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可在看到我的瞬間，那雙黯淡的眼睛裡猛地迸發出光亮。
「月白，」他急急開口，聲音沙啞:「我來接你回家。」
「秦珍…我已經讓她走了！我和她大吵了一架，徹底斷了聯系！她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我們生活裡了！」
他語無倫次的說著:「老婆，其實你穿那條粉色裙子，真的很漂亮，對不起，是我以前混蛋，不夠關心你，我以後一定勻出所有時間陪你和小寶…」
見我沒有反應，他立刻搬出了兒子，語氣放得更軟，幾乎是在哀求。
「老婆，你看在小寶的面子上，回家好不好？幼兒園別的小朋友都笑話他，說他媽媽不要他了…小寶天天在家哭，哭得我心都碎了…我們回家，
一家人好好在一起，行嗎？」
我沉默地看著他。
他慌亂地伸出手想來拉我，眼眶迅速泛紅，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哽咽。
「老婆，跟我回家吧，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
他說得那麼真摯，那麼痛悔。
幾乎讓我以為過去那段充斥著秦珍陰影，令人窒息的日子，隻是我的一場噩夢。
如果是從前的江月白，恐怕早已感動得熱淚盈眶。
可現在，我心裡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悲涼和難過。
為那個被獨自留在昏暗客廳，對著粉色裙子落淚的江月白。
為那個被評價為「穿粉色也不漂亮」的江月白。
更為那個傻傻信任了他二十八年，被賣了還在幫他數錢的江月白。
太晚了，顧砚舟。
真的太晚了。
覆水難收。
那片早已幹涸的心田，如今早已播下了新的種子，悄然生出嫩芽。
「老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更加急切，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列舉著他的「悔改」。
「那條裙子我給你洗幹淨收好了！」
「全家福的照片，我也買了最新最貴的相框重新擺上了！」
「等我做完手上這個項目，我就休長假，帶你和寶寶出去玩，好不好？你不是最想去看海了嗎，我們去…」
「江江，誰啊？」
廚房裡嘈雜的油煙機聲戛然而止。
陸嘉淮赤裸著上身，隻系著一條格格不入的圍裙，一邊用毛巾擦著手，一邊從裡面走了出來。
我沒有再看顧砚舟，隻是平靜地，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緊抓著我的手指。
然後轉身，
自然地挽住了陸嘉淮的胳膊。
「顧砚舟，」我平靜開口:「你走吧，我們之間，早就沒有可能了。」
當顧砚舟看清陸嘉淮的那一刻，他臉上殘存的血色在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眼底卻猛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所有的情緒在剎那間徹底失控。
「陸嘉淮！你他媽怎麼會在這裡！」
他嘶啞地低吼出聲，眼神卻SS盯著我:「老婆…我不離婚！我絕不籤字！」
人的習慣養成，隻需要 21 天。
可江月白和顧砚舟之間，有著整整二十八年的光陰。
江月白怎麼會突然就不愛顧砚舟了呢？
江月白怎麼會有一天就非要離開不可呢？
沒關系的，隻要再給他 21 天，他一定可以挽回的。
挽回他的妻子，
挽回小寶的媽媽…
陸嘉淮忽地輕笑出聲，可說出來的話卻字字如冰錐。
「你不？你憑什麼說不？」
「三心二意的是你，搖擺不定的是你，縱容外人作踐她的是你！」
「顧砚舟，這是你應得的報應。」
顧砚舟的臉色驟然陰鸷猙獰！
「你算個什麼東西！憑什麼插手我的家事！」
下一瞬，他竟毫無預兆地猛地揮拳，狠狠打向陸嘉淮！
陸嘉淮下意識將我護在身後，硬生生挨了這一下，鼻血瞬間湧了出來。
二十八年，這是我第一次，對我的「哥哥」動了手。
我猛地衝上前，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扇了顧砚舟一個耳光！
顧砚舟的臉被打得偏過去，尖利的指甲在他臉頰上劃出一道血痕。
他愣在原地，
難以置信地捂住臉。
「你…為了他…打我？」
我狠狠地瞪著他，胸腔劇烈起伏。
「顧砚舟，事到如今，你還不肯說實話嗎？」
「當年你和陸嘉淮到底為什麼動手？他是因為誰才被開除的？」
顧砚舟的眼底瞬間被巨大的倉皇和恐懼淹沒。
他下意識想上前抓住我解釋，我卻冷漠地向後退了一步，徹底避開他的觸碰。
「你還要繼續撒謊嗎？」
「看著我這幾年像個蒙著眼睛的驢，為你顧家當牛做馬，你問心有愧嗎？」
