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世人皆言,我與夫君鹣鲽情深。
此舉定是要破他一人一世一雙人的誓言。
我嗤之以鼻,不以為然。
上元燈會上,我被妖怪咬傷,性命垂危之際。
夫君卻將一隻白兔護在懷裡。
「阿離當初為了救我,深受妖怪荼毒,她性子純良,絕無害你之意,你不要怪她。」
我斂眸看向蜷縮在他懷裡瑟瑟發抖的白兔。
是了,她在害怕。
畢竟在妖王面前,還沒有什麼妖怪不怕的。
我用繃帶勒住傷口,抬眸微笑。
「無妨,畜生而已。」
對於負心之人,當初我既能救他,如今S他又何妨。
1
裴恆吩咐管家將我送回府。
臨行前交代:
「今日之事,望夫人莫要聲張。」
「阿離隻是中了狐毒,才會神智失常,她不是妖怪。」
他那雙幽深的眸中閃過一抹憐惜,溫熱的手掌團住我早已涼透了的雙手。
「夫人一向深明大義,定不會讓為夫為難的,是吧?」
「阿離沒來過燈會,為夫帶她再逛逛,晚上不用為我留燈。」
見我面色陰沉,他輕柔一笑,寵溺地點了點我的鼻子。
「不放心我啊?阿離她還隻是個孩子,我怎麼可能對她做出禽獸之舉呢!」
他為我攏上披在身上的大紅羽紗鶴氅,仔細端詳了我兩眼。
「我已經讓吳太醫在府裡候著了,乖乖喝幾副湯藥就好了。」
「聽話。」
說完最後這句話,裴恆頭也不回,
一頭扎進了川流不息的人流中。
坐在轎撵中,我終於放松了一直緊繃的筋骨。
冷笑爬上嘴角,與眼眸中的失落遙遙相顧。
裴恆身為京師最厲害的捉妖師,怎麼可能看不出姜離是隻兔妖?
他不過是看我久居深閨,看不出其中蹊蹺。
不過這次他失算了。
與他相濡以沫數十載的夫人,其實是這世間妖力最強的妖王。
他之所以看不出我的真身,隻因與他相遇之初,為了與他長相廝守,我封印了周身的全部妖力。
在他眼中,我隻是樞密院掌事的嫡女,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嬌小姐。
如今看來,當初我義無反顧的決定有多決絕,顯得我現在的處境就有多可笑了。
2
吳太醫一層一層拆開我包扎好的傷口。
饒是經驗豐富的太醫院院首,看到如此血肉模糊的傷口,仍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夫人這是遇到邪祟了呀!」
「萬幸有裴大人在,沒有傷及筋骨。」
吳太醫一面為我敷藥,一面與我開導情緒。
「隻是……」他的手微微一頓,眉頭蹙起,「這傷口淬了毒,我要從那畜生體內提取毒液,才能提煉解藥。」
我擺了擺手,淡淡道:
「勞吳太醫掛念,無需大費周章,隻當是尋常咬傷治吧。」
「這……」吳太醫面露難色。
侍女暮春拿出一錠銀子,放到吳太醫手裡。
「這是夫人賞賜的,今日之事……」
吳太醫額頭忽然浸湿了一層薄汗,
忙改口道:
「夫人思慮周全,小老兒這就給夫人開幾副方子。」
他掏出個油膩膩的帕子擦了擦汗,垂著眼皮看了眼我的傷口,才默默退下了。
我倚坐在床頭,接過暮春遞過來的茶。
「小姐,我看裴大人是鬼迷了心竅,你都傷成這樣了,還得替他遮掩。」
「我看吳太醫的反應,這妖毒怕是兇險,得盡快想法子解毒才行啊。」
我低低啜飲了一口茶,小小妖毒不足為懼,當務之急是要盡快解除封印。
「暮春。」
我把茶盞遞給她,朝她招了招手,暮春會意,俯下身子,湊過來。
我拿著燙金小扇遮擋住嘴,悄聲道:
「去書房把我藏的那把匕首拿過來。」
暮春心下了然,面露喜色。
「我就知道小姐不是好欺負的,
S人的事交給奴婢,今晚定神不知鬼不覺給小姐辦妥了!」
我苦笑。
用我的龍鱗刃S一隻道行不過百年的兔妖?
