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娘不隻做了這些。
第二天，娘還親自寫的請柬，邀請京中幾位熟識的夫人，辦起了賞花宴。
我有些不解：「娘，現在家裡這樣……還辦宴席嗎。」
因為夫子曾與我講過，危難關節應先開源節流。
可娘卻不這麼想。
她輕輕整理著那些嬌豔的花，細細解釋道：「有時候，人的精神氣兒比省銀子更重要。」
「得讓人看看，我們侯府，倒不了。」
賞花宴那天，來了不少夫人小姐。
娘穿著最時興的衣裳，戴著珍貴的頭面，談笑風生，好像外面那些風風雨雨都不存在。
我躲在屏風後面，看著娘遊刃有餘的樣子，心裡好像沒那麼慌了。
而在娘的大操大辦下，府裡那些散了的心，也漸漸聚了回來。
宴席散後沒兩天，娘帶著我，親自去了一趟四皇子府上，說是去探望四皇子妃。
我見過四皇子妃幾次，她看起來總是很溫和。
娘和她聊的很開心。
所以我心裡隱隱約約有了一種感覺。
回到府裡，我小聲問娘：「娘，我們這是要站四皇子了嗎？」
娘點了點頭。
「那…」我的聲音更小了「有把握嗎…」
娘搖了搖頭，手裡還在不緊不慢地插著一瓶花。
「沒有。」
我心裡猛地一沉。
「那您為什麼……」
娘放下手中的花枝，看向我，眼神沉靜得像深潭。
「阿寶，你要記住，越到這種時候，就越不能等著別人來救你的命。
」
「不要老是想著哪邊可能會贏，我就去選哪邊。」
「而是要想著，隻有你選了哪一邊，哪一邊才能贏。」
「生路，是靠自己爭來的。」
「明白了嗎？」
娘說起這話來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我愣住了，細細品味著。
而更讓我沒想到的是，娘一邊給四皇子示好，一邊竟做出了一個更大膽的決定。
她要把安哥兒送進宮裡去。
名義上是去給病重的皇上侍疾，表忠心。
實際上，就是送去當人質，讓上頭放心。
我知道，此去兇多吉少。
宮裡現在就是個漩渦，安哥兒才那麼小……
娘自然也不忍心。
她把安哥兒叫到跟前，
沒有瞞他，把利害關系都清清楚楚地告訴了他。
最後，娘看著他的眼睛問：「安哥兒，這條路危險，娘不逼你，你自己選。」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安哥兒低著頭，小手攥著衣角，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小臉雖然有點白，眼神卻很堅定。
「娘，我願意去。」
「您和先生常教導我，既是侯府一份子，享了侯府的福蔭，就該在家族需要時出一份力。」
「現在就是時候了。」
他挺直了小身板：「我在宮裡陪著皇上，娘在外面幫著四殿下。」
「咱們裡外一心，一定能渡過這次難關！」
我看著他那尚且稚嫩卻無比認真的臉龐，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娘什麼也沒說，隻是伸出手，用力地抱了抱他。
20.
弟弟進了宮後，娘也沒有闲著。
她聯合著祖父和外祖父，調動著家裡所有能用的人脈和錢財，在外面全力幫助四皇子。
那段時間，家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常常看到娘深夜還在看信，眉頭緊鎖。
但她的背，始終挺得筆直。
她說，她不是在賭，她是在爭。
為我們爭出一條生路。
朝廷變換，明面上風平浪靜，可私底下卻是波濤洶湧。
而等我們知道消息時，局勢依然確定。
四皇子……贏了。
他順利登上了皇位。
我們侯府和丞相府，因為最早表明立場，並且雪中送炭的舉動，贏得了新帝的信任和嘉獎。
家裡的危機瞬間解除，
地位甚至比以前更加穩固。
安哥兒也被新帝親自派人，好好生生地送了回來。
他瘦了些，但眼睛更亮了。
見到我們，他第一句話就是：「娘，姐姐，我們贏了。」
娘看著他，終於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輕松的笑容。
她拉過我和安哥兒的手，輕輕握住。
21.
新皇登基後，侯府的日子越過越好。
安哥兒因為之前在宮裡侍疾的功勞，被選進了宮，給太子當伴讀。
這可是天大的臉面。
府裡上下，對娘更加敬重。
安哥兒對娘也越發親近，下學回來，總愛賴在娘身邊，說些書上的趣事，或者太子又賞了他什麼好東西。
娘看著他，眼裡的笑意是實實在在的。
我心裡也暖烘烘的。
可該來的，總會來。
一天，安哥兒從宮裡回來，臉色有些不對。
晚飯時，他沉默了許多。
直到晚上，娘帶我們去祠堂給祖先上香。
看著那些黑沉沉的牌位，安哥兒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祠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娘，今天在宮裡，兒子聽到些闲話。」
我的心猛地一提。
娘點香的手頓了頓，沒說話，示意他繼續說。
安哥兒看著娘，努力裝作輕松的樣子：「他們說……說我的親娘，是，是那個婉娘。」
他頓了頓，語速快了些，像是要表決心：「我當場就斥責了他們，說他們胡言亂語。」
然後，他轉向娘，眼神清澈，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娘，
您放心。」
「就算……就算您不是我親娘，我也隻認您，隻敬您，隻愛您。」
他說完，就靜靜地看著娘，像是在等待一個答案。
祠堂裡隻有燭火噼啪的輕響。
我也屏住了呼吸。
娘緩緩將香插入香爐，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她看著安哥兒，一字一句，異常清晰。
「我就是你親娘。」
安哥兒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有些別的什麼情緒，很快被他掩藏起來。
他低下頭：「是，兒子明白了。」
然後便不再說話。
這一刻，他會在想什麼呢？
是遺憾，還是失望呢？
我看不透。
安哥兒走後，
我忍不住問娘。
「娘，弟弟他……他明明已經真心把您當親娘了，您為什麼不肯告訴他實情呢？」
娘望著祠堂外沉沉的夜色，緩緩搖了搖頭。
「不能說。」
「為什麼？」
「有些事，既然從一開始選擇了瞞，那就要瞞到底。」
娘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即便是我們的關系再好，可若是承認騙了他，隻會讓我們之間產生嫌隙。」
「這點嫌隙，會像種子一樣，悄悄發芽，慢慢長大。」
「所造成的後果也不可預料。」
「我既冒不起這個險，」
娘轉過頭來看我，頭上珠釵琳琅作響「也不想賭。」
我聽著，心裡沉甸甸的。
娘要的，
是一個完完全全，毫無隔閡，能支撐侯府未來的嫡子。
我懂。
22.
