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程曼也柔柔弱弱地開口，目光卻已經像女主人一樣，不著痕跡地掃視著別墅的裝潢:
「是啊蘇冉姐，皓哥擔心了你一晚上。阿姨在天之靈，也希望你能早點走出來，開始新生活。」
新生活？
是讓我把這棟房子，連同我母親的遺物，一起打包送給你們，開始你們的「新生活」嗎？
過去的我，或許會沉默，會被他這番話刺得體無完膚。
但現在，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程曼那張蒼白無辜的臉，我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開口道:
「瞧我這近視眼，差點把你當人看了。」
程曼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似乎沒想到那個一向溫婉隱忍的蘇冉，
會說出如此粗俗的話。
林皓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上前一步，帶著一絲訓斥的口吻:
「蘇冉！你怎麼說話的？曼曼是好心來安慰你！」
「安慰我？」
我抬眼，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絲臨終關懷師特有的、打量將S之物的悲憫。
「林皓，別用你單線程的腦子思考多維度的問題。」
我媽頭七還沒過，你就急著帶她來宣示主權，是怕晚了，趕不上給你身邊這位買下一個海島慶祝「重生」嗎？」
「你！」
林皓被我一句話噎得臉色漲紅，他沒想到我知道馬爾代夫的事，惱羞成怒之下，終於撕下了偽裝。
「蘇冉，你別不知好歹！
這棟別墅在我公司名下，你媽那套老房子也早就做了抵押！
你現在最好乖乖配合，
不然你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他以為這樣的威脅，能讓我像過去一樣屈服。
可他不知道，我的世界早已坍塌，我又怎會怕他這小小的恐嚇？
就在他準備進一步逼迫時，門鈴再次響起。
我沒有動，林皓不耐煩地走過去拉開門，正準備呵斥，卻在看清門外景象的瞬間，僵在了原地。
門口，站著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周身散發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沉靜氣場。
正是蘇澈。
而在他身後，是兩名戴著金絲眼鏡、手提公文包的律師，以及四名穿著黑色西裝、神情肅穆的保鏢。
這陣仗，讓別墅裡囂張的氣氛瞬間凝固。
蘇澈的目光越過呆若木雞的林皓，徑直落在我身上，
他微微頷首，聲音沉穩有力:
「蘇冉小姐，我來了。」
他走進門，身後的團隊隨即跟入，無聲地將林皓和程曼與我隔開。
那是一種絕對的力量壓制，讓林皓精心營造的所有優勢，瞬間土崩瓦解。
「你們是什麼人？」
林皓色厲內荏地喝問。
蘇澈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身後的一名律師上前一步，公式化地推了推眼鏡，語氣冰冷:
「林皓先生，程曼小姐，這裡是蘇冉小姐的私人住所。
在蘇女士的遺產清算完成前，你們的出現已構成騷擾。
現在，請你們立刻離開，否則我們將以非法入侵的罪名報警處理。」
「我是她丈夫！」
林皓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身份。
「曾經是。
」
律師的回答滴水不漏。
「蘇冉小姐已經全權委託我們『天衡律師事務所』處理她與您的一切事務，包括但不限於——離婚協議。」
林皓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
程曼更是嚇得躲在他身後，不敢作聲。
四名保鏢面無表情地上前一步，雖然沒有任何動作，但那堵無形的人牆，已經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在被「請」出別墅前，林皓終於崩潰，他回頭衝我怒吼:
「蘇冉！你瘋了！你會後悔的！」
