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這是皇帝特批,設在戶部之下,卻由楚月實際主導的新衙門。
楚月提出的試點方案,選擇了京城及周邊商稅整頓,以及江南織造局的部分官紗織機「官督商辦」作為突破口。
這兩處,一為錢糧重地,一為奢侈之源,牽動的利益網絡盤根錯節。
變法司掛牌第一日,便感受到了無形的壓力。
戶部派來的書吏,個個低眉順眼,問起舊有稅制細則、歷年賬目,卻一問三不知。
要麼推說檔案浩繁需要時間整理,要麼直接言明某些卷宗涉及機密,需更高層級批準方能調閱。
工部那邊對於江南織造局的織機數量、工匠名錄、歷年產出與損耗,也是含糊其辭。
送來的數據前後矛盾,漏洞百出。
顯然,錢惟庸等人打定了主意,要用「非暴力不合作」的軟刀子,讓這變法寸步難行。
「楚年兄!這幫老油條,
簡直是……」趙德柱氣得在值房裡直轉圈。
他如今被楚月調來變法司,負責具體跑腿和協調,沒少碰軟釘子。
楚月坐在案後,神色平靜地翻閱著幾份勉強送來卻語焉不詳的文書。
她早已料到會如此。
「意料之中。」她放下文書,看向趙德柱和一旁負責文書整理的李清、負責數據核算的孫淼。
「他們越是這樣,越是證明我們觸到了他們的痛處。」
她鋪開一張白紙,炭筆在其上快速勾勒。
「他們不給我們看賬,我們便自己算。」
她目光銳利,「李清,你帶人,不必去碰官府的存檔,去查近五年京城各主要商市的鋪面租賃契約變更記錄、大宗貨物進出城門記錄,還有漕運碼頭的貨物流水賬。
「這些雖非直接稅據,卻能反推出大致的貿易規模。」
「孫淼,你負責將這些零散數據整合,建立模型,估算出商稅流失的大致區間。」
「德柱,你聯絡京兆尹衙門和我們之前水利工程結識的那些底層吏員、市井之人,
摸清目前商稅徵收中,具體有哪些盤剝環節,哪些衙門、哪些人在其中獲利最深。」她準備繞過官方設置的障礙,從側面構建起一套屬於自己的數據體系。
「可是,楚年兄,這,能行嗎?沒有官方文書,終究是旁門左道……」趙德柱有些遲疑。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楚月語氣堅定。
「我們要的,是事實,是能說服陛下的依據!至於手段,隻要不違法,有何不可?」
她看向窗外,變法司院落外,似乎總有幾道若有若無的身影在徘徊窺探。
「另外,傳話下去,變法司所有人員,近日出入務必謹慎,尤其是夜間。」
楚月聲音轉冷,「我收到風聲,有人不想我們看到明天的太陽。」
趙德柱等人心中一凜,神色頓時凝重起來。
正如楚月所料,暗處的黑手並未隻停留在拖延和搪塞上。
幾日後的深夜,李清帶著兩個書吏,從一處民間牙行抄錄完資料返回變法司,
途徑一條昏暗小巷時,被幾名手持棍棒的蒙面人堵住去路。「把東西交出來!」為首者聲音兇狠。
李清嚇得臉色發白,卻SS抱住懷中的冊子。
眼看棍棒就要落下——
「砰!砰!」
幾聲悶響,伴隨著痛呼,那幾名蒙面人竟莫名其妙地被人從背後放倒,連來人的模樣都沒看清,便被打暈在地。
一個黑影出現在李清面前,聲音低沉:「楚大人命我等暗中護衛。快回去吧。」
李清驚魂未定,連連道謝,抱著冊子倉皇跑回變法司。
同樣的事情,在孫淼外出核查數據時也發生了一次,同樣被神秘人化解。
楚月接到匯報,心中明了。
這應是謝珩安排的人。
他雖在明面上並未過多介入變法司事務,但卻在暗中安排了庇護。
她走到窗邊,看著手中那份由李清等人冒險收集來的記錄著某位錢姓官員親屬名下店鋪數年未繳分文商稅的證據,眼神冰冷。
錢黨以為設置障礙、暗中恐嚇就能讓她知難而退。
但他們錯了。
她楚月,從來就不是被嚇大的。
她將那份證據小心收好,這隻是開始。
她要挖出的,是更深、更龐大的利益鏈條。
變法伊始,暗流已洶湧如斯。
而她知道,這僅僅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初的幾道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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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法司在楚月的強力推動和謝珩的暗中護航下,如同在淤泥中艱難前行的舟楫。
然而,錢黨眼見拖延與恐嚇收效甚微,便祭出了更為陰損的一招。
輿論戰。
不過數日功夫,一股汙濁的暗流便開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樓酒肆間悄然蔓延。
起初隻是些曖昧不清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那位風頭正勁的楚大人,和謝閣老走得極近呢……」
「何止是走得近?有人親眼看見謝閣老深夜出入楚大人私宅,許久方出!」
「兩個男子……這……莫非是……」
流言如同瘟疫般擴散,迅速變得露骨而惡毒。
「斷袖分桃」、「帷薄不修」、「以色侍人」之類的詞匯,
被毫不避諱地安在了楚月與謝珩頭上。這不僅僅是對兩人品行的汙蔑,更是意圖從根本上摧毀楚月賴以立身的「能臣」形象,
將她的所有政績都扭曲成靠「非常規」手段獲得的產物。
同時也能沉重打擊清流領袖謝珩的聲譽。
這流言S傷力極大,因為它半真半假,難以辯駁。
謝珩深夜探訪楚月是事實,兩人過往互動密切也是事實。
在有心人的刻意引導和渲染下,很快變得不堪入目。
變法司內的氣氛頓時變得壓抑。
趙德柱氣得滿臉通紅,幾次要衝出去找人理論,都被楚月按住。
