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師你有心嗎?我孩子兩天沒來學校,你都不打個電話關心一下?】
【故意針對我們是吧?!】
我都懵了,他們家是出去旅遊請的事假,又不是病假。
需要我關心什麼?
可家長依舊強詞奪理:
【那你也可以問問吃得好不好、玩得開不開心、錢夠不夠花啊。】
【不要像個木頭人一樣!說好的家校一家親呢?】
我恍然大悟。
可後來,當學校發不出工資,我去找他「家校一家親」時。
他卻不樂意了……
1
凌晨三點,我的手機突然嗡嗡不停地震動起來。
將我從深度睡眠中強行拽出。
我第一反應是學校出了什麼急事。
摸索著抓起手機。
隻見是來自家長群裡一連串的@。
並且全都是同一個人。
學生周子豪的媽媽,陳莉。
每一條信息後面都跟著一個憤怒的感嘆號。
我徹底懵了。
大腦在短暫的宕機後開始運轉。
記憶的碎片慢慢拼湊起來。
周子豪,請假,旅遊……
我迅速劃出聊天界面。
點開與陳莉的私聊記錄,向上翻動。
三天前的對話清晰地躺在那裡。
她發來一張請假條。
事由一欄龍飛鳳舞地寫著:
【全家海島遊,開闊眼界,陶冶情操。】
當時我還客氣地回復:
【好的收到,
祝旅途愉快。】
她回了一個 OK。
現在又莫名其妙地來指責我不關心?
關心什麼?
關心他們出去是吃了帝王蟹還是波龍嗎?
我胸口頓時燃起了一股無名火。
馬上關掉手機,重新扔回了床頭櫃。
對付這種無理取鬧。
最好的方式就是冷處理。
然而,我低估了陳莉的執著。
2
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我接起電話:
「喂,您好?」
「林老師?我是周子豪媽媽!」
電話那頭的聲音尖利。
直接在我耳邊炸開。
「你為什麼不回我信息?你什麼態度啊!」
辦公室裡還有其他幾位老師在備課。
聽到這聲調,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我這邊。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走到窗邊壓低了聲音:
「我昨晚睡得比較早,沒有看到消息。」
「您有什麼事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充滿了被冒犯的憤怒。
「我有什麼事?我問你呢!」
「你心裡還有沒有周子豪這個學生?」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跟她講道理:
「子豪請的是事假,不是生病。」
「按照學校的規定和我們通常的做法,為了不打擾您的家庭旅行,我們一般不會在事假期間主動聯系家長。」
「規定?規定是S的,人是活的!」
她立刻打斷我。
「你這樣對得起我們家長對你的信任嗎?
」
「說好的家校一家親呢?我看你根本就沒把我們當一家人!」
「家校一家親」這五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
帶著不容辯駁的蠻橫。
我當即沉默了下來。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炫耀和威脅的意味:
「我們家子豪爸爸為了支持學校工作,前前後後贊助了多少活動?」
「做人要有眼力見,林老師。」
「你這樣的怎麼能教好孩子?」
聽到那直白的嘲諷。
同事們臉上掛著同情、無奈。
還有幾分習以為常的麻木。
我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
不是因為羞愧,而是因為憤怒和屈辱。
我掛斷電話沒多久。
又有人給我打來了。
這次是校長。
「小林啊,來我辦公室一趟。」
3
王校長看到我來,嘆了口氣。
「你先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沒有馬上切入正題,而是先對我近期的工作大加贊賞。
從公開課講得好,到班級紀律抓得嚴。
鋪墊了足足五分鍾,他才話鋒一轉:
「我們做教育工作的,不光要業務能力強。」
「處理人際關系的能力也同樣重要嘛。」
「今天早上,周子豪的媽媽給我打電話了,情緒……比較激動。」
我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有點委屈。」
王校長察言觀色,語氣放得更軟。
「但是你要理解,
家長嘛都是把孩子當成心頭肉的。」
「她言辭激烈,恰恰說明了她對孩子的重視,對我們學校的信任。」
說到這裡,他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
「而且周子豪家長,是我們學校的重要支持者,這一點你要清楚。」
「很多時候我們要靈活一些,要懂得提供一些情緒價值。」
情緒價值?
