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馬車漸漸遠去，身後的一切，都化作了過眼雲煙。
我靠在軟墊上，看著窗外明媚的春光，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這一生，雖然有過波折，但能活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很滿意。
未來的路還很長。
但這一次，我會為自己，好好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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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為，日子便會這樣平靜無波地過下去，看著景元娶妻生子，我便安然頤養天年。
直到那一日，我在自家的茶樓裡，遇見了靖王趙衍之。
靖王是當今聖上的胞弟，手握重權，為人卻十分低調，深居簡出。我也是在侯府時，遠遠地在宮宴上見過幾面，並無深交。
那天，我正在二樓雅間核對賬目，忽聞樓下傳來一陣騷動。
我推窗看去，隻見一名衣著華貴的青年，正被幾名隨從護著，與另一撥人對峙。
而靖王，就坐在一張不起眼的茶桌旁，手裡端著一杯清茶，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喧囂與他無關。
很快，京兆府的官差來了，驅散了鬧事的人。
我正要收回目光，卻不想，靖王的視線，竟直直地朝我這邊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我心中微微一驚，隨即坦然地朝他頷了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他似乎也有些意外，但隨即也微微點頭回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 T 的贊賞。
我關上窗，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可第二日，靖王府的管家，卻親自登門，送來了一份拜帖，和一盒極品的武夷山大紅袍。
「王爺說，昨日在貴寶號叨擾了，今日特備薄禮，聊表歉意。
另，王爺對林大小姐的經營之才有幾分好奇，不知三日後，可否賞光，於城外清風亭一敘？」
管家的態度恭敬，言辭卻不容拒絕。
我捏著那份鎏金的拜帖，心中有些不解。
我與他素無往來，他堂堂一個王爺，為何要見我一個和離的婦人？
大哥聽聞此事，也皺起了眉頭：「知嫻，這靖王心思深沉，向來不與外臣女眷私下往來。此次邀約，恐怕不簡單。你要不要，推了？」
我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大哥，帖子都送來了，若是不去，反倒是駁了王爺的面子，更容易引人猜忌。」
「更何況，」我看著窗外的天空，輕聲說，「我如今，隻是林知嫻。無官無爵，一介商賈。他若真有什麼圖謀，我接著便是。」
逃避，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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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清風亭。
我依約而至，靖王趙衍之早已等候在那裡。
他換下了一身王爺常服，隻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更顯得身姿挺拔，氣質卓然。
「林大小姐，準時。」他見我來了，起身相迎，聲音清朗。
「王爺相邀，不敢遲到。」我福了福身。
亭中已備好茶點，皆是市面上難得一見的精品。
我們相對而坐，一時無話。
最終，還是他先開了口：「本王很好奇，林大小姐一個女子，是如何在短短幾年內，將幾家瀕臨倒閉的鋪子，經營成京中翹楚的？」
我沒想到他會問得如此直接。
我淡淡一笑：「王爺過譽了。不過是些小生意，當不得『翹楚』二字。至於經營之道，無非是『用心』二字罷了。」
「用心？」他饒有興味地看著我。
「用心去看，客人需要什麼；用心去做，保證貨品質量；用心去管，讓手下的人各司其職，人盡其才。」
我將這些年自己摸索出的經驗，坦然相告。
這些道理，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難。
他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眼中那絲贊賞之色，愈發濃厚。
「本王聽聞，令郎景元，高中探花，卻沒有入翰林院，反而去了鹿鳴書院教書？」
話題轉到了兒子身上，我有些警惕。
「是。犬子性情淡泊，不喜官場傾軋，教書育人，或許更適合他。」
「可惜了。」他嘆了口氣，「他本可以有大好前程。」
「人各有志，」我平靜地回答，「隻要他過得開心，前程如何，並不重要。」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林大小姐，
你與本王見過的所有女子，都很不同。」
「哦？有何不同？」
「她們想要的，是榮華富貴，是夫君的寵愛，是家族的榮耀。而你想要的，似乎隻是你和你兒子的安穩自在。」
「安穩自在，難道不是這世上最難得的榮華富貴嗎？」我反問。
他愣住了，隨即撫掌大笑：「說得好！說得好！」
那一天，我們聊了很多。從生意經，到民生疾苦，再到子女教養。
我發現，他並非傳聞中那般冷漠孤高。他見識廣博，胸有丘壑，許多觀點，都與我不謀而合。
這是一次十分愉快的交談。
臨別時，他忽然對我說：「林大小姐，本王有個不情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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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請講。」
「近來，江南水患，流民激增。朝廷雖已下撥賑災款，
但層層盤剝，真正能到災民手裡的，十不存一。本王奉皇兄之命，私下籌措善款，以商隊的名義，將糧食和藥材運往災區。」
他看著我，眼神變得無比鄭重：「此事，風險極大，且需精通商賈之道、善於籌算之人統領全局。本王思來想去，整個京城，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徹底怔住了。