這一頁就這樣翻了過去。
或心照不宣，或深信不疑。
總之，他們再也沒有聊過這件事。
而隨著日子一年年過去，安哥兒長大了，成了翩翩少年郎。
他在宮裡當差，很得太子賞識。
娘看著他很欣慰。
可沒想到，他的親事，卻成了難題。
皇上想將一位公主指給他。
這是天大的榮耀。
可安哥兒卻跪在娘面前，說他心裡有了人。
是宮裡的一位宮女，叫雲舒。
他說，當年在宮裡那段難熬的日子，是雲舒偷偷照應他，給他送吃的，還幫他傳過消息。
他說那是救命之恩，
他不能負她。
他說：「娘，兒子別的事都能聽您的，唯獨這件，求您成全。」
娘的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
那晚，娘把安哥兒叫進了祠堂。
祖父祖母的牌位靜靜立著。
娘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
「那是公主，天家貴女，豈是你能拒絕的。」
「你要為了這個女人，棄咱們整個侯府於不顧嗎？」
安哥兒臉色白了，卻還是梗著脖子，一步不退。
「兒子，此生此世，隻求她一人。」
「那我呢？」娘猛地站起身，盯著他，「我養你、教你，為你鋪路，你的前程，精心謀劃。」
「你這樣，何曾對得起我？」
在娘的句句質問下，安哥兒「噗通」一聲跪了下來，眼眶紅了，隻低聲喊了一句「娘。
」
「請恕孩兒不孝。」
娘看著他，眼神一點點灰敗下去。
又轉過身，看向了那一排排靈位。
長舒了一口氣。
「真是……因果輪回，報應不爽。」
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心裡咯噔一下。
緊接著，娘對外面吩咐：「拿進來。」
隻見娘的陪嫁端著一個託盤進來，上面放著一杯酒。
娘看著安哥兒，眼神決絕：「你若執意要娶那宮女,便是棄侯府於不顧。」
「這樣的繼承人,留著無用。」
「你S後，我自會從旁支過繼嗣子,延續門楣。」
難道說！？
我瞬間明白了一切。
「娘！不要！」
我衝過去想攔住弟弟。
我拉著安哥兒的袖子,急得快哭出來：「安哥兒，你別犯傻！你先應下婚事，大不了……大不了以後再把雲舒接進府！」
安哥兒跪得筆直,搖了搖頭。
他看著那杯酒，眼神悲傷卻堅定。
「姐姐,心愛之人，豈能為妾？」
娘在聽到這句話時,明顯的愣了一瞬。
緊接著，弟弟轉向娘,重重磕了一個頭。
「娘，養育之恩,兒子來世再報。」
說完，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沒有任何猶豫。
我尖叫一聲,撲過去。
安哥兒閉上眼睛,等待著。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他依舊好好地跪在那裡。
他茫然地睜開眼,
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娘仿佛一瞬間被抽幹了力氣，踉跄了一下。
她疲憊地擺了擺手,聲⾳沙啞：「罷了，罷了。」
「你既能為她去S，我還能攔什麼……」
「去吧。」
「公主那邊,娘去替你回絕。」
「收拾收拾，娶你想娶的⼈吧。」
安哥⼉呆住了，隨即,巨⼤的喜悅湧上他的臉龐。
他對著娘,咚咚咚地連磕了好幾個響頭，語無倫次：「謝謝娘！謝謝娘！」
然後,他站起⾝,幾乎是跑著離開了祠堂。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剛松了口氣，一回頭，卻⻅娘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娘！」
我慌忙扶住她。
娘靠在我懷⾥，臉色灰⽩。
她望著祠堂空曠的屋頂,
眼神渙散,淚⽔無聲地往下淌。
「阿寶,你知道嗎？」
「你爹當年……也是如此……」
「他說寧願S，也絕不娶我……」
「可是到臨頭，他又反悔,最終還是辜負了⾃己心愛之人。」
娘的聲⾳斷斷續續，帶著我從未聽過的脆弱和哽咽。
「他若當初……能像安哥⼉這般勇敢……該多好……」
「他便能和他的婉娘長相廝守……⽽我……也不必困在這侯府⼀⽣……」
「他為何……就不能勇敢⼀次呢……」
娘的哭聲越來越⼤，
最後變成了嚎啕。
她蜷縮在我懷⾥，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我把她緊緊抱住,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我從未見娘這樣哭過。
她好像把這輩子憋著的眼淚,⼀次全都流幹了。
是啊，她這一生,原本可以不經歷這些的。
可卻被迫卷入了這場風波。
這⼜何嘗不令⼈心痛？
這⼀刻，她贏得⻛光滿⾯，又輸的一無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