我咀嚼著這個詞,感覺像吞下了一隻蒼蠅。
他把陳莉的無理取鬧。
輕飄飄地包裝成了家長對孩子的重視。
「所以呢……」
他終於圖窮匕見。
「你等下給陳女士打個電話,或者發個微信道個歉。」
「態度好一點,姿態放低一點。」
「咱們做教育的受點委屈是難免的,
和氣生財,和氣才能把學校辦好嘛。」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年輕人能屈能伸,路才能走得寬。」
我從校長辦公室出來。
打開與陳莉的聊天框。
種種情緒在胸中翻滾。
憤怒,不甘。
最終卻被一個更清晰的認知壓了下去。
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隻是一個合同制的青年教師。
而周家,是校長口中的「重要支持者」。
胳膊擰不過大腿。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編寫那段屈辱的道歉信。
4
【陳女士您好,關於子豪同學請假期間的事情,我深刻反思了一下確實是我考慮不周。】
【感謝您的批評指正,讓我意識到了自己的不足。】
【未來在校期間,
我一定會更加細致地關注子豪的各方面情況。】
我反復讀了幾遍,確認這段話足夠體面。
點擊發送。
幾分鍾後,手機亮了。
陳莉沒有回復任何文字。
隻是發來一個金色的、帶著立體光澤的「[OK]」表情。
緊接著,我點開朋友圈。
一條新的動態赫然出現在眼前。
是陳莉發的九宮格照片。
每一張都是周子豪在碧海藍天的沙灘上玩耍。
配文是:
【心情總算是舒暢了。】
我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
望著天花板。
辦公室裡人來人往,喧囂聲仿佛離我很遠。
我感覺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碎了。
曾經以為教書育人是一份傳遞知識與品德的神聖事業。
面對的是求知若渴的學生,是明事理的家長。
但現實狠狠地給了我一記耳光。
原來我不過是一個高級服務人員。
花了錢就有權對我頤指氣使。
我回到電腦前,屏幕的冷光映著我毫無表情的臉。
沒有打開備課的 PPT,而是光標一動。
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輸入了它的名字。
【陳女士語錄】。
然後我將今天所有的聊天記錄、通話錄音。
她在群裡的發言,以及那條耀武揚威的朋友圈。
全部截圖、保存、分門別類地放了進去。
看著那個文件夾。
我的心第一次升起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
規則和道理,
隻對願意遵守它們的人有用。
對付流氓,隻能比它更有耐心,更有手段。
等待一個機會,用它自己建立的邏輯。
把它徹底打回原形。
5
道歉事件像一道閘門。
一旦打開,洪水便洶湧而至。
陳莉嘗到了甜頭。
對我工作的「關心」變得變本加厲。
無孔不入。
每天雷打不動地在家長群裡@我。
像查崗一樣。
【@林雪溪老師,今天子豪喝了幾杯水?有沒有喝夠八杯?】
【@林雪溪老師,語文課子豪發言了嗎?發言了幾次?】
【@林雪溪老師,我看到照片裡子豪今天跟那個誰誰誰多說了幾句話,那孩子怎麼樣啊?會不會帶壞我們子豪?】
她的問題瑣碎到令人發指。
我每天光是回復她。
就要耗費大量的精力和時間。
更過分的是,她開始直接幹涉我的教學安排。
「林老師,我跟你說個事。」
一天放學後,她堵在校門口。
「我們家子豪的座位,你得給他調一下。」
「陳女士,學校的座位是按照身高和視力情況每個月定期輪換的。」
「這是為了保證公平和保護所有孩子的視力。」
我耐著性子解釋。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不管別人,我們家子豪必須坐最中間那個位置,正對著黑板。」
「那個位置風水好,是龍脈!坐在那以後才能考上清華北大!」
我被她這套理論驚得說不出話。
「陳女士,這個恐怕不行。
」
「我必須遵守學校的規定,對所有學生負責。」
我明確拒絕。
她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很快,家長群就炸了鍋。
6
陳莉在群裡發了一大段聲淚俱下的文字。
大意是說我作為班主任不近人情。
刻意打壓優秀學生。
並且極具煽動性地暗示其他家長:
【大家可要看清楚了,現在這老師啊,就是看人下菜碟。】
【誰跟她關系好,誰會來事兒,誰的孩子就能得到優待。】
【我們這種老實本分的家長,孩子就得受委屈。】
一石激起千層浪。
幾個平時就和她走得近。
同樣喜歡對學校工作指手畫腳的家長立刻跳出來附和。
群裡一時間烏煙瘴氣。
我沒有在群裡與她爭辯。
隻是將學校的座位輪換制度文件截圖發了上去。
並附言:
【所有安排均按此規定執行,對每一位同學都一樣。】
【如有疑問,可向教務處咨詢。】
我的冷靜和強硬顯然激怒了她。
她開始尋找一個更大的爆點。
而這個爆點很快就來了。
體育課上。
男生們聚在一起打籃球。
周子豪和一個叫李銘的同學在搶籃板時撞在了一起。
兩個人都摔倒了。
李銘沒什麼事。
周子豪的膝蓋在塑膠跑道上擦破了一小塊皮。
滲出了一點血。
這本是男孩子成長過程中再正常不過的小摩擦。
體育老師第一時間處理了傷口。
兩個孩子也互相道了歉。
握手言和。
對方家長接到我的電話後也非常明事理。
表示男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
隻要孩子沒事就好。
我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晚自習時,走廊裡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叫喊。
「林雪溪!你給我出來!」
7
是陳莉。
她直接衝到了我們班的教室門口。
臉因為憤怒而扭曲。
「我兒子金貴得很,從小到大我連根頭發都舍不得他掉!」
「你們學校一年收我們多少錢?啊?!連個孩子都看不好!」
「讓他被人打了!那個打人的學生呢?叫他出來!必須開除!」
「還有你,林雪溪,這個班主任是怎麼當的?
