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風摧秀木?
那也要看是什麼風,什麼木。
她這把陛下親封的快刀,正要借著這股東風,劈開這沉沉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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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一下,原本還存著敷衍之心的工部、戶部官員們,頓時繃緊了神經。
皇帝那句「協同辦理」和「隨時入宮稟報」,等於給了楚月一把尚方寶劍。
雖無明確品階提升,卻擁有了直達天聽和監督兩部事務的實權。
「水利革新項目部」的牌子,很快在工部衙門旁的一處闲置院落掛了起來。
這裡成了楚月臨時的辦公地點,也是整個項目的指揮中樞。
皇帝親自點了將。
楚月總攬全局,工部派出一位郎中(正五品)負責技術督導,戶部派出一位主事(正六品)負責錢糧調度。
這配置,顯然是將楚月放在了實際負責人的位置上,品級更高的兩位反倒成了副手。
消息傳出,翰林院內一片哗然。
一個入職不久的庶吉士,
竟能凌駕於兩部實權官員之上,負責如此重要的項目。這在大雍朝的歷史上幾乎聞所未聞。
錢富貴氣得在值房裡摔了杯子,卻又無可奈何,隻能咬牙切齒地詛咒楚月把事情辦砸。
項目部成立的第一天,氣氛微妙。
工部派來的郎中方臉闊口,名叫周魁,是憑著實幹一步步升上來的技術官僚。
對楚月這個「幸進」的翰林官表面客氣,眼神裡卻帶著不服。
戶部派來的主事則是個瘦削精明的中年男子,名叫孫有才。
臉上總是掛著職業化的笑容,眼神閃爍,一看便知是官場老油條。
楚月對此心知肚明。
她不在乎這些人的態度,隻在乎他們能否發揮作用。
第一次項目協調會,就在這間臨時徵用的破舊廳堂內舉行。
除了周魁和孫有才,楚月還將趙德柱調了過來,負責具體的現場協調和人力管理。
這個憨直的同年,執行力一流,且對她忠心耿耿。
楚月沒有寒暄,直接鋪開了她那幅經過細化的「PPT」圖紙。
她開門見山,「周大人,孫大人,陛下限期一年,我等時間緊迫。項目分三步走。
「其一,農具革新,由周大人負責,按圖督造『省力犁』、『灌田車』各五十具,於京郊皇莊先行試用,記錄數據,優化工藝。
「其二,水利修繕,此為重中之重,由我親自負責,趙德柱協理,需立即招募民工,採購物料,按圖施工。
「其三,錢糧保障,由孫大人負責,需確保款項及時、足額到位,賬目清晰,隨時備查。」
條理清晰,權責明確。
周魁盯著圖紙,眉頭緊鎖:「楚大人,這犁具結構看似巧妙,但其中幾個部件,對鐵匠工藝要求極高,恐難批量打造。
「還有這筒車,尺寸如此之大,水輪構造復雜,能否成功運轉,還是兩說。」
他提出的確實是技術上的現實難題。
楚月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幾張畫滿了零件分解圖和尺寸標注的紙張,推到周魁面前。
「周大人所慮極是。
這是關鍵部件的細化圖紙與公差要求。「我已了解過,京城『百煉坊』的李大錘師傅,手藝足以勝任。
「周大人可持此圖與他商議,先打造幾套樣品驗證。
「至於筒車,我們先做小尺寸模型在太液池畔試驗,成功後再按比例放大。」
周魁接過圖紙,仔細一看,眼中頓時露出驚異之色。
這圖紙之精細,標注之專業,遠超他過往所見任何工匠圖樣!
他不由得抬頭深深看了楚月一眼,心中的輕視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鄭重。
「下官明白了。」他收起圖紙,語氣認真了許多。
楚月又將目光轉向孫有才:「孫大人,項目初期,需啟動銀兩千兩,用於支付民工前期工錢、訂購第一批青瓦石料。戶部款項,何時可以撥付?」
孫有才臉上堆笑,語氣卻帶著為難。
「楚大人,您是知道的,戶部有戶部的章程,這款項撥付,需要層層審批,核對預算,最快恐怕也得半月之後。
」拖字訣!
楚月心中冷笑。
沒有啟動資金,一切都是空談。
「半月太久!」楚月斷然道。
「民工等米下鍋,物料價格瞬息萬變。陛下要求『全力督辦』,若因款項拖延貽誤工期,你我誰都擔待不起。」
她目光銳利地看向孫有才:「這樣,孫大人,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內,我必須見到一千兩現銀!
「若部裡章程一時走不完,你先從其他可挪用的項目暫借,或者,我去面聖,請陛下特批!」
聽到「面聖」二字,孫有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毫不懷疑眼前這個年輕人真幹得出來!
