目光卻始終不離高臺之上的皇帝。
還有守衛在側的禁軍，那個眼神陰鸷的副統領趙昆。
程晏則憑借姜弘的暗中打點，被安排在遠離核心的外圍。
狩獵開始，萬馬奔騰。
一切看似如常，直到午後，陛下興致勃勃，欲親往西側密林追獵一頭罕見的白鹿。
就在御駕即將進入密林範圍，趙昆的手悄然按向刀柄，眼中S機一閃而逝。
他起身走到了皇帝身前，似是要開路。
等他下了高臺，
即將進入密林時。
一群人悄無聲息地出現。
但不是他想的朝著皇帝而去，而是一股腦將他團團圍住。
皇帝坐在馬上，冷冷地看著這個人。
「趙昆，朕真沒想到，竟然還有你的份！」
趙昆還想反駁，但自人群中出現的程晏徹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他手中高舉著那枚玄鐵令，以及幾封密信。
「陛下！臣，前玄鐵軍昭武校尉程晏，冒S呈證！趙昆與北狄勾結，陷害忠良，更欲今日行刺陛下！一月前落鷹峽之敗，玄鐵軍北支數千將士冤魂不散，皆因軍中有此敗類，與朝中權貴勾結所致！」
他目光如電，直射席間一位一直穩坐釣魚臺的親王。
「睿親王！」
睿親王手中的酒杯，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拿下！
」
皇帝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證據確鑿，人贓並獲。
前夜，姜弘帶著收集到的證據和身藏密信的程晏進了宮。
一樁弑君謀逆的大案，被徹底粉碎。
而現在，程晏跪在御前，聲音沉痛而堅定。
將過往的遭遇和冤情一一陳訴。
皇帝看著程晏，看著他那條依舊不便的腿，目光復雜，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即日起，程晏官復原職，擢升雲麾將軍，徹查此案，一應涉案人員，嚴懲不貸！」
陽光下，程晏挺拔的身影仿佛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的冤屈，終於得以洗刷。
13
獵場的事，讓程晏這個名字,一夜之間響徹京城。
皇帝感念其忠勇與冤屈，在雲麾將軍之上，更特旨加封其為鎮北侯,
世襲罔替，以慰玄鐵軍北支數千英靈。
聖旨下達的那一日，程晏再次來到了姜府。
這一次，他身著御賜的麒麟補服,身姿挺拔如松。
雖腿傷未愈，需倚杖而行,但那通身的威嚴氣度，已與當初那個狼狽不堪的殘疾士卒判若雲泥。
他沒有去看那些神色復雜的姜家人,目光徑直落在我的身上。
深邃的眼眸裡，是毫不掩飾的鄭重與溫柔。
「昔日程晏落難，蒙貴府收留，更得若微小姐傾心相待，於程晏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情。今日，程晏特來兌現當日及笄宴上之諾言——」
他微微側身，身後侯府親兵抬上的聘禮如流水般湧入府中。
明珠、翡翠、綢緞……
琳琅滿目，幾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其規制遠超尋常侯爵，真真當得起「十⾥紅妝」的盛況。
「程晏，以鎮北侯之名,求娶姜若微小姐為妻，此⽣唯她⼀⼈，永不相負！」
滿堂寂靜。
姜弘與沈氏看著眼前氣勢逼⼈的程晏,再想起當初他們是如何嫌棄逼迫我的場景,臉上火辣辣的。
羞愧和悔恨交織在一起,最終隻化為⼀聲復雜的嘆息。
「……好。」
鎮北侯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文武百官皆來道賀。
我穿著繡工繁復的鳳冠霞帔,由宮中派出的⼥官攙扶著,踏上鋪滿紅毯的道路。
⼈群中,我看到了沈岐。
他站在⻆落，穿著半新不舊的長衫，形容憔悴,再⽆往⽇翩翩公⼦的⻛採。
他痴痴地望著我，眼神裡是濃得化不開的悔恨與痛苦。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我卻已平靜地移開了視線。
沒有必要了。
婚後,我並未與姜家徹底斷絕往來。
養育之恩是真，十幾年的相處亦有溫情時刻。
我保留了「姜」姓，逢年過節會命⼈送去節禮。
偶爾也會回府探望,但那份親昵⽆間的孺慕之情，終究是回不去了。
⾄於姜若芷……
或許是過不去⼼裡那關，她⾃行去了家廟待著。
偶爾會⻅姜⽗姜⺟，但不再⻅我。
聽他們說,姜若芷的精神不是很好。
時⽽陷入瘋魔,時⽽正常。
最終，姜家隻能派⼈看守著她,了此殘⽣。
至此，
恩怨已了，前塵隨風而散。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