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笑了，帶著經年的釋懷：「江淮哥哥，你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可你從來都不知道我要的是什麼。」
「你不該出現在這裡，陪著我這個賭徒。回到京城吧，那裡才是你該待的地方。」
做回那個幹幹淨淨的小王子，永遠不要被拖下雲端。
黃昏冷了下來，我回到房間看著薰衣草色的天空。我意識到自己這幾天睡得淺，每一聲風都像有人在門口換氣。我的手機亮起，是周時川發來一張圖。
我公司的短債盤口，被人做薄了。
有人趁你不在，想燒你的後院。
周時川的信息發來。
我知道，我回復道。
不一會兒，周時川打來電話。
「放心交給我，我陪他們玩玩。」周時川努力掩飾著聲音裡的疲憊。
「我相信你。」我答。
「你不要分心。」周時川叮囑我。
「嗯」
良久，電話裡再無聲音，在我開始懷疑信號出現問題時，周時川的聲音傳來。
「秦安，隻要你想回頭，我有人能接你回程。我們可以輸，隻要你和我離婚，就可以把一切都推給我。」
「我從不回頭。」
「那就把頭低下來。」
我哂笑：「你在命令我？」
「這是我的請求。」周時川的聲音帶著艱澀。
「周先生，請求，從來不是你擅長的。」
我掛斷電話，盯著屏幕發呆，一條信息出現在聊天框中。
「秦安，我不想在新聞裡看到你。」
夜裡樓下再度響起爭吵，方言和英語砸在一起。我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像個棋手。
棋盤多了我看不見的格子。
12
第七天下午，我接到一通電話，是那家工廠的老板。
他的聲音虛了半度：「女士，您說得對，我們隻賣穩定。您給的價，再加 8%，我們現在就籤。」
我沒有為自己的勝利感到快樂。我猜得到那 8% 是給了某個人的「疏通費」，換來了一個短期的安全承諾。
我心裡盤算著，口中卻道：「可以。我們明天上午籤合同，後天第一次對賬。」
放下電話，我看著窗外，風從礦區方向刮來，黃土在天邊疊出一道道不工整的波形。
翌日，我乘車前往工廠，祁江淮依舊坐在我身邊。
「你確定要和我一起去？」我問。
祁江淮握住我的手，一如往日的溫柔：「安安，我既然說過會陪著你，就絕不會食言。」
籤合同的過程很順利，
雙方籤字蓋章，合同生效。
我和老板握手的那一刻，電力忽然跳閘，老板的手如鐵臂般扯住我，一塊難聞的布遮住我的口鼻。
在昏過去前的最後一刻，我聽見了老板的道歉。
我再度醒來是在一座廢棄的倉房裡，身邊是同樣被綁住的祁江淮。
「是在找這個嗎？」
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幽暗的環境中，有三四個人踱步至我們面前，為首的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溫家長子溫子晟。
溫子晟手中拿著我藏在包中的定位器，看上去早就遭到了破壞。
「放開我們，否則我父親絕不會放過你，放過溫家！」祁江淮試圖威脅道。
「那就連你一塊兒S了！」溫子晟面露兇光，「我早就看你不爽了，隻要有你在的地方，沒有人會注意到我。
你們祁家人永遠那麼高高在上，頤指氣使，把別人當成狗使喚。」
「反正S無對證，一切都可以推到秦安頭上。」
「你不敢。」我輕聲道。
「什麼？」
「你不敢，或者說祁董根本不會相信這個說辭，我沒有動機這麼做。」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從迷藥中保持清醒，「如果行得通，你早就這麼做了，何必大費周章地綁我們到這裡？」
