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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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砚舟和澤楨和我在一起呢,你別擔心,砚舟的手機沒電了,我等下就讓他充電。」


 


「澤楨不是拿了獎杯嘛,我們給他小小的慶祝一下,你也一起過來吃點兒吧…哎呀」


 


話音未落,那頭傳來一陣輕微的碰撞和驚呼,似乎是服務生上菜時不慎弄髒了她的衣服。


 


顧砚舟的聲音隨後響起,帶著明顯的不悅。


 


「怎麼搞的,這都燙到人了,把你們經理叫過來。」


 


服務生連聲道歉,秦珍卻一反常態,格外的寬宏大度。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的,也怪我隻顧著打電話沒注意到。」


 


顧砚舟的聲音卻沉了下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


 


「這幾年你在國外肯定受了很多委屈,你以前…不會委屈自己。」


 


哈,

真好笑啊。


 


我想放聲大笑,眼淚卻先一步掉下來。


 


原來顧砚舟是懂的,他明明知道,一個人被迫表現出來的寬宏大度,背後藏著的就是委屈。


 


生完顧澤楨後,我舊疾發作,月子都沒出就又住進了醫院。


 


手腳浮腫,實習護士幾次都扎不進血管,疼得我龇牙咧嘴。


 


她還反過來說是因為我胖。


 


顧砚舟什麼都沒說,隻是去請來了老護士。


 


他跟我說:「人家是實習生,這份工作很重要的,咱們大度一點。」


 


上次顧澤楨過生日,蛋糕店誤做成冰激凌蛋糕。


 


我想去換貨,顧砚舟卻一臉不耐煩。


 


「吃什麼不都一樣嗎?人家做小本生意也不容易。」


 


顧澤楨又哭又鬧:「我就要這個!壞媽媽!」


 


那個冰激凌蛋糕剩了很多,

我怕浪費,硬是吃完了,結果拉了一天肚子。


 


氣氛凝滯,壞媽媽的好兒子渾然不覺。


 


他焦急插嘴,聲音響亮:「秦珍姐姐燙到了嗎?痛不痛啊?小寶給你吹一吹。」


 


接著便傳來了他使勁呼呼吹氣的聲音,逗得秦珍和顧砚舟都笑了起來。


 


「小寶真乖,姐姐不痛了哦,小寶要不要跟媽媽說話啊?」


 


顧澤楨猶豫了兩秒,才不情不願對著話筒喊了一聲:「媽媽。」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小寶,時間不早了,一會兒和爸爸早點回家,明天還要上表演課呢。」


 


顧澤楨的表演班固定在每周六,是他自己哭著喊著要報名的。


 


因為想當大明星,無論刮風下雨,他從未缺過課,每次去都興高採烈。


 


可此時他又猶豫了,

聲音裡充滿了掙扎和祈求。


 


「媽媽…我明天不想去了,你給我請假好不好?」


 


「為什麼?」


 


「因為…因為我和秦珍姐姐約好了,她明天帶我去動物園。」


 


他的聲音瞬間又歡快起來。


 


秦珍笑著插話:「月白,小孩子嘛,開心快樂最重要,他在我這兒你就放一百個心,今晚就讓他住我那兒,明天晚上保證全須全尾給你送回去,好不好?」


 


我咬了咬嘴唇,聲音冷了下去。


 


「顧澤楨,你的課程是一對一,老師已經特意為你留出了時間,你現在臨時爽約,你覺得這樣做對嗎?這是守信用的行為嗎?」


 


我的聲音像一盆冷水,驟然澆入對面其樂融融的沸油。


 


他們父子都很清楚,當我連名帶姓叫人的時候,就是真的生氣了。


 


顧澤楨哇的一聲就哭開了:「我不管!我隻是想休息一天,你為什麼總逼著我做不喜歡的事!我討厭你!我要秦珍姐姐做我媽媽!」


 


秦珍怯怯開口勸解,言語裡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指責。


 


「月白,雖然小寶還是個孩子,但你也要適當尊重一下他的意見啊。」


 


「算了,這事都怪我不好,我不該開這個口,對不起啊月白,你別生氣,我這就讓砚舟他們回去。」


 


顧砚舟的聲音沉沉響起:「你道什麼歉,你喜歡小寶,想讓他開心,你有什麼錯。」


 