孫淼、李清等人也是面露憤慨,卻又無可奈何。
這種事情,越是辯解,越是顯得心虛,反而坐實了謠言。
楚月本人卻異常平靜。她早已料到對方會有此一招。
隻是,將謝珩也拖下水,讓她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愧疚。
這日午後,林微雨乘著一頂素雅小轎,來到了變法司。
她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又是謝珩表妹。她的到來,立刻引來了不少目光。
值房內,林微雨屏退左右,看著楚月依舊泰然自若的面容,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和憤怒。
「楚……楚大人,」她斟酌著稱呼,語氣帶著篤定的維護。
「外間那些汙言穢語,微雨一字不信!謝表哥光風霽月,楚大人您一心為公,皆是頂天立地之人,豈容小人如此詆毀!」
楚月看著她清澈眸中的真誠與信任,心中微暖:「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林小姐不必為下官煩憂。」
「怎能不憂?」林微雨語氣急切了幾分。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他們這是想用這等下作手段,逼您和表哥束手!若置之不理,隻會讓無知之人信以為真,寒了忠貞之士的心!」
她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楚大人,此事您與表哥不便出面,且交給微雨。」
楚月一怔:「林小姐意欲何為?」
林微雨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屬於才女的自信與鋒芒。
「他們能在市井散播流言,我們難道就不能在士林澄清真相嗎?」
從變法司離開後,林微雨並未回府,而是徑直去了幾位交好的翰林院編修、御史家中小聚,又出席了由幾位德高望重大儒主持的文會。
在這些清流聚集的場合,她巧妙地引導話題,談論近日京城風氣。
感慨「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古訓,痛心某些人為了黨爭私利,不惜用最齷齪的手段玷汙國之棟梁的清譽,其心可誅!
她言辭懇切,引經據典。
不著痕跡地提及楚月主持水利、革新農具、如今又為國庫空虛殚精竭慮的種種實績,以及謝珩平日克己奉公、舉薦賢能的品行。
她以自身才女的身份和信譽擔保,楚、謝二人乃是純粹的君子之交,同道之誼。
「若因志同道合、皆為陛下分憂便要蒙受此等不白之冤,豈非讓天下忠臣良將心寒?」
林微雨在文會上,眼含淚光,聲音哽咽,贏得了在場絕大多數文人士子的同情與共鳴。
很快,一股不同於市井流言的清議之風開始在士林間刮起。
眾多受過謝珩恩惠或被楚月才能折服的官員、學子紛紛發聲,譴責造謠者居心叵測。
雖然無法完全撲滅市井謠言,但至少在統治階級和輿論高地,有效地遏制了汙名的擴散,為楚月和謝珩保住了一塊堅實的立足之地。
消息傳回變法司,趙德柱興奮地一拍大腿:「林小姐真是女中豪傑!」
楚月撫摸著案頭林微雨遣人悄悄送來的新調的安神香,心中感慨萬千。
這位看似柔弱的才女,在關鍵時刻,竟有如此魄力和智慧。
然而,她也深知,林微雨的幹預,雖然暫時穩住了陣腳,卻也等於將她自己更緊密地綁在了楚月與謝珩這條船上。
錢黨的反擊,絕不會就此停止。
她鋪開新的紙張,開始起草關於商稅徵收環節透明化、設立舉報制度的細則。
她必須加快速度,拿出無可辯駁的成果,才能徹底粉碎一切陰謀詭計。
窗外,
天色漸暗,新一輪的暗流,似乎正在更深的水底醞釀。28
楚月推動的商稅稽查觸動了太多人的奶酪,而江南織造局「官督商辦」的試點,更是直接斬斷了無數伸向國庫的黑手。
這日,楚月需親往京郊運河碼頭,核查一批與漕運關聯密切的商鋪賬目,並實地勘察漕運改制可能的切入點。
此事頗為敏感,趙德柱本想多帶人手,卻被楚月拒絕。
若帶的人太多,就會打草驚蛇。
此行僅有楚月、趙德柱及兩名變法司的書吏。
馬車行至運河畔一段相對僻靜的堤岸,兩岸蘆葦叢生,水流平緩。
楚月正掀開車簾,觀察著河面上往來的漕船,心中盤算著改制細節。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陡然襲來!
那是多次生S邊緣磨礪出的直覺!
「小心!」她厲聲喝道,幾乎同時,猛地將身旁還在懵懂的趙德柱推向車廂內側!
「咻!咻咻!」
數支弩箭帶著悽厲的破空聲,穿透車廂壁板,狠狠釘入他們剛才所在的位置!
箭簇幽藍,顯然淬了劇毒!
「有埋伏!」趙德柱駭然失色,拔出腰間佩刀。
馬車外已傳來護衛的怒喝與兵刃交擊之聲!
對方人數不少,而且皆是身手矯健、出手狠辣的S士,目的明確。
不惜一切代價,格S楚月!
楚月臉色冰寒,抽出藏於靴中的短刃,腦中飛速計算。
對方有備而來,此地偏僻,援軍難至,硬拼絕無生路!
「棄車!往蘆葦蕩裡撤!」她當機立斷,一腳踹開車門,率先翻滾而出。
一支弩箭擦著她的鬢角飛過,帶起幾縷斷發。
趙德柱和兩名書吏緊隨其後,四人借著馬車殘骸的掩護,拼命衝向茂密的蘆葦叢。
箭矢如跗骨之蛆,緊緊追隨。
一名書吏動作稍慢,瞬間被弩箭射穿大腿,慘叫著倒地。
「李兄!」趙德柱目眦欲裂,想要回身去救。
「別管!走!」楚月一把拉住他,聲音嘶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