我隻是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直到別墅的大門在他們面前重重關上，隔絕了所有的喧囂。
世界，再次安靜下來。
蘇澈讓律師和保鏢都在門外等候，獨自走到我面前。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
而是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文件，遞給我。
「蘇冉小姐，請先看一下這個。」
我接過來，發現是一份關於他爺爺的臨終醫療記錄，以及一份……家族日志？
蘇澈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帶著一種超乎尋常的嚴肅:
「我爺爺走之前，一直念叨您。
他說，您最後對他講的那句「祝您與戰友重逢，榮歸故裡」，讓他真的在彌留之際，看到了畢生所願。」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著我:
「事實上，在我們家族的觀測記錄中，您母親離世的那一刻，這個城市出現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能量波動。
我本想等您情緒平復後再來拜訪，沒想到您會先聯系我。
蘇冉小姐，您知道您身上發生了什麼嗎？」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們蘇家，幾代人裡，偶爾會出現能夠影響現實的『言靈』者。」
蘇澈的下一句話，徹底顛覆了我的認知。
「但他們的能力很微弱，也無法控制。
而您……蘇冉小姐，您的「祝詞」，似乎有著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純粹的指向性與力量。」
他指著那份日志:
「我們一直在秘密研究這種現象。
根據我們的觀察，強烈的情感衝擊，尤其是極致的愛與恨，是激活這種力量的催化劑。」
我怔怔地聽著，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我對老兵說「祝您與戰友重逢」，他便含笑而逝……
我為母親祈禱，希望她不再痛苦……
還有昨夜……在靈堂裡，
我對那跳動的燭火說「那就滅掉吧」……它便真的熄滅了！
原來，那不是我的錯覺。
「我們不知道這力量的原理，但我們知道如何保護擁有它的人。」
蘇澈的目光堅定而真誠。
「蘇家，願意成為您最堅實的後盾。
您隻需要做您想做的事，說您想說的話。
剩下的，交給我們。」
我抬起頭，看向蘇澈，又緩緩轉頭，望向靈堂裡母親慈祥的遺像。
那雙被悲痛和麻木覆蓋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冰而出。
盤踞在我心中的巨大悲痛，並未消散，而是開始凝結、固化，變成了一種全新的物質。
那是一種比冰更冷，比刀更利的……力量。
我眼中的S寂，
在那一刻，終於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鋒芒。
「好。」
我說。
「那就，開始吧。」
5
蘇澈的效率，快得超乎想象。
我點頭後的第二天，林皓就收到了來自「天衡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函，直指他「職務侵佔」與「非法轉移婚內共同財產」，並向法院申請了財產保全。
別墅和林皓大部分資產，一夜之間，全被凍結。
我知道，這隻是個開始。
林皓的電話立刻就追了過來，聲音氣急敗壞。
「蘇冉！你到底想幹什麼！你找來的那些人是誰？你想毀了我嗎！」
我平靜地反問:
「林皓，毀了你的人，是我嗎？」
電話那頭瞬間沒聲了。
我繼續說:
「你拿我寫的報告去給程曼邀功的時候，
有沒有想過你在毀掉我的尊嚴？」
「你挪用我媽的救命錢，帶她在馬爾代夫慶祝『重生』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在毀掉我最後的希望？」
「你把我媽的項鏈戴在她脖子上的時候，又有沒有想過，你在毀掉我們之間最後一點人性？」