他的聲音冰冷而強硬。


 


「月白,你過分了,小寶有權利選擇做自己喜歡的事,老師那兒,你就說小寶生病了,請個病假。」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顧砚舟,你在教孩子撒謊是嗎?教他為了達到目的…」


 


「江月白,

你別沒事找事!上綱上線!」


 


沒等我說完,顧砚舟忽然發了脾氣。


 


「嘟…嘟…嘟…」


 


他直接把電話掛了。


 


我怔在原地,愣愣的看著黑掉的手機屏幕。


 


5


 


彈幕幸災樂禍。


 


「男主霸氣護妻的男友力真是絕了!磕到了磕到了!」


 


「就是就是,耽誤一節表演課怎麼了?又不會影響我們小男主未來封神,但被逼著上課會讓他不快樂一整天!後媽這才是真心在守護未來巨星的童年好嗎,親媽懂什麼!」


 


「呃…隻有我一個人覺得哪裡怪怪的嗎?再怎麼寵孩子,直接教撒謊請假也不太對吧…」


 


「樓上的真是跪久了。」


 


「時間能不能快進啊!

迫不及待想看炮灰親媽被趕出家門,身無分文流落街頭,最後在垃圾堆裡奄奄一息,抬頭卻看見路邊大屏幕上,親兒子正站在領獎臺深情感謝他的後媽女主!那場面才叫一個爽!」


 


「沒錯!那時候她就知道自己錯的多離譜了!」


 


「反派的眼淚和懺悔是觀眾的興奮劑!她活該!」


 


身無分文?流落街頭?在垃圾堆裡了卻殘生?


 


這些惡毒的字眼將我定在了原地。


 


我的前半生將最燦爛的青春和所有心血毫無保留奉獻給了這個家。


 


我的希望,我的未來全都系在丈夫和兒子身上。


 


可最終換來了什麼?


 


是丈夫徹頭徹尾的背叛,是兒子仇恨的眼神。


 


現在看來,是我走錯了路。


 


可我才 28 歲。


 


江月白的人生,

遠遠還沒到盡頭。


 


還有大把的時間和青春可以為自己活一次。


 


巨大的恐慌和絕望過後,我反而冷靜下來。


 


走進浴室,打開花灑,讓溫熱的水衝刷掉臉上的淚痕,血汙。


 


和所有的狼狽不堪。


 


給受傷的指甲塗上藥,小心翼翼包扎好。


 


做完這一切,我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


 


結婚後第一次,我不是為了記錄家人的日常,不是為了查找兒童食譜。


 


而是一字一句的,為自己編寫簡歷。


 


是的。


 


我想,我該去上班了。


 


6


 


敲完最後一個字,手機鈴聲忽然急促的響起。


 


是顧砚舟。


 


他的聲音失了平日的冷靜,取而代之的是慌亂和緊張。


 


「月白,

你快來兒童醫院,小寶不知道怎麼了,忽然肚子疼,上吐下瀉。」


 


心髒猛地一揪,我下意識站起身:「怎麼回事?晚上不是還好好的?」


 


聽筒那邊風聲呼嘯,夾雜著刺耳的喇叭聲,很明顯他們也在路上。


 


秦珍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也不知道,本來好好地,小寶忽然說難受,想吐,喝了熱水也不管用,現在臉都吐白了。」


 


我疲憊的嘆了一口氣,最擔心的事情開始發生了。


 


「顧砚舟,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小孩子腸胃弱,小寶還是個早產兒,底子比一般的小朋友都差,你怎麼還能縱容他吃那麼多冰激凌?你心裡一點兒數都沒有嗎?」


 


他忙於工作,陪顧澤楨的時間屈指可數,我並不將照顧孩子的任務放在他身上,隻是希望他作為一個父親,能了解兒子的基本情況。


 


那些關於小寶的注意事項我一遍遍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他,

可他一次也沒記住。


 


顧砚舟的聲音立刻染上不耐:「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到底是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我心如刀絞,立刻抓起外套衝出了門。


 


趕到醫院急診室,遠遠就看見兩個衣著光鮮的成年人抱著孩子,無頭蒼蠅一樣站在門口,與周圍匆忙有序的環境格格不入。


 


小小的顧澤楨蜷縮在旁邊的硬椅子上,脊背都弓成蝦米模樣,小臉深深埋在臂彎裡。


 


