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反而我很自豪。
為我能小小年紀就替我媽分擔辛苦而驕傲。
我喜歡聽我媽誇我懂事賢惠。
喜歡聽她跟村子裡的人說她的小翠最仁義。
可如今我才明白。
什麼叫做別有用心的道德教化。
我從小頭頂那幾頂金光閃閃的帽子。
隻會越發認為我對家庭的付出是理所應當。
這幾頂帽子到如今我已經戴了超過二十年。
它們幾乎已經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
在我的思想靈魂裡扎了根。
深埋進我的血肉。
稍微牽扯,便是剝皮剜骨之痛。
那種痛讓我難受。
所以我便不再撕扯那些帽子。
於是那些年我不計回報地對我媽好,
對我哥好,給家裡無底線地付出。
原本以為以後的日子就這麼糊裡糊塗過下去了。
可拆遷來了。
當蒙在謊言上的遮羞布被撕爛。
醜陋的真相便再也無處可遁。
我終於醒悟。
我的母親,並不愛我。
或許她也是愛的。
可那點微不足道的愛,相對於她的兒子,她的孫子,她的千秋萬代來說。
簡直無足輕重。
她想繼續桎梏我。
可我已經醒悟了。
有句話雖然很俗,也可能有失偏頗。
但是,這句話還是能一定程度解決大部分一直被不公對待的女孩們的心病——
錢在哪,愛在哪。
我沒有得到錢。
所以我也沒有得到愛。
比如我。
就因為我是女孩。
哪怕我比李志遠小兩歲。
哪怕我才是我們這個殘缺的家庭裡最該受到愛護的那棵幼苗。
可我卻被他們默認成那個不需要過多投入的資產。
隻要給我一口飯。
讓我長到十幾歲,能給家庭創造價值,能做回饋就夠了。
而我也早在我媽一日又一日的精神灌輸下。
給自己套上一具心甘情願為家庭、為兄長奉獻的枷鎖。
時間久了,我甚至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算了。
不夠愛就是不夠愛。
何必給自己的偏心冠以「傳統歷來如此」的虛偽外衣呢?
對於我來說。
承認我媽不愛我這個事實,需要被反復確認。
每一次的確認。
都需要我經歷一次世界觀崩塌後再重建的那種撕裂之痛。
那種痛甚至一度讓我在夢裡都忍不住悲傷。
可,還好。
我才二十八歲。
我還有大把的機會去重新學會養育我自己。
19
撕破臉後的第三天,李志遠的電話打來了。
「十萬,你籤諒解書。」
「八十。」
「李小翠!你不要得寸進尺!」
「李志遠,你最好搞清楚現在著急的可不是我。」
「十五萬,再多一分都沒有!」
「你還有事嗎?我要去趕高鐵,沒事我掛了。」
「李小翠!事情沒解決你去哪?」
「親愛的大哥,我不像你是當大老板的,我就是一個打工的牛馬,沒那麼多時間休假,
我要回深城上班了。」
「你就不怕我把你這些惡事舉報給你領導?」
我笑了:「哥,你隨便舉報,不妨告訴你,我的律師還是我老板幫我請的。」
「這些年他看著我一點點成長,當然知道我以前過得有多苦,工資獎金一發下來都寄回家養媽媽養哥哥。」
「我還告訴你,現在你之所以還能在外面安穩地做生意當老板,那是因為我還念著你是我哥。」
「要不然就衝你搶佔我的房子,就足夠我訴你了。」
說完,我直接發給他一條視頻。
我把最近的經歷剪輯成視頻。
裡面包含我之前拍的那些。
「哥,你好好看看吧,現在是法治社會,也不是誰都有本事顛倒黑白的。」
「你也別妄想在網上掀什麼風浪,你會我也會,而你不見得能玩過我。
」
李志遠沉默了好幾秒。
語氣軟了下來:「小翠,這件事的確是哥糊塗了。當時也不知道怎麼鬼迷心竅就做出那種事。」「可你也知道哥現在開店了,你嫂子也快生了,我手裡的確沒多少錢,我最多給你二十萬,你就把諒解書籤了。」