!」
她的聲音響徹整個樓層。
教室裡的學生們嚇得大氣不敢出,紛紛看向我。
我臉色鐵青。
將她引到走廊的另一頭。
「陳女士,請您冷靜一點。」
她指著我的鼻子。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
「冷靜?我兒子都受傷了,你讓我怎麼冷靜!」
「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我要向校董會投訴你!投訴你師德敗壞!」
我堅持按照學校的流程處理。
帶她去醫務室看了周子豪的傷情記錄。
又調取了操場的監控錄像。
監控清晰地顯示,那隻是一次意外碰撞。
甚至可以說是周子豪自己搶球太猛才撞上去的。
但陳莉根本不看。
她隻相信自己的「兒子被打了」。
事情的最終結果是,在我的堅持下。
兩個孩子再次互相表達了歉意。
事情本身就此了結。
但陳莉的投訴,還是如期抵達了校董會。
王校長第二次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8
這一次,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那種和稀泥的笑容。
語氣很重。
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
「林老師!你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總是跟周子豪家長過不去?」
「校長,我隻是在按規定辦事。」
他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嗡嗡作響。
「我上次怎麼跟你說的?要靈活!要講人情!」
「現在好了,人家直接投訴到校董會了!」
「你知道陳女士的丈夫周總,跟咱們學校最大的校董是什麼關系嗎?
」
「這件事如果鬧大了,你讓我怎麼跟校董交代?最後吃虧的肯定是你!」
他SS地盯著我,一字一頓地說:
「現在立刻去給陳女士道歉!」
「不管用什麼方法,必須讓她滿意,讓她撤銷投訴。」
「否則你的年度考核、還有明年的續聘,自己掂量掂量!」
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腦子都在嗡嗡作響。
表面上雖然答應了校長的要求。
但我知道,那是一條沒有盡頭的深淵。
退讓一次,就必須退讓一百次。
我開始更加有意識地在工作中留下證據。
與陳莉的所有溝通,我堅持隻用微信文字。
清晰明確。
避免任何可能被曲解的電話交流。
班級的每一項事務,
無論大小。
我都嚴格遵守規定,並做好詳盡的記錄。
讓自己的工作流程無懈可擊。
那個名為「陳女士語錄」的文件夾。
在我的電腦裡,內容越來越豐富。
每一次的無理要求,每一次的威脅言論。
每一次在群裡煽風點火的截圖。
都被我分門別類,妥善保存。
文件夾越來越滿,我的心也越來越冷。
但也越來越堅定。
陳莉見我「油鹽不進」。
開始聯合其他幾個跟她臭味相投的家長。
試圖在班級裡孤立我。
比如在她們私下的小群裡散布我的謠言。
說我故意在交作業、回復通知這類事情上集體拖延。
給我制造管理上的麻煩。
對此,
我毫不在意,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這些手段在我看來,幼稚得如同小孩子過家家。
隻要我的教學不出問題,學生成績穩定。
她們的這些小動作就傷不到我分毫。
日子在一種詭異的平靜和暗流湧動中度過。
直到學期中,一個巨大的風暴。
毫無預兆地向我們這所看似光鮮的私立學校襲來。
9
學校要出事的消息,最開始是從一些老師的闲聊中流傳開的。
據說學校最大的投資方。
一個龐大的商業集團,因為資金鏈斷裂。
不得不緊急撤回了對我們學校的投資。
起初大家隻當是謠言。
但很快,一些跡象開始印證傳言的真實性。
原計劃要為藝術節採購的新樂器被無限期擱置。
新教學樓的建設計劃也悄無聲息地停擺了。
最直接的衝擊是。
老師們的工資開始延遲發放。
從延遲三天,到延遲一周。
再到半個月……
一時間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