她還不配,隻會髒了我的匕首。
半盞茶的功夫。
暮春神色慌張地跑回來。
一見我,撲通一跪。
「夫人!!匕首不見了!!」
我心下一慌。
龍鱗刃是我解封妖力的媒介。
沒了它,我這輩子就隻能是個凡人了!
3
夫君回府已是子時。
窗子半開,透過薄薄的霧氣。
我看到裴恆撐著盞兔子昏燈,身旁的姜離被蜀錦披風裹著,緊挨著裴恆小心翼翼地朝偏房走去。
望著眼前兩個忽明忽暗的身影。
忽然想起,
三年前的上元燈會上。
我貪吃了一碗甜膩的水晶皂兒,口渴得厲害。
裴恆跑遍了糖水鋪子,隻捧回半碗椰子水。
看著他跑得紅撲撲的臉頰,我掩嘴笑他。
「一杯清茶足矣,夫君卻傻乎乎買來半碗酸水,怪可憐見的。」
裴恆接過我手中的空碗,仰頭朝嘴裡倒了僅剩的幾滴。
「夫人不知,你口中的酸水,如今是這京師最暢銷的涼飲。」
「多少達官顯貴排著隊還買不到呢。」
他砸吧了下嘴,眼眸在燈火下格外清亮。
「別人喝得,我夫人也喝得。」
「因為你配得上這世間所有的美好。」
「比如…」
他故弄玄虛地笑了笑,指著自己臉頰上的笑渦。
「比如你夫君我的愛呀。
」
呵呵,如今想來,他的愛倒顯得不如那半碗椰子水讓人心頭一熱了。
4
「夫人!」
房裡沒有點燭火,裴恆的身影映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
「還在等我嗎?」
我為他脫去外衫,薄襟小衣上粘了些西川乳糖,甜膩得令人發昏。
「夫君什麼時候開始貪嘴甜食了,看這衣服上灑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京師最厲害的捉妖師是個孩子心性呢!」
裴恆低頭苦笑。
「還不是阿離淘氣,一會鬧著要吃糖,一會吵著要騎馬,一個看顧不住,鑽進人群,跟隻兔子一般跑得沒個人影,叫我一頓好找。」
「花燈也是買一把,扔一把,放河燈的時候,要不是我護住她,早掉河裡淋成落湯雞了。」
「回家時倒好,
是轎也不坐,馬也不騎,愣生生讓我一路背回來的,你說這頑劣性子,真是拿她沒辦法。」
平日裡待人疏離冷漠的裴恆,此刻卻用無比寵溺的語氣在我面前討論別的女人。
或許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自己會滔滔不絕說的全是姜離。
見我不語,裴恆收起滿臉寵溺,攀上我的胳膊,眸光柔和。
「這麼晚不睡,是在等為夫嗎?」
「傷口好些了嗎?吳太醫怎麼說的?」
他終於想起來關心我的傷了。
姜離那一口下去,若擱旁人,非S即殘。
可哪怕我被咬得血濺三尺,也換不回裴恆一個關切的眼神。
或許,所有的美好,都留在了最初相遇的時候。
那時候,以前總以為,所愛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後來才明白,
山海不難平,難平是人心。
4
我本名塗山翎,是青丘塗山九尾狐族的首領。
父親S的那天是我六歲生辰。
我傻乎乎地找他討要禮物,卻沒看見他後背被鮮血染紅的戰袍。
父親摸著我的頭,將狐族首領的龍鱗刃交到我手裡。
「翎兒長大了,這把小匕首當生辰禮正合適。」
至今我不知道他因何而S。
或許他是不想讓我背負仇恨,一輩子活在恐懼中。
但自小我就明白一個道理。
弱小就要挨打,隻有足夠強大,才能無所畏懼。
後來,我橫掃妖界,成了令眾妖聞風喪膽的妖王。
黃梅雨後,我在烏晴山遇到了溺水而亡的葉海棠。
於是,我附身到了她身上,變成了現在的我。
而當年被我救下的裴恆,如今卻成了卡在我喉嚨裡的那根刺,拔不出,咽不下。
5
裴恆看出了我的鬱鬱寡歡,休沐在家一心逗我開心。
清明節前,細雨如煙。
我坐在枇杷樹下煎茶,兩杯淡茶,我與裴恆相對而坐。
偏院傳來一陣少女嬉笑打鬧的聲音。
迎頭一個紙鳶掛到了枇杷樹上。
「哎呀!」是姜離的驚呼聲。
「裴大人送給我的紙鳶,快快快,快找梯子!!」
小廝在一旁為難。
「阿離姑娘,你就別為難小的了,裴大人再三交代,要豁出性命護你周全。」
「這枇杷樹這麼高,你爬上去要是摔出個好歹來,那小的就別活了!」
姜離又急又怒。
「我不管!
