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夫人和公子呢？找到了嗎？」
心腹上前踹了腳侍衛：
「還不說！」
跪在地上的兩個侍衛瑟瑟發抖：
「回稟將軍，小......小公子在你罰跪那日便沒了......」
高坐上的陸長淵如雷轟頂，他揪住侍衛的衣領：
「你說什麼？」
「屬下怕......怕將軍怪罪便把他的屍體丟到荒野，方才去尋時，連屍骨都無了，將軍饒命啊，是白小姐讓我們這麼做的！」
陸長淵看著自己的雙手，難以置信地後退：
「不！不可能！是我害S了我的孩兒......
「不！是你們！是你們害S我的孩兒，快，把他拖下去砍了！」
兩個侍衛在掙扎中被拖了出去。
剛從外面回來的白晶撞見被拖出去的侍衛大喊：
「小姐，
救命啊！」
10
白晶心中隱隱不安，緩緩推開門。
隻見陸長淵雙眼猩紅，手裡緊緊握著一枚玉佩，渾身顫抖。
「將......將軍。」
陸長淵抬眼看到白晶後，怒不可遏地提起劍：
「好你個毒婦，今日我便要為我兒報仇，親手宰了你個賤人！」
白晶見狀，梨花帶雨地跪在地上：
「將軍饒命啊，都是她們陷害我，我沒有！」
陸長淵氣得發抖：
「S到臨頭還在狡辯！」
他舉起長劍欲要刺去，突然胸口一陣劇痛，一大口黑血噴射而出。
陸長淵撐著劍，捂著胸口，單膝跪地。
心腹連忙吩咐婢女：
「快把將軍的藥拿來！」
婢女站在一旁，
結結巴巴：
「藥......藥已經沒有了......
「這些藥都是夫人親手制作，將軍出徵前日夜為將軍趕出三年有餘的藥。」
心腹怒道：
「廢物！夫人沒留有配方嗎？」
倏地，婢女跪在地上抽泣了起來：
「將軍，其實這些藥都是夫人用心頭血為你制成的，你身重劇毒，隻能以夫人血為藥引方能壓制，這些年是夫人一直放血制藥，還不讓奴婢告訴將軍！」
陸長淵聽後，隻覺天旋地轉。
他終於知道為何她身體孱弱，而他卻還辱罵她。
他昏S過去時，嘴裡還是喊著：
「書意......是我錯怪你了......我錯了......」
陸長淵被送醫後，白晶和她的婢女被關進柴房。
他醒來的時候，
發瘋地抓住身邊的人：
「書意呢？找到了嗎？」
眾人低頭噤聲。
他像一頭失控的野獸，衝向沈書意居住的破敗院落。
打開門發現，桌上擺著沈書意制好的解藥，裡面還有半年的量。
陸長淵徹底崩潰了。
這時，心腹走了進來：
「將軍，屬下查到了夫人的真實身份，她是隱世神醫谷主之女。」
陸長淵身體一軟，踉跄了兩步。
原來她並不是貪圖榮華富貴，也並不是想要掌管後院。
她為了他放棄了谷主之女的身份，陪他到如今地步。
他此刻覺著自己不是人。
「即刻起程，前往神醫谷，接夫人回家！」
11
陸長淵的報復，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狠戾。
他處置白晶等人時，沒有給白晶一個痛快，而是將她投入了軍中最下等的紅帳。
昔日嬌滴滴捧著心口，連雪花落在身上都嫌冷的恩人，如今成了人人可欺的官妓。
她被送進去的那天，還在尖聲叫嚷：
「陸長淵！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救過你的命！我才是你的恩人！」
負責押送的副將冷笑一聲，將一塊從她妝奁底層搜出被燒得隻剩一角的繡帕殘片扔到她臉上。
那殘片上，隱約能看出一個「意」字。
那是當年火場中，沈書意不慎遺落的貼身之物。
「白姑娘，不，白妓。」
副將的聲音毫無溫度。
「將軍讓屬下轉告你，偷來的恩情，終究要還，你既喜歡用謊言編織榮華，那餘生就在最骯髒的泥沼裡，好好享受你的救命之恩吧。
」
消息傳到我這神醫谷時，我正翻閱醫書，手甚至沒有停頓一下。
那日我拿著休書，離開了將軍府。
我找到念念的屍骨帶回了神醫谷，為他尋了一處好地方安葬。
安葬好念念後，接手了父親的衣缽。
前來報信的弟子小心翼翼地問：
「谷主，您……可覺得解氣？」
我抬眸，看向窗外開得正盛的海棠，那是念念最喜歡的花。
我語氣平淡：
「她的結局，與我何幹？
「善惡有報，天道輪回，陸長淵如何處置她，是他們之間的孽債。」
弟子似懂非懂，但不敢再問。
其實，並非完全無動於衷。
隻是，無論白晶是生是S，是榮是辱，都無法讓我的念念再回來了。
