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很輕地搖了下頭。
8.
「沒有。」他說，「都是我買的。」
「筆記……也不是順手？」
「不是。」他承認，「特意給你整理的。」
「為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
他終於看向我，目光專注而認真，像是盛滿了整個夏夜的星光。
「你說呢，沈今安？」他輕聲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種極致的溫柔和耐心，「我等你自己發現，等了很久了。」
心底最後一點不確定，徹底煙消雲散。
洶湧的喜悅和踏實感瞬間將我淹沒，我看著他，眼睛忍不住彎了起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哦，」我努力想繃住，卻還是笑出了聲，故意拖長了調子，「原來你，早就對我圖謀不軌了啊？
」
他也笑了，不是平時那種極淡的笑意，而是真正舒展眉眼，唇角上揚的笑容，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是啊，」他大大方方地承認，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圖謀很久了，喜歡很久了，所以，你的答案呢？」
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長，在夜色裡顯得幹淨而溫暖。
我看著他的手，沒有任何猶豫，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觸的瞬間，被他溫熱的手掌牢牢握住。
「準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笑意和無比的堅定。
夜風溫柔，星河無聲。
我們牽著手，慢慢走向家的方向，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不分彼此。
高考成績出來，我超常發揮，分數比預估高了十幾分，季知年依舊是穩到令人發指的頂尖水平。
填志願那天，
陽光明媚得不像話。
我坐在電腦前，鄭重其事地在第一志願欄裡，輸入了那所我和他一起商量好的大學的名字。那是國內頂尖的學府，也是他原本的目標，而我的分數，這一次，恰好能夠得上它的門檻。
點擊「確認提交」的那一刻，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抬起頭，看向窗外，蔚藍的天空中，有飛鳥掠過，留下自由的身影。
未來，好像從未如此清晰而令人期待過。
再之後，大學開學。
陌生的城市，嶄新的校園，到處是熙熙攘攘的新生和拖著行李箱的家長。
我辦完報到手續，拖著沉重的箱子，有點茫然地站在宿舍樓下的林蔭路上，研究著手上那張畫得歪歪扭扭的校園地圖。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忽然，
手裡的箱子被人自然地接了過去。
我驚訝抬頭。
季知年穿著簡單的白色 T 恤和黑色長褲，站在我面前，眉眼清俊，身姿挺拔，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裡，好看得格外醒目。
他垂眸看著我，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這位同學，需要幫忙嗎？」
我看著他，也忍不住笑起來，故意問他：「學長，請問三號樓怎麼走？」
他十分配合，抬手指了一個方向，語氣一本正經：「巧了，順路，我帶你去。」
又是「順路」。
我看著他拉著我的行李箱走在旁邊的身影，陽光把我們倆的影子拉得好長，親密地偎依在一起。
這一次，所有的「順手」和「順路」，終於都變成了理所當然的名正言順。
我快走兩步，跟上他，伸出手，輕輕勾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
他微微一頓，隨即反手，將我的手完全包裹進掌心。
十指相扣。
9.