我轉過身，不再看他，隻擺出一個明確的送客手勢。
「看在一起長大的那點情分上，你走吧。」
「把字籤了。」
「別讓那點情分…最後變成恨。
」
顧澤楨篇
1
爸爸媽媽最後還是離婚了。
媽媽說，法律上該分的錢，她一分都不會少拿。
但是，她不要我了。
去領離婚證那天，爸爸似乎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他特意帶上了我，希望我能像以前一樣，成為讓媽媽心軟的武器。
我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撲向媽媽，放聲大哭，試圖鑽進她懷裡。
可她隻是低下頭，冷漠地看了我一眼，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仿佛怕我的眼淚和鼻涕弄髒她漂亮的新裙子。
她的目光沒有在我的臉上停留,反而異常銳利地盯住了我的頭頂。
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詫異:「沒想到…真的不管他了,他倒是不恨我了。」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見到媽媽了。
她變得好漂亮,漂亮得幾乎讓我認不出來。
卷曲的頭發，明亮的眼睛,身上有好聞的香氣。
原來我媽媽本來就是一個帶著香氣的漂亮女生。
卻在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柴米油鹽裡。
為了我和爸爸，一點點黯淡蒙塵。
後來我聽到一句話。
做了媽媽的女人,孩子就是長在她血肉裡的鐵鎖鏈。
拖著,走不遠。
動一下，便是鑽心的疼。
我媽媽後來走得很遠很遠。
她從一個圍著灶臺轉的家庭主婦，一步步蛻變成了雷厲風行的職場女強人。
她和那個很帥的陸叔叔一起經營的公司成功上市了。
媽媽作為優秀的企業家，經常出現在電視訪談和財經雜志上。
你看,
小時候我想當明星上電視的夢想，竟然被媽媽實現了。
真是奇怪的宿命。
而那個在我心裡一向無所不能的爸爸,卻沒能把這個散掉的家再撐起來。
媽媽走後，他給我請了保姆。
然後就把自己整個人埋進了公司,很少回家。
他唯一的興趣,就是抱著手機。
通過各種叔叔阿姨的渠道，小心翼翼地打探我媽的一切近況。
他每天都在祈禱,祈禱我媽和陸叔叔過不下去。
他說，隻有這樣,媽媽才有可能回來。
可惜,老天爺沒有如他所願。
媽媽和陸叔叔很快結了婚。
沒過兩年，他們就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像個粉嫩的小團子。
我鼓足勇氣去看她。
我真的…真的很想很想媽媽…
她斜靠在臥室的躺椅上，
身上穿的甚至是我以前最嫌棄的那種灰色家居服。
可整個人卻像是在發光，寧靜又漂亮。
看見我站在門口,她臉上沒什麼情緒。
隻是有些疏離地問:「顧澤楨,你怎麼來了？」
她轉頭招呼家裡的保姆:「帶他去吃點東西吧。」
我轉過身，拼命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
身後忽然傳來媽媽溫柔的聲音:
「小寶餓了吧？」
媽媽,我很餓。
媽媽,我想吃你做的番茄雞蛋面了。
媽媽，我已經很久很久不吃冰淇淋了。
媽媽，小寶會很聽話的,你別不要小寶。
好不好？
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被匆匆走來的月嫂打斷了。
她懷裡抱著那個粉雕⽟琢的⼩嬰⼉，
語⽓親昵自然。
「太太,⼩寶剛吃過奶了,睡得香著呢呢。」
原來…
不是在叫我啊。
2
十二歲那年,我將自己徹底浸泡在表演教室⾥。
馬上要藝考了，⽆形的壓力沉甸甸壓在⾝上。
老師總惋惜的說我⼩時候基礎打得那麼扎實靈氣十⾜，不知為何現在卻沒有進步了。
每節課時長都是有限的。
那時媽媽總會把每節課的內容仔細錄下來。
回家後,她就陪著我，一個動作一句臺詞。
反反復復的磨。
所謂的靈氣,也不過是鐵杵磨成針的笨功夫。
幾乎被挫敗感淹沒時。
媽媽忽然主動給我打了個電話。
她叫我過去，開⻔⻅山問我還想不想走表演這條路。
我⽤力點頭。
她沉默的看了我⽚刻。
然後說:「好。」
沒有任何鼓勵或者安慰的話。
隻是很快託⼈輾轉請來一位老師。
⼀位在業內極負盛名,早已息影多年的⽼演員。
⽼師沒有急著教我任何技巧。
卻先問了我為什麼想學表演。
我垂眸。
⼩時候,我單純羨慕明星臺上的光鮮亮麗的樣子。
可後來，我⼈生中第⼀次上臺,沒能讓媽媽看到。
每次想到，⼼⾥都疼得喘不上氣。
現在，我所有的祈禱都隻剩下一個。
祈禱以後每次站上舞臺。
臺下都能有媽媽的身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