下這麼大的雨,裴大人送我的東西,我視若珍寶,要是淋壞了可怎麼辦!」
「你們不幫忙,我就自己爬!」
隔著牆,匆忙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安穩坐在羊毛毡上,緩緩給對面的裴恆倒了杯茶。
他的神色飄忽不定,端茶的手有些抖,明顯是心不在焉。
「夫君,今日的茶味可好?」
茶盞捏在他手裡,捏得關節有些發白了。
「好喝好喝。」
我噗嗤笑了。
南山翠檀,平日裡他喝一口就要吐半天的綠茶,如今卻成了好喝好喝。
當真是心急如焚了。
我斂眸潑茶,連茶湯連帶著茶葉碎潑了一地。
「去吧,再不去,你的心都要飛出去了。」
6
「夫人…我…」
裴恆欲言又止,
院牆外鬧得更兇了。
姜離從角門氣喘籲籲地跑進來,緋紅的粉面上還掛著淚痕。
她一見裴恆,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我的紙鳶…嗚嗚…」
「那可是你耗費了一下午的時間給我扎的。」
姜離作勢要去爬樹,被裴恆拉住胳膊。
他的神色慌亂,我看出了他是顧及我在場,不敢有過多的親密舉動,但又不忍心拂了姜離的意,一時間陷入兩難。
我垂著眼眸,隨手將手中的茶盞朝後一拋,正中紙鳶。
那隻茶盞是裴恆素日裡慣用的,但此刻跟姜離心尖尖上的紙鳶比起來,應該也不算什麼了吧。
「呀!!都湿了!你賠我!」
姜離從地上撿起被茶水漬湿的紙鳶,一個箭步衝到我面前。
「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不過是咬了你一口,你就記恨我。」
「我為了救裴大人身中狐毒,整日要忍受噬心刻骨之痛,你以為我願意咬你嗎?」
「若不是看在裴大人的面子上,那晚就該咬S你!」
我聽出了姜離在故意拿話激我。
她怕我。
卻動不了我分毫,隻能教唆裴恆對我施壓。
紅泥火爐裡的火燒得正旺,紅彤彤的火苗,像吃人的獠牙。
裴恆攬住恃寵而驕的姜離。
「阿離!不能這麼跟夫人說話!」
「紙鳶破了,我再做一個給你就是了,別沒大沒小的。」
他不過嗆了幾句,姜離的眼圈早已紅了一片。
她收斂了氣勢,一雙淚眼婆娑的眸子望過去。
「我隻是心疼好端端一個紙鳶就這麼被糟蹋了。」
「你剛說要給我再扎一個可作數?
」
裴恆連忙點頭。
「自然作數。」
淚水化作一湖春水,蕩漾在姜離臉上。
「那說好了不許耍賴,我要一個狐狸紙鳶,要更大更漂亮的!」
裴恆長舒一口氣,用食指輕輕勾了下她的鼻頭。
「好好好,依你依你,都依你~」
下人們遠遠站在一旁,任誰都會揣摩出裴恆的偏袒。
而我這個主母,真真是活成了笑話。
我站起身,誰的臉色都沒看,轉身朝屋裡走去。
「海棠姐姐……」
姜離忽然叫住我。
「裴大人送我了一把匕首,你要不要來看看呀~」
7
前幾日我問裴恆要匕首,他隻是輕描淡寫地說找不到了。
原來是送給姜離當消遣的小玩意兒了。
我不動聲色地看了眼裴恆。
他嘴角微顫,眼神閃爍,一看就是心中有愧。
「好啊,能讓夫君送出手的匕首,我也想看看。」
姜離故意甩開裴恆,將我引到無人的假山後面。
狂妄的笑意逐漸在她臉上顯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