大學四年，以及之後很長的歲月裡，季知年依舊保持著他的「順手」習慣。
「順手」幫我佔座，「順手」把我吃不下的早餐解決掉，「順手」在我熬夜復習時給我泡蜂蜜水，「順手」把圍巾摘下來圍在我凍得發紅的脖子上。
隻是現在，每次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我都會湊過去，飛快地親一下他的臉頰，然後看著他微微發紅的耳根，得意地笑：「獎勵你的順手。」
他總會無奈又縱容地看我一眼，然後伸手，把我摟進懷裡。
「嗯，」他低聲說，「那得獎勵我一輩子。」
大學生活，像是給季知年的「順手」行為頒發了一張蓋有官方印章的許可證。
以前還需要找「買一送一」的借口，
現在，他可以直接把溫好的牛奶放在我早八課的桌面上，附帶一句理所當然的叮囑：「趁熱喝。」筆記依舊是有的，不過從手寫變成了打印版，重點突出，條理清晰，被他雲盤發過來，文件名是《某笨蛋的近代史綱要重點》。
我們不同系，課表也不總同步，但在我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慢吞吞地收拾書包時，總能在教室後門，看到他倚著牆等待的身影。他個子高，氣質又冷，在熙攘的人群裡格外顯眼，他會很自然地接過我沉甸甸的書包，背在自己肩上，然後牽起我的手。
「等很久了嗎？」我晃了晃我們交握的手。
「剛到。」他總是這麼說。可有一次，我提前溜出來，發現他已經在門口站了快二十分鍾，手機屏幕上是復雜的電路圖。被我拆穿，他也隻是抿抿唇，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些：「想著你快出來了。」
周末，我們決定去鄰市一個安靜的古鎮過周末，
算是我倆第一次正式的短途旅行。
出發前，我們發生了戀愛以來的第一次小摩擦，原因是他事無巨細地列了一張行李清單，從充電寶到折疊燒水壺，一應俱全。我覺得他太過操心，像在照顧生活不能自理的小朋友。
「我隻是去玩兩天，不是去荒野求生。」我看著他連一次性床單都塞進背包，忍不住嘟囔。
他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我，眉頭微蹙：「那邊民宿條件可能不好，有備無患。」
「可這樣一點都不像旅行，像搬家。」我心裡知道他是為我好，可那一刻，就是有點莫名的逆反心理。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他沉默地拉上背包拉鏈，沒再說話。
去火車站的路上，我們罕見地安靜著，我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裡有點後悔。其實，他準備的很多東西，確實都是我用得上的，我隻是不喜歡那種被他完全掌控的感覺，
哪怕是以愛的名義。
直到坐上火車，他還是側頭看著窗外，隻留給我一個清冷的側影，我悄悄伸出手，勾住他放在膝蓋上的小手指。
「對不起。」我小聲說，「我不該那麼說你，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他的身體像是徹底放松了下來，轉過頭，眼底那點微弱的冰霜瞬間融化了，他反手將我的整隻手包進掌心。
「是我考慮不周，」他聲音低低的，「下次清單列好，你先看過，不喜歡的東西就不帶，好不好？」
10.
「好。」我立刻點頭，湊過去靠在他肩膀上，「季知年，你最好啦。」
烏雲散得比想象中還快。
到了古鎮，事實證明他的有備無患多次拯救了我們。比如，我貪涼吃了街邊的冰粉，晚上腸胃就不太舒服，是他帶來的藥片緩解了不適。再比如，
我忘帶防曬霜，第二天差點被曬傷，是他從背包角落裡翻出了一小支全新的防曬乳。
「你怎麼什麼都有？」我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崇拜。
他嘴角微微上揚，抬手用指節輕輕蹭了蹭我的鼻尖：「因為要照顧某個小麻煩精。」
我們牽著手在青石板路上慢慢走，看小橋流水，看夕陽把天空染成溫柔的橘粉色沒有特定的目的地，走到哪裡算哪裡。他會在我對某個手工藝品好奇時，耐心地陪我看，會在我走累時，背著我走過一段沒有路燈的巷子。他的後背寬闊而溫暖，我趴在上面，能聽到他沉穩的心跳，覺得整個世界都安穩無比。
晚上，我們住在臨河的民宿裡，並肩坐在陽臺的躺椅上，看著河面上的星星點點的燈火倒影，晚風吹過來，帶著水汽的清涼。
「季知年，」我忽然叫他。
「嗯？
」
「我現在覺得，有你真是太好了。」我把頭靠在他肩上，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問道：「你呢，覺得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傳來輕微的震動。他側過頭，一個輕柔的吻落在我的發間。
「嗯。」他應著，聲音裡帶著毋庸置疑的篤定和滿足，「有你和我在一起，是我最幸福的時候。」
大學時光像被按了加速鍵，在無數個「順手」的甜蜜日常裡呼嘯而過。畢業季，一個我從未深思過的問題，猝不及防地擺在了我們面前。
我拿到了一個夢寐以求的海外頂尖學府的 offer，為期兩年的碩士項目。機會難得，可一想到要和季知年分開兩年，心就像被泡在檸檬水裡，酸澀得厲害。
我把錄取郵件給他看，心情復雜，既有喜悅，更有濃濃的不舍和忐忑。我以為他會猶豫，
會流露出哪怕一絲的不情願。
但他沒有，他仔細看完郵件，然後抬起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發，眼神溫和而堅定：「去吧，這是很好的機會。」
「兩年呢，」我嘟著嘴，聲音悶悶的，「而且有時差。」
「我知道。」他把我攬進懷裡，下巴抵著我的發頂，聲音透過胸腔傳來，沉穩有力，「兩年而已。沈今安，我們有的是時間。」
他的冷靜和支持，像一顆定心丸。可真正到了我拖著行李箱，在機場告別的那一刻，那股強裝出來的鎮定還是崩塌了。我抱著他，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把他的襯衫肩膀洇湿了一小片。
「我會每天給你發信息，打視頻，」我哽咽著說，「你不許嫌我煩。」
「好。」他拍著我的背，語氣依舊平靜，但我能感覺到他擁抱的力度，緊得幾乎讓我窒息，「我隨時都在。
」
11.