秦珍隻會手足無措地在一旁重復:「小寶,你好點沒有?再忍忍啊…」


 


醫生正在詢問病史,語氣已經帶上了火氣:「過敏史有沒有?對什麼藥過敏?」


 


顧砚舟一臉茫然:「…過敏?好像沒有吧?」


 


「孩子具體年齡?幾歲幾個月?」


 


顧砚舟猶豫了一下,

不太確定地回答:「三歲…還是四歲?大概三四歲吧。」


 


醫生氣得直接把筆拍在桌上:「你們這父母是怎麼當的?孩子是拐來的嗎?基本信息一樣都說不清!」


 


秦珍在一旁聽了也不高興,搶白道:「醫生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哪有那麼多過敏的,等檢查結果出來孩子都要脫水了,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醫生目瞪口呆,一臉看傻子的表情。


 


我快步走過去,深吸一口氣,盡可能清晰冷靜地對醫生說:「醫生您好,孩子叫顧澤楨,四歲半,對喹諾酮類藥物過敏,今天晚上吃了大量冰淇淋,初步判斷可能是急性腸胃炎,麻煩您先開個止吐針緩解一下症狀,我們馬上配合做血常規和便檢。」


 


醫生一邊迅速開單子,一邊沒好氣地吐槽:「多跟家裡人學學!當父母的對自己孩子還沒保姆上心!


 


顧砚舟臉色一僵,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


 


餘光看到秦珍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


 


一番折騰,檢查,打針,輸液…


 


顧澤楨終於掛著點滴沉沉睡去,小臉依舊沒什麼血色。


 


我看著病床上那小小的一團,心裡像堵著塊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酸又澀。


 


顧砚舟疲憊地捏了捏眉心,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安排道:「月白,我明天早上還有個重要的會,走不開,你今晚就在這裡守著吧,我先送秦珍回去,她嚇壞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聲音沙啞,艱澀開口。


 


「什麼?」


 


顧砚舟沒反應過來。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重復了一遍。


 


「秦珍,

她什麼時候回國的?你們聯系上多久了?」


 


顧砚舟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閃爍,最終還是緩緩開口。


 


「她回來有一陣子了,說是不適應國外,還是想回國發展。」


 


他頓了頓,補充道:「大概…三月份回來的。」


 


「三月份…」


 


心裡那片迷霧忽然散開了。


 


「怪不得,從三月份起,你就突然變得特別忙。」


 


他好像想解釋什麼,我卻不願在聽了。


 


隻是站起身,拿過放在一旁的舊包。


 


此刻,我終於有心思仔細看一眼門外等候的秦珍。


 


老話說,情敵相見,分外眼紅。


 


老話也說,先敬羅衣後敬人。


 


我匆匆趕來,素面朝天,身上是去年的打折舊衣。


 


手指上除了剛才磕破的傷口空空如也。


 


而門外的秦珍妝容精致,衣著時尚,和同樣英俊挺拔的顧砚舟站在一起,宛如一對璧人。


 


怪不得醫生會誤以為我是保姆。


 


原來,做顧砚舟的妻子,是這麼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廉價得像一件可以隨意被替代的舊物。


 


我轉回頭,看向臉上已露出不耐神色的顧砚舟,平靜開口。


 


「我沒有時間,我明天上午約了面試,今天是因為你和秦珍的疏忽才導致他生病,於情於理,都該由你們負責照顧。」


 


「面試?什麼面試?」


 


顧砚舟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江月白,這大晚上的你鬧什麼脾氣?我沒空跟你胡鬧!」


 


他轉身就想離開,仿佛我的訴求隻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無理取鬧。


 


我沒有阻攔,

隻是大步越過他,徑直走向病房門口。


 


握住門把手的瞬間,我停下腳步。


 


「顧砚舟,如果你覺得我是在跟你鬧脾氣,那你大可以試試。」


 


說完,我毫不猶豫地擰開門把手,挺直脊背走了出去。


 


路過秦珍時,她怯生生開口。


 


「月白啊,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你們千萬不要為了這個事吵架…」


 


我抬手打斷她,看著她精致的臉,忽然生出些惡趣味。


 


「對啊,就是你不好。」


 


「既然知道自己是個災星,為什麼不滾遠一點?」


 


7


 


我以為自己會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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