我從未想過，他約我見面，竟是為了這樣一樁大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生意，而是關系到千萬災民性命，甚至牽扯到朝堂鬥爭的漩渦。
我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我好不容易才從侯府那個泥潭裡掙脫出來，隻想過安穩日子。
「王爺，我……」
「你先別急著回絕。」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本王知道，此事兇險，你有所顧慮，是人之常情。
」
「本王不會強迫你。但本王想請你去城外的流民營看一看。」
「回來之後，你再給本王答復。」
最終，我還是答應了。
第二日，我換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在靖王府侍衛的暗中護送下，去了城外的流民營。
還未走近，一股混雜著汗臭、血腥和腐爛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眼前的景象，更是讓我如遭重擊。
破爛的窩棚，衣不蔽體的災民，瘦骨嶙峋的孩子，絕望而麻木的眼神……
一個母親，懷裡抱著早已斷氣的嬰孩，空洞地望著天空，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一個老者，顫抖著手，將最後一塊發了霉的餅，塞進孫子的嘴裡。
這裡，是人間地獄。
我自問見識過不少陰暗，
但眼前的這一幕，還是深深刺痛了我。
我忽然想起，十三年前，我剛嫁入侯府，陸承遠也曾帶著我去施粥。
那時的我，站在高高的粥棚裡，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心中隻有高高在上的憐憫。
而此刻，我站在這片土地上，感受著他們的痛苦和絕望，心中湧起的，是無法言說的沉重和悲憫。
那天，我將隨身攜帶的銀兩，都換成了糧食和幹淨的布匹，分發給了他們。
但這，不過是杯水車薪。
從流民營回來，我大病了一場。
夢裡，全是那些孩子絕望的眼睛。
三天後，我拿著一份詳細的計劃書，走進了靖王府。
「王爺，這件事，我應下了。」
趙衍之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欣慰。
他沒有問我為什麼改變主意，
隻是接過我手中的計劃書，認真地看了起來。
「以京中各大米行、藥鋪的名義，聯合採買，壓低價格……」
「分多路商隊，明暗並行，避開沿途關卡……」
「在災區設立粥棚和醫館，由可靠之人親自管理，保證糧藥到人……」
他越看，眼中的光芒越亮。
看完，他合上計劃書，鄭重地對我說：「林知嫻，本王沒有看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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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幾乎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這件事上。
我動用了林家所有的關系和人脈，聯絡京中信譽良好的商號，籌集物資。
我親自挑選管事和護衛，規劃路線，制定章程，確保每一個環節都萬無一失。
靖王則在暗中為我掃清障礙，處理那些來自官面上的麻煩。
我們配合得天衣無縫。
景元知道後，也主動提出，要去災區，盡自己的一份力。
「母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聖賢書教我『民為貴』，如今百姓有難，我不能隻在書院裡坐而論道。」
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我心中又是驕傲，又是擔憂。
最終，我還是同意了。
雛鷹，總要自己學會飛翔。
第一批物資，順利抵達了江南。
景元和我的管事們，在當地開設粥棚，救治病人，安置流民，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災情，終於得到了控制。
消息傳回京城，朝野震動。
皇帝龍顏大悅，在朝堂上公開嘉獎了靖王。
靖王卻將所有功勞，
都推給了「京中義商」。
沒有人知道，這一切的背後，是我這個和離的婦人，在統籌全局。
而我，也並不在乎這些虛名。
看到景元從江南寄回的信，說那些曾經麻木的災民,臉上又有了笑容，說那些孩子，又開始在田埂上奔跑嬉戲。
我覺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這天晚上,靖王在府裡設宴，為我,也為所有參與此事的商戶接風洗塵。
宴後，他邀我到後花園散步。
月色如水，花園裡⼀片靜謐。
「知嫻，」他忽然開口,叫了我的名字，「此次江南之事，多虧了你。」
「王爺⾔重了,我也隻是盡了綿薄之力。」
他停下腳步，轉⾝看著我，⽉光灑在他臉上,讓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溫柔。
「你可知，
」他緩緩說道,「從在茶樓第一眼⻅到你，本王就覺得，你非池中之物。」
我心中⼀跳,沒有說話。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本王更是確定。你聰慧，堅韌,⼼懷大愛。你這樣的⼈,不該被困於後宅,也不該隻做一個富甲⼀方的商賈。」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清晰地說：
「知嫻,本王府中，尚缺⼀位女主人。不知你,可願與我並肩,看這萬裡河⼭？」
我怔怔地看著他,⼼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我從未想過,會有人對我說出這樣一番話。
不是因為我的美貌,不是因為我的家世,不是因為我的財富。
⽽是因為,他看到了我的靈魂,看到了我的能力,看到了我之所以為我的一切。
他想要的，不是一個依附於他的王妃，而是一個能與他並肩而立的伙伴。
晚⻛拂過，吹動我的發梢。
我看著他深邃⽽真誠的眼眸，許久，輕輕地笑了。
⼈⽣兜兜轉轉，我以為此生再與情愛無緣。
卻不想,在我放棄追尋之後，最好的,才剛剛到來。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