「不然你嫂子整天鬧騰,她肚子裡的可是你的親侄兒。況且那些家具家電你已經都賣了,也出了氣了,你就別鬧了,好不好?」
我心裡突然很難過。
因為現在和我討價還價的是我的同胞至親。
我清晰記得小時候他帶著我在田埂上捉螞蚱,折紅薯杆子給我做項鏈。
還在村裡小孩欺負我時,把他們揍得落花流水。
那是真心護過我的哥哥啊。
可是下一秒,我的目光便落在被砸過的客廳。
這裡曾經是我寄託了全部夢想的家。
如今卻已經成了斷壁殘垣。
剛剛軟了一點的心瞬間又披上了帶刺的盔甲。
「不說這些年我花在你身上的,就說這次的,四十七萬,你知道我沒多要。中午十二點前到賬,我下午就籤字。我隻等你們到十二點。」
說完,我一把掛斷。
裝修房子我總共花了四十七萬。
和他算五十,是因為那三萬是給馬玲的金镯子。
當時,她拿到的時候,高興地喊我妹妹。
我記得那一刻的溫馨。
並不打算追回。
四十七萬,我買斷了我和李志遠的兄妹情。
十一點的時候,我收到了轉賬信息。
李志遠打來了電話。
他的聲音疲憊不堪:「你滿意了吧?」
「警察局見。
」
辦完手續,瘦了一圈的馬超被放了出來。
他進去幾天,出來後眼神畏畏縮縮。
可是在看到他姐姐馬玲的時候,變得兇狠異常。
「賤人!看我不打S你!」
李志遠在裡面還沒出來,馬玲躲閃不及,生生挨了馬超一巴掌。
他們的父母也是一臉怨毒地瞪著自己的女兒。
根本沒上前阻攔。
馬玲捂著臉也不敢哭。
隻是把怨恨的眼神投向旁邊的我。
我冷眼看著眼前的一切,走向等在一旁的出租車。
李志遠出來看到挨了打的馬玲,沒有反應。
他看向我,神情冷漠:「李小翠,以後咱們沒關系了。我,我媽,都和你無關。你也別再回來。你過得好過得壞,都別找我們。」
「好。
」
關門的時候,我看到後面牆角探出來一個單薄的身影。
她的目光一直望著我離開的方向。
風吹起她鬢邊叢生的白發。
那張我曾依戀、惦念、牽掛的臉。
不知何時已經爬滿縱橫的皺紋。
在初冬的陰霾下。
無端地蒼涼。
我低下頭。
假裝看不見眼淚洇湿衣袖。
窗外推土機轟鳴。
一家新開的商場門口鑼鼓喧天。
時代在馬不停蹄地向前。
老舊的縣城被我遠遠拋在身後。
兒時那些或歡樂或苦澀的碎片。
如同老相機裡陳舊的底片。
終究消失在記憶的盡頭。
再抬起頭時,我的眼淚已經消失不見。
這場因為拆遷引發的親情博弈。
混合著血和淚。
終究是沒有贏家。
20
回到深城後,老板陪我喝了一頓大酒。
「小翠兒長大了。」
他說。
酣睡三天三夜後,我接受了調令。
前往馬來擔任海外新公司的業務經理。
忙碌的工作讓我暫時忘卻了那一場讓我身心俱傷的爭鬥。
直到我安穩下來,恍惚驚覺,已經過去了一年。
深城總部召我回國述職。
於是,在闊別祖國一年之後,我又踏上了那片厚重的土地。
老板嘉獎了我的成績,還獎勵了我一份大禮。
一套能看到海景的精裝修房子。
雖然面積不大,隻有七十平,可這本產權證上寫的卻是我的名字。
李小翠。
我終於憑借自己的努力在這個偌大的繁華都市扎下了根。
午後陽光正好,我拿著一杯咖啡窩在新家小陽臺上,看著遠處的海浪起伏。
突然想到了什麼,我登錄了 QQ。
於是,我看到了趙甜甜發給我的一大堆消息。
我把電話打了過去。
「甜甜,我是小翠。」
那邊嗷的一聲。
「李小翠!你是去登陸火星了嗎?這麼久都沒信兒!」
我哈哈大笑。
「我在深城呢,剛回來沒多久。」
趙甜甜又嗷一聲。
「本小甜甜也在呢!約一個約一個!」
三十多分鍾後,我倆碰了面。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