她那條賤命，如何能抵我兒萬分之一？
陸長淵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懲罰她，與其說是為我報仇，不如說是想緩解他自身那噬心的悔恨與罪孽。
但他不明白，有些罪，永遠無法贖清。
後來，隱約有零碎的消息傳來，說白晶在紅帳裡沒過半年就瘋了。
她見人就磕頭，說自己才是野種，說自己是毒婦。
最後在一個寒冷的冬夜，悄無聲息地凍S了。
屍體被隨意卷了草席，扔去了亂葬崗。
這個結局，是她罪有應得。
而她的S訊，甚至沒有在我和陸長淵之間，再激起一絲漣漪。
12
陸長淵處置完白晶後，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帶著一眾人馬和一身未換下，從京城疾馳而來的風塵，直接闖到了神醫谷外。
他在我門外長跪不起。
他哭著，扇著自己耳光，求我原諒。
府外圍滿了百姓，指指點點。
幾個月來，我第一次精心梳洗，穿上了最素淨卻難掩風骨的衣服。
他看到我，眼中爆發出狂喜和期盼：
「書意……」
我繞過他，如同繞過一塊骯髒的石頭。
我讓下人將他這些年送我的所有聘禮、珍寶、綾羅綢緞，全部搬出來，堆在將軍府門口。
當著他的面，付之一炬。
衝天的火光，映照著百姓震驚的臉，也映照著他慘白如紙的面容。
「書意……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錯了，你可否讓我見見念念……」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跪在谷外布滿碎石的山道上，一遍遍地磕頭，額頭很快一片血肉模糊。
我站在谷內的高處，冷冷地看著他。
我一步一步走了出去，沒有立刻帶他去見念念。
「想進神醫谷？」
我垂眸看著他狼狽的模樣：
「可以，跪行入門，一步一叩首，少一步你都否想見到念念！」
他沒有絲毫猶豫，在他的將士面前，以最卑微的姿態，用膝蓋在粗粝的山石上一步步挪動。
每挪一步，便重重磕一個頭。
「這一叩，為我當年眼盲心瞎！」
「這一叩，為念念受的苦！」
「這一叩，為我畜生不如！」
「這一叩，我陸長淵對不起沈書意！」
……
等他終於跪行到谷內，
膝蓋處的衣料早已磨破，鮮血淋漓，混著泥土和碎石。
額上更是血肉模糊。
他抬起頭，眼中是S寂的期盼。
我卻隻是淡淡轉身：
「別髒了我的地方，滾去河邊洗幹淨，別帶著汙穢去見孩子。」
那時是初春，河水還帶著冰碴，寒冷刺骨。
他踉跄著撲到河邊，毫不猶豫地踏入齊腰深的冰水中。
冰冷的河水讓他瞬間臉色青白，渾身劇烈顫抖，牙齒磕碰作響。
他卻仿佛感覺不到，隻是用力搓洗著身上的血汙和塵土，一遍又一遍，很是瘋狂。
我站在岸邊，丟下一套粗糙的麻布孝服。
那是為念念守孝之人所穿。
「換上。」
他湿淋淋地爬上岸，凍得就要失去書覺，顫抖著換上了那身刺眼的孝服。
寬大粗糙的麻布襯得他更加落魄可憐。
「現在，可以去見念念了。」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隻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13
我將他帶到了念念小小的墳茔前。
他看見墓碑的瞬間，崩潰欲絕，撲上去抱住冰冷的石頭，如同抱住那個再也回不來的孩子，失聲痛哭。
「跪好！」我厲聲喝道。
他猛地一顫，依言跪直，隻是身體仍因寒冷和悲痛不住發抖。
我撫摸著墓碑，聲音輕柔：
「念念，你看，這個人來了，就是他說你是野種，就是他讓你在雪地裡罰跪，就是他……害S了你。」
「不……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他痛苦地蜷縮起來，
雙手SS捂住耳朵，卻又無力地滑落。
我走到他面前，強迫他抬起頭，看著墓碑：
「看著他！陸長淵，你看清楚！這下面躺著的，是你的親生兒子！是你連抱都不曾好好抱過一次的兒子！」
我拿出念念生前最愛玩的那個已經有些褪色的布老虎，放在墳前。
「念念，你一直問，爹爹為什麼不喜歡你。」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最鋒利的針，扎進他千瘡百孔的心髒。