我每說一句，林皓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最後，我輕輕笑了一聲。
「所以，林皓，別問我想幹什麼。問問你自己，都幹了些什麼。」
我掛了電話，拉黑。
第二輪打擊緊隨而至。
蘇澈動用人脈，將我那份帶有時間戳的學術論文草稿，遞交給了「夕陽紅計劃」的核心投資方。
鐵證如山，證明了林皓的商業成果，完全是剽竊我的。
信任的堤壩，瞬間崩潰。
投資方立刻啟動調查，
暫停了後續所有資金。
第三輪打擊，來自輿論。
權威財經媒體一篇《「夕陽紅計劃」:一場精心包裝的「情感圍獵」？》的深度報道，將林皓釘在了商業欺詐的恥辱柱上。
文章直指他利用心理學知識，毫無人性地操縱老年人的情感弱點。
一石激起千層浪。
公司股價劇烈震蕩，幾個重要的合作伙伴開始遲疑，圈子裡風言風語四起。
他從雲端跌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我每天都能從蘇澈發來的簡報裡，看到林皓的近況。
他焦頭爛額，四處求人，卻處處碰壁。
而程曼，這朵溫室裡的花，也終於在失去物質供養後，露出了歇斯底裡的一面。
蘇澈讓人送來的錄音裡，全是他們狗咬狗的爭吵。
「林皓！
你這個窩囊廢！你鬥不過你那個前妻，就拿我撒氣！」
「我說了蘇冉那個女人不簡單！她背後肯定有人！」
聽著這些，我內心毫無波瀾。
我的第一句祝詞——「眾叛親離」，正在一步步應驗。
果然，一個愚蠢又瘋狂的計劃，從他們的爭吵中誕生了。
「皓哥，我們訂婚吧！」
錄音裡，程曼哭著建議。
「我們辦一場全城最盛大的訂婚宴！
讓所有人看看我們沒倒下！
把蘇冉也請來，當著所有人的面讓她籤離婚協議！
讓她輸得一敗塗地！」
這個計劃，是林皓最後的救命稻草。
他需要一個舞臺來證明自己，挽回顏面，穩住那些搖擺不定的投資人。
林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沒錯，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隻要能穩住王總他們，我們就能翻盤！」
蘇澈關掉錄音，看向我:
「他們上鉤了。」
我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們自我毀滅的最終舞臺，已經開始搭建。
而我，將是那場盛宴裡，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審判官。
6
林皓和程曼的動作很快。
他們似乎將這場訂婚宴視作了翻盤的唯一賭注，傾盡了最後的人脈和資源。
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全城。
我的律師，李律，第一時間向我匯報了情況，言語間帶著一絲擔憂:
「蘇小姐，林皓那邊放出話來，說訂婚宴當天會有一個『驚喜』要給你，我擔心他們會設下圈套，
對您不利。」
我看著窗外沉靜的夜色，聲音平靜無波:
「李律，請你替我向林皓的律師傳個話。」
「您說。」
「就說。」
我頓了頓，語氣裡染上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脆弱。
「就說我……最近狀態很不好。
母親的離世和這些糾紛，讓我精神快要崩潰了。
我不想再糾纏下去，隻要他們能給出一筆……看得過去的補償金，離婚協議，我可以籤。」
李律愣了一下，但立刻領會了我的意圖。
消息傳過去之後，林皓那邊果然得意了起來。
據蘇澈的情報說，林皓在辦公室裡大笑出聲:
「我就知道！她撐不住了！沒了我，她蘇冉算個什麼東西！
」
而程曼，更是欣喜若狂。
她開始更加肆無忌憚地籌備那場她夢寐以求的盛大典禮。
在一個名媛下午茶的聚會上，她被問及訂婚宴上會佩戴什麼珠寶時，故作神秘地笑了笑，說:
「是皓哥送的一件很有『傳承』意義的禮物，對我來說，比任何鑽石都珍貴。」
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那條沾著我母親生命餘溫的翡翠項鏈，即將被她當作「戰利品」，在最公開的場合，進行一次殘忍的炫耀。