異國戀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難，十二個小時的時差，像一條無形的鴻溝。我的白天是他的深夜，他的清晨是我的黃昏，我們靠著手機屏幕維系著感情，在各自的時空裡，努力地生活。
我會在午餐時間，躲在圖書館的角落，看他那邊深夜臺燈下疲憊卻溫柔的臉，他會在清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我前一天晚上發過去的絮絮叨叨的日常。
我們也會有摩擦。有時是因為我這邊遇到挫折，情緒低落，他卻因為時差不能立刻安慰。有時是因為他工作太忙，回復信息慢了，我會忍不住胡思亂想。
一次，因為我參加小組討論到很晚，忘記告訴他，回到公寓發現手機上有他十幾個未接來電和信息。接通視頻時，他那邊的天已經蒙蒙亮了,他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著急：「沈今安，
你知道我聯系不上你有多擔心嗎？」
我自知理虧，又累又委屈，嘴硬道：「我隻是在討論，又不會丟！你幹嘛這麼兇……」
屏幕那邊，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長長地嘆了口⽓,聲⾳軟了下來：「對不起，我不是兇你，我是……害怕。」
那一刻,我所有的小情緒都消失了，隻剩下⼼疼。「是我不好，」我趕緊認錯,「下次一定提前跟你說。」
爭吵總是這樣,來得快,去得也快。因為我們都知道，隔著屏幕和萬水千⼭的感情，太過珍貴，誰也不舍得浪費在無謂的冷戰上,我們都學會了更直接地表達思念和不安，也更迅速地道歉與和解。
兩年的時間,在數不清的視頻通話、越洋包裹和倒計時的期待中，終於接近了尾聲。
我沒有拒絕國外的就業機會,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季知年，我問他願不願意過來和我一起生活工作,我以為他會猶豫,但他很快就答應了。
季知年拖著行李走出到達口，幾乎是瞬間，他就在熙熙攘攘的接機人群⾥看到了我。
他朝我⾛了過來，⽐兩年前更沉穩了些,穿著簡單的⽩襯衫和黑色長褲，⾝姿依舊挺拔。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眼神深邃，裡面翻湧著我看得懂的、積攢了七百多個日夜的思念。
「不抱⼀個嗎？沈今安⼩姐。」
我抿了抿唇,撲進了他懷裡，他緊緊地抱住了我,像是要把我揉進⻣血裡。
「我好想你，沈今安。」他在我⽿邊低語,聲⾳帶著⼀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我把臉埋在他熟悉的胸膛，貪婪地呼吸著屬於他的⽓息，所有在異國他鄉的孤獨和堅強，在這一刻⼟崩⽡解。
「季知年。
」我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也好想你。」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嘴⻆上揚,那個笑容，比兩年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我們不會再分開了,以後的所有，都不再有距離。」他輕聲應著，做出了比任何承諾都鄭重的宣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