到時候皇帝怪罪下來,他第一個倒霉。
「別,別!楚大人息怒!」孫有才連忙擺手。
「下官……下官這就回去想辦法!三天,三天內一定先挪一千兩過來!」
「好!」楚月點頭,不再逼他,「那就勞煩孫大人了。趙德柱!」
「在!」趙德柱挺起胸膛。
「你立刻帶人,
拿著我的名帖,去京兆尹衙門協調民工招募事宜,標準按我之前定的來,要熟手,工錢日結,絕不拖欠!」「得令!」
會議簡短高效,不過一刻鍾,任務分配完畢,各自領命而去。
周魁拿著那疊精細圖紙,腳步匆匆,直奔百煉坊。
孫有才擦著汗,小跑著趕回戶部籌錢。
趙德柱則摩拳擦掌,帶著兩個小吏就去招人。
楚月獨自站在略顯空蕩的廳堂內,看著牆上懸掛的巨幅項目圖,眼神沉靜。
她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技術難關、資金掣肘、人為阻礙……
後續的挑戰隻會更多。
周魁未必心服,孫有才肯定還會耍滑頭,錢富貴和他背後的勢力更不會坐視她成功。
但,她這把「快刀」,不僅要劈開技術上的障礙,更要斬斷官場上的藤蔓。
她走到窗邊,望向工部衙門那一片忙碌的景象,嘴角勾起。
好戲,才剛剛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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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選定率先進行水利修繕的河段旁,
臨時搭建的工棚連綿開來。招募來的三百餘名民工,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青瓦、石料和木材,又看了看站在高處,身著青色官袍的年輕官員,大多面露茫然和幾分不信。
楚月沒有長篇大論的訓話。
她隻是讓趙德柱將早已準備好的幾塊大木板立在最顯眼的位置。
木板上,用炭筆畫著清晰的圖示。
第一塊是安全規範圖,標注了施工時必須佩戴的草繩護腰、禁止單獨下水、土方堆放坡度要求等簡單卻至關重要的條款。
第二塊是標準施工流程圖」:從清淤、夯實基礎,到砌石、抹灰、鋪瓦,每一步都有簡筆圖示和要點說明。
第三塊是分工與計酬看板,將整個河段劃分為五個工區,每個工區設一工頭,下面分設清淤組、土石組、瓦工組等。
旁邊明確寫著,完成基礎工作量可得基礎工錢,超額部分按比例嘉獎,每日收工前當場核算發放!
「這……這是啥意思?」一個老河工指著看板,
疑惑地問旁邊的趙德柱。趙大人嗓門洪亮,照著楚月教的話解釋道:「意思就是,活兒幹得好,幹得快,就拿錢多!出了事,按圖上的規矩來,誰的責任誰擔著!
「楚大人說了,這叫……對,按勞分配,權責清晰!」
民工們將信將疑,但幹得快拿錢多和當日發錢這兩點,還是讓他們騷動起來。
楚月走下高臺,親自示範。
她來到一堆石料前,指出哪些形狀規整的用於砌築主體,哪些碎料可用於填充。
又指揮幾個民工如何利用滾木和繩索,更省力地移動大塊石材。
她動作並不熟練,但方法巧妙,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站在一旁的工部郎中周魁,原本抱著挑刺的心態,看著楚月這番操作,眉頭越皺越緊,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這法子,似乎確實比他以往見過的一窩蜂上的亂象要強。
項目,就在這種略帶古怪的氛圍中啟動了。
楚月引入了簡單的「晨會」制度。
每日開工前,
各工區工頭需向她簡短匯報前日進度、今日計劃和遇到的困難。她當場決策,調配資源。
她要求孫有才派來的賬房,必須在每日收工後一個時辰內,核算完當日的工錢。
再由趙德柱監督,當著所有民工的面發放。
起初賬房叫苦不迭。
但在楚月「辦不到就換人」的壓力下,硬生生提高了效率。
當第一個民工因為超額完成任務,真的多領了十幾文沉甸甸的銅錢時,整個工地的氣氛徹底變了。
懷疑被興奮取代,麻木被幹勁衝散。
根本不需要過多催促,各組之間甚至隱隱有了競爭之勢。
效率,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著。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湧動。
被錢富貴塞進來的那個滿臉橫肉的工頭,名叫王癩子,是個在市面上有些名號的混混。
他被分在第三工區,手下管著幾十號人。
起初,他對楚月那套「規矩」嗤之以鼻,依舊按自己的老辦法來,對手下非打即罵,吃拿卡要。
但當看到別的工區的人因為遵守規矩,活幹得順,錢拿得多,他手下的人開始人心浮動。
甚至有人偷偷跑去向趙德柱請求調換工區。
王癩子感到了威脅。
這日,輪到第三工區領用一批關鍵的防滲桐油。
王癩子眼珠一轉,計上心頭。
他故意指使手下,在領用簿上多報了五成的用量,又想按照老規矩,將多出的部分偷偷轉賣出去。
誰知,負責物資核驗的,是楚月從翰林院帶過來的孫淼,以算學見長。
孫淼拿著領用單,對照著施工進度和標準用量表,立刻發現了不對。
「王工頭,你第三工區目前的砌築進度,根本用不了這麼多桐油。」
孫淼推了推眼鏡,語氣嚴肅。
王癩子把眼一瞪:「你個小書呆子懂個屁!這桐油刷牆,多點少點誰能說清?
「快給老子拿來,耽誤了工期你擔待得起嗎?」
孫淼隻是個書生,被他兇神惡煞的樣子嚇得後退半步,但想起楚月的交代,
還是硬著頭皮道:「楚大人立了規矩,所有物料按需領取,超標需書面說明!你……你拿不出理由,就不能領!」
「媽的!給你臉了!」王癩子惱羞成怒,挽起袖子就要動手。
「怎麼回事?」
楚月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身後跟著臉色不善的趙德柱。
王癩子見正主來了,氣焰收斂了些,但還是梗著脖子道:
「楚大人!你這手下故意刁難,卡著物料不發,耽誤我們幹活!」
楚月沒理他,直接看向孫淼。
孫淼連忙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並遞上領用單和用量核算表。
楚月掃了一眼,目光冷冷地落在王癩子身上:「王工頭,孫主事核算的,可有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