很好。
這正是我想要的。
訂婚宴的前三天，一張制作精美的燙金請柬，由林皓的助理親自送到了我的手上。
我平靜地接過請柬，甚至對他露出了一個淺淡的微笑，悲憫而疏離。
「辛苦你了。
也請替我，
向林總和程小姐送上祝福。」
我一字一句地說道。
「祝他們……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我關上門，將那張鮮紅刺眼的請柬工工整整地擺放在了母親的遺像前。
「媽，他們請我們去看戲了。」
「一場……為他們自己準備的，盛大的葬禮。」
7
訂婚宴當晚，星辰酒店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全城的名流雅士、商界巨鱷、媒體記者齊聚一堂。
我到的時候，宴會正進行到最高潮。
林皓穿著一身白色高定西裝，牽著身著潔白婚紗的程曼，正站在舞臺中央。
「……感謝各位來賓，見證我和曼曼最重要的時刻。
」
林皓的聲音深情款款。
「在我人生最黑暗的時刻，是她，像一道光，照亮了我……」
程曼嬌羞地依偎在他身旁，炫耀性地撫摸著脖頸間那串溫潤的翡翠項鏈。
在聚光燈下，那抹綠色，格外刺眼。
就在這時，宴會廳巨大的 LED 主屏幕，突然「滋啦」一聲，畫面切換了。
原本播放著他們甜蜜合照的屏幕，瞬間變成了一片碧海藍天。
馬爾代夫。
一張張照片開始輪播:擁吻、嬉戲、赤裸相擁……右下角的時間戳，正是我母親搶救的那一天。
全場，瞬間S寂。
林皓和程曼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
就在這片S寂中，宴會廳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我穿著一襲最簡單的黑色長裙，一步一步，從黑暗中，走進了光裡。
「林皓。」
我拿起話筒，聲音不大卻傳遍全場。
「你剛剛說,在你人生最黑暗的時刻，是程小姐照亮了你。」
我的目光掃過他慘白的臉。
「你說的『最黑暗的時刻』，指的是我母親在 ICU 裡S去的時刻嗎？」
轟——！
人群中爆發出哗然。
屏幕上的畫面切換到了那張項鏈的特寫。
我指向程曼脖子上那抹綠色,字字誅心:
「程小姐，這條項鏈很美。
你大概不知道，那是我母親的遺物，是她留給我未來女兒的嫁妝。
你把它戴出來,是想替我媽看看，她的好女婿,
是如何用她的命，去換你的『重生』嗎？」
「你……你胡說！」
程曼崩潰尖叫。
「胡說？」
我冷笑。
「中國那麼多兵器你不學,偏學劍（賤）。」
戴著逝者的遺物，在她頭七辦訂婚宴，你這情商是充話費送的吧？」
緊接著，屏幕開始播放 PPT 的剽竊對比鐵證。
「林皓，你曾是我十年的夢想。」
我看著他搖搖欲墜的樣子，露出了最悲憫的微笑。
「可惜，你的智商，和喜馬拉雅山的氧氣⼀樣，稀薄。
你真以為，偷走我的⼼⾎，就能築起你的帝國嗎？」
「不……不是的……」
林皓語⽆倫次。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群身穿制服的警察和經偵人員，徑直⾛到舞臺前，出示了逮捕令。
「林皓,程曼,你們涉嫌商業詐騙、職務侵佔,請跟我們走⼀趟。」
閃光燈瘋狂爆發，將他們戴上⼿銬的狼狽模樣,永遠刻錄了下來。
程曼當場嚇暈了過去。
⽽林皓,在被帶走的那⼀刻,終於徹底崩潰,衝我嘶吼:
「蘇冉！我錯了！再給我⼀次機會！看在十年夫妻的情分上！」
十年夫妻。
我靜靜地看著他被押⾛。
直到他的⾝影即將消失在門口，我才舉起話筒，用我作為臨終關懷師,最輕、最柔的語⽓，送上了我為他準備的、最後⼀則「祝詞」。
「林皓。」
「我祝你,此後鐵窗歲⽉，夜夜皆夢今⽇之景,永不解脫。」
我放下話筒，轉身離開。
⻔外，蘇澈靜靜地等在那裡。
後來我聽說,林皓和程曼數罪並罰，被判了漫⻓的刑期。
我⽤追回的財產，以我⺟親的名義，成⽴了國內第⼀家免費的臨終關懷慈善基金會。
我的⽣活,⼜回到了迎來送往的平靜之中。
隻是偶爾,我會想起⺟親。
她曾希望我原諒。
可我最終明白，真正的慈悲,不是寬恕罪惡。
而是終結它，然後，讓善良得以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