立竿見影，溫子晟又戴上了平日裡貴公子的面具。
「所以呀，我想請祁公子幫個忙。」
我摩挲著婚戒，心裡計算著時間。
「說來聽聽。」
「那就麻煩祁公子致電祁老先生，說秦小姐求而不得，因愛生恨，綁架了你。」
？
是我高看他了，溫子晟應該是純粹沒膽子下S手。
這確定不是我老爹三令五申絕不許向外透露的、常年愛不釋手的短劇劇情？
祁江淮的嘴角抽了抽。
我深深為周時川感到悲哀，他這麼努力地搞垮溫家，比不上眼前的蠢貨靈機一動。
「你本科專業學的是編導？」我忍不住問道，祁江淮看向我，眼裡寫滿了四個字。
罵得好髒。
「我是 M 大電聲音樂與互動媒體的授課型碩士！」溫子晟吼道。
片刻間，鴉雀無聲。
「好專業。」祁江淮幹巴巴稱贊道。
過了一會兒，溫子晟反應過來，一腳把我踹倒在地上。
祁江淮不過來擋在我身前。
「咳，咳……」
疼痛從肺部傳來，我咳出幾絲猩紅的血絲。
快了，
快到了。
13
果然，幾分鍾後，門被撞開，我的安保隊衝進來解救我們。
我猜到他們會搜我的包，會搶走我身上值錢的珠寶，甚至會打開我的表檢查；可我也猜到，他們不會留意那枚鑽石都小得可憐的婚戒。
從一開始，我和周時川就在兩枚不起眼的戒指中植入了精妙的定位系統。
兩個年輕的野心家，是最好的聯盟。
我的安保隊長來扶我，一片混亂中，我看見溫子晟帶著兩個壯漢怒氣衝衝地向我們走來。
我迅速估量了雙方的實力，把身邊的祁江淮推給安保隊長。
「快走！帶他離開！」
眼見安保隊長還在猶豫，我低吼道：「他要是出事，我們誰的命夠賠？」
牽動傷處，我喉嚨再次傳來甜腥。
安保隊長總算執行命令，
護送祁江淮離開。
我被溫子晟劫持，鋒利的刀尖抵在我的頸側。
安保們不敢貿然靠近，隻能一步一步隨著溫子晟向外走。
我聽見了河流湍急的聲音，感受到脖子上的肌膚被刀鋒劃開，刺骨地疼。
讓我最後賭一把。
就賭天也會犯困。
我拼盡全部的力氣，向後撞向溫子晟，和他一同落入滾滾長河中。
14
好痛，好痛。
消毒水裹挾血腥和汗味。
好消息，神明停止打盹。我被河水衝到了下遊，被幾個當地人丟到了小診所裡。
壞消息，我還在棋盤上。當地的小診所沒有會說英語的人，我無法聯系到外界。
我的肺部艱難地呼吸著，那感覺就像是燒紅的烙鐵在裡面攪動，肺泡猛然收縮，
不受控的氣體溢出氣管。
「嗬，嗬。」
世界在眼前暈乎乎地震蕩，我已經咳不出聲音，隻能發出不規則的氣音。
我身上的錢財早就被搜刮幹淨，僅有的婚戒抵押給診所換來簡單的清創，因為沒有足夠的錢，我的床位被推到走廊。
希望醫生沒有把婚戒帶出診所。
三天過去，我漸漸絕望。
我的身體開始發冷，蜷縮在窄小的鐵架床上，指尖無力地扣著粗糙的麻布床單。
真不體面啊，沒想到我竟然在這樣的情景下S去……
忽然想到周時川，心裡詛咒了他八百遍。
媽的這下夫妻財產都是他的了。升官發財S老婆，真他媽好命。
就在這時，一陣嘈雜聲傳來，一個男人在大聲喊道「快問，那位中國女士在哪裡？
情況怎麼樣？是不是已經蘇醒？」
接著是翻譯急切地向醫生詢問著什麼，說出一串我聽不懂的語言，醫生諂笑著回應。
我知道我得救了。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我強撐著抬頭看了一眼。
周時川瘦了，憔悴了，頭發沒有打理，襯衫的領子被解開兩顆，毫無風度地抓住一個醫生大喊大叫。
真醜。
一點也不像他，像一隻瘋狗。
和他對上眼的那一刻，有什麼陌生的東西被我捕捉到了。我的眼睛有點湿潤，向他比口型。
「別演了，太假了。」
很快，那股濃烈的情緒煙消雲散，就像從沒出現過。
男人悻悻抽回手，「沒S啊，那我算白來了。」