「現在他來了，你親自問問他，為什麼？」
他SS盯著那個布老虎，眼神渙散，仿佛透過它看到了那個軟軟喊著爹爹的孩子。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卻又像被灼傷般縮回，隻是徒勞地在空中抓撓，最終化為絕望的捶地，嚎啕大哭。
我走到他面前，俯視著他：
「念念怕黑，
那年冬天，柴房又冷又黑，他哭著喊『娘親，念念怕』，你在哪裡？你在抱著你的恩人溫存！」
他身體劇烈一顫，額頭抵在地上，發出嗚咽。
我冷笑一聲，繼續說著：
「念念餓，白晶克扣他的飯食，他餓昏倒的時候，你在哪裡？你在為你的恩人搜尋大夫！」
他的肩膀聳動，壓抑的哭聲從喉嚨裡擠出來。
「他發著高燒，在雪地裡一遍遍地問『爹爹為什麼不喜歡我』的時候，你在哪裡？」
我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尖銳的泣音：
「陸長淵，他的命！是你親手奪走的！
「你可知念念的大名？念念的大名喚陸念淵！念淵念淵，念的就的就是你陸長淵！」
「啊！」
他再也承受不住，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雙目赤紅。
他瘋了一樣地用頭撞擊著念念的墓碑。
「念念……爹爹錯了……爹爹該S……爹爹該S啊！」
我沒有阻止他。
看著他額上的傷口裂了又裂。
看著他狀若瘋魔，涕淚交加。
看著他在這座小小的墳墓前，尊嚴盡碎，肝腸寸斷。
我心裡沒有半分快意，隻有一片冰冷的荒蕪。
這樣，就夠了嗎？
不，遠遠不夠。
14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力竭地癱倒在墳前，像一灘爛泥。
我最後看了一眼念念的墓碑，仿佛能看到那個軟軟的身影，正躲在花叢後，怯生生地看著這邊。
我轉身，
離開。
「書意……」
他在我身後,氣若遊絲地喚我。
我沒有回頭。
「我錯了！」
他一直守在念念的墳前，為他遮風擋雨。
後來，北境戰事又起,狼煙緊急。
朝廷的徵召令到了谷外。
他一身戎裝,再次跪在念念墳前，重重磕了三個頭。
「念念，爹爹去了。」
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求S的決絕。
他起身，看向一直站在不遠處的我。
眼神復雜,有悔，有痛,有最後一絲卑微的期盼。
我依舊面無表情。
他最終翻身上馬,帶著他的軍隊，奔赴那場所有人都知道兇多吉少的戰場。
幾個月後，北境大捷的軍報和陸長淵戰S沙場的噩耗,
一同傳回了京城,也傳到了神醫谷。
他是在擊敗敵軍的最後一刻毒發身亡。
彼時,我正在念念的墳前,給新栽的海棠澆水。
傳信的弟⼦小⼼翼翼地說完,忐忑地看著我。
我放下⽔瓢,拿起軟布，細細擦拭著墓碑。
「念念,聽到了嗎？那個讓你受盡委屈的⼈，去下⾯找你了。」
我的聲⾳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一場好夢，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就像在安慰那個受了太多委屈的孩子。
「你那個......爹爹......」
我頓了頓，終究還是說出了這個稱呼，語氣裡卻再⽆波瀾：
「他去下面，給你贖罪了,這次他不會再欺負你了！」
微風拂過，海棠花瓣簌簌落下,覆蓋在墳茔上,溫柔得像⼀個擁抱。
我站起⾝,望向谷外湛藍的天空。
其實神醫⾕有種⼀脈相承的毒藥，稱為蝕⼼枯顏。
若中此毒,不服用解藥不出七日便會暴斃。
而解藥便是傳人心血！
當年我就知曉是爹爹下的毒,他怕我被負了⼼。
可如今......都不重要了！
我的路，還很⻓。
我的神醫谷,救天下該救之人，行世間該行之道。
而關於陸長淵的⼀切，愛也好，恨也罷,都隨著那場戰役和這場春⻛,徹底散去了。
我轉⾝離去，麻⾐素服,背影挺直，走向屬於我的，再無陰霾的廣闊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