我放松地笑了笑，失去了意識。
15
幾小時後，
我睜開眼，吃力地轉頭看向床邊，周時川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比我還大一圈的骨架子，縮在那麼小的椅子上。
忽然，他驚醒了，與我對視。虛弱中，我清清楚楚地看見那裡面有某種陌生的熾烈，不是算計，不是慣常的冷漠，而像是一隻守護領地的野獸，血腥又真實。
我嘗試開口發出聲音，被他制止。周時川用沾水的棉籤描摹我的嘴唇，聲音恢復了冷淡。
「這裡的醫療水平實在有限，晚上我就帶你轉院。」
我輕輕笑了笑，手指在他手上寫下「祁江淮」三個字。
「剛醒就向自己的丈夫問別的男人，不太好吧？」
我相信周時川明白我的意思，不做解釋，隻是直直地望向他。
「他已經安全回國了，向祁長青說明了一切。」
周時川無奈笑笑，
握住我的手，親了親。
「所以恭喜你,賭贏了。天真的會犯困，你在它打盹的間隙躍升了。」
聽到想要的結果,我安心閉上眼。
在睡著之前，我聽見周時川在安排轉院的事宜,籤字筆劃過的紙張的聲音堅定而果決。
醫生問：「您是這位女士的丈夫？」
他答「是。」
16
出院後,我的生活逐漸回歸正軌。
祁長青對我在非洲的表現很滿意，表示祁家願意為我背書。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或者說暫時想要的。
從搞直播的變成了潛力雄厚的礦業公司秦總。
失去祁家援助的溫家徹底支撐不住，以破產收尾。
大概曾經的自己都無法預料，我又去見了溫若晗一面。
邀請她做一個主播，
破產的勵志千金這個人設很吸睛，我願意給她資源。
這是我為她選的路。哪怕她曾經帶著一眾小姐太太們嘲笑過我的出身，經歷了一回生S後,我看淡了所謂的「體面」。
溫若晗拒絕了。
她選擇嫁給了一個剛剛躋身上流的創一代。她的眼界，她的修養，她熟悉的規則都成了她在婚姻中獲得尊重的底氣。
這是她為自己選的路,也很好，很體面。
我翻閱著新⼀屆礦業峰會的資料，這將是我第一次新人成員出席，也是我新的起點。
我和周時川的⽣活也許永遠不會風平浪靜,幸好，我追求的也不是這個。
這次的事件讓我們意識到，我和周時川需要為未來可能的危機公關做好預案，包括離婚。
我把⼿搭上鍵盤：「標題——《我們選擇體面地結束婚姻合作關系》。
」
接下來的幾條中規中矩。
「我們感謝彼此在過去時段內的付出。」
「雙方將繼續秉持尊重與祝福。」
周時川低聲說：「尊重太輕了，改成『止損與託付』。」
我停住,心⾥一震，⼿指還是動了。
「雙方將繼續遵守既有止損與託付。」
周時川忽然伸⼿搭在我的⼿背上,一同寫下：
「壞消息當天,不許說永遠，也不許說分⼿,隻能說『我在』。」
我盯著那⾏字,呼吸慢了⼀拍。
「最後一段，結語。」
他把電腦轉過來,自己打字,很慢：
「若將來某日,我們的名字不再並列,請仍把我的位置,留在你的未知項。我的槍口永不指向你。」
我看著屏幕出神，他抬眼：「這段對外刪掉，
僅對內保留。」
房間很安靜。冷⽩燈像被調暗了⼀格。我們對讀，聲線貼著彼此的呼吸。
讀完，周時川把⽂檔關掉，存為《分手預案-不可對外》。
我說：「聲明通過。」
他說：「誓詞生效。」
回神繼續閱讀礦業峰會的相關材料，我輕輕笑了。
我相信在非洲破舊的診所裡，周時川眼中的焦急和⼼疼是真的。
我相信他那一刻的真心。
但我也相信,在未來的某一刻，如果我們利益相悖,他會放棄我。
因為，我亦然。
有一句話說得很好。
⾄⾼⾄明⽇月，至親至疏夫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