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直到今天，又一個不速之客找上門——茉茉的媽媽。
我的親妹妹江舒媛出獄了。
十幾年，當我再次見到她時，她還是那般端莊持淑。眉眼裡透露出的溫柔，像是一片安靜到極致的湖面。
盡管在牢裡的日子不好過，她沒有半點跟我抱怨，反倒是提及茉茉。
客廳裡，她深深地給我鞠了一躬，難以言喻的感謝：
「姐，這段時間辛苦你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你等我一段時間，有錢了我會把茉茉這些年在你家的債還清的……」
妹妹這話我聽著很不舒服。
在我眼裡，茉茉早就是我的家人了。何談還債一說？
我還沒應聲，
妹妹緊接著說出的話卻堅定決絕：
「姐，我這次來是為了帶走茉茉，讓她不再給你添亂。」
與此同時，密碼鎖咔噠一聲開了。
出現在門口的是茉茉和姜霧。
我心髒一緊，看著茉茉面色慘白地跌坐在地上，剛要開口解釋。
姜霧笑了，故意掃了眼茉茉，悠悠開口：
「你看，她現在連你也不要了。」
我第一時間出聲：
「姜霧你給我閉嘴！」
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倒是妹妹在看向林茉時衝她溫柔地笑笑，主動打起招呼：
「茉茉，我是媽媽。我來接你回家。」
林茉卻突然大聲哭喊了起來，躲避著妹妹的觸碰，撲進我懷裡哽咽著：
「媽媽，媽媽……你不是說讓我做你的女兒一輩子嗎？
你不要我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是S人犯！我不跟她回去……她會S了我的嗚嗚嗚……我害怕……嗚嗚嗚……」
當初，茉茉的爸爸醉酒毆打妹妹不夠，因為茉茉的哭聲刺耳吵得他煩躁，竟然一怒之下要拿起碎酒瓶砸穿茉茉的腦袋。
妹妹奮力反抗，為了保護女兒這才失手弄S了他。
如果不是茉茉被嚇到了尖叫出門，大喊著媽媽是S人犯。
說不定妹妹去投案自首，這件事也不會傳得街坊鄰居全都知道。
可她終究是個孩子，她害怕我當然能理解。
所以我不忍地看著妹妹，
嘆了口氣，勸說：
「你剛從牢裡出來，孩子不想跟你很正常。況且你現在哪有能力再養個孩子？茉茉從小在我身邊長大，不亞於我親閨女。馬上她就要藝考了，萬一因為這件事影響心態考砸了怎麼辦？
「要不然……就把她還留在我身邊養著吧。」
妹妹看了茉茉一眼，眼底含有深意，擰眉，不同意：
「姐，這件事你就聽我的吧。你養一個小霧還不夠累嗎？小霧也需要你更多的關心啊！小霧這孩子又聰明又漂亮，你好好培養，以後一定能幫到你。」
我態度堅決，甚至有點要跟妹妹翻臉的意思，口氣也有些差了起來：
「姜霧怎麼能跟茉茉比呢！茉茉這麼優秀，還聽話。十個姜霧我都不換！如果你這麼喜歡她，那你不如把她帶走算了！」
我說的當然是氣話。
妹妹卻在聽到我說的這番話下意識掃了一眼一旁的姜霧，眉擰的更深了氣得直發抖：
「姐！你怎麼能這麼說自己的女兒呢！你簡直不可救藥！」
氣氛愈發僵持，姜霧不知道什麼時候拉著行李箱走到了妹妹跟前。
問她：
「小姨，我願意跟你走。
「你願意帶我走嗎？」
一時間，妹妹緊繃的情緒徹底坍塌，十幾年的愛恨在這一刻泯滅，像是釋然了。
她抖著肩膀，抑制著哭腔，看了眼瑟縮在我身邊的茉茉，突然牽著我女兒的手，抹了抹淚痕，點頭同意：
「好。小姨帶你走。」
我徹底呆愣在原地。
姜霧還在耍小孩子脾氣。
那一巴掌的氣她到現在都沒有消嗎？
好啊，
既然她想走，那就走吧！
反正遲早有一天她會哭著求我原諒她！
6.
茉茉舞蹈藝考將至，我推下手頭的工作，每天繃緊神經陪她訓練，生怕她有一點壓力。
我給她請了最好的老師上門來輔導她，她也不辜負我的期望，每次都能得到老師的誇獎，進步神速。
隻是一個月過去了，我看著沒有姜霧半點消息的手機，不知道是怨恨還是不甘。
姜霧這孩子真是不讓人省心。
那天，我要手下的人幫我查下「綁架案」，最後得到的結果卻是真的。
沒等我的情緒有所波動，卻得知綁匪那天又把姜霧給放了。
我心中是有點對姜霧的虧欠。
但她既然完好無損地回來了，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告訴我？
如果她當天回了家，
我根本不會放過那群綁匪，也不至於現在連綁匪什麼樣子都不清楚，讓他們逍遙法外。
我明白她怨恨我，所以這些天我也想清楚了。
我點開手機，屏幕前，看著撥打鍵我始終無法摁下。
後來，我還是打通了電話。
我決定和姜霧好好聊聊。
在電話嘟嘟聲傳出來的幾秒，我從來沒有覺得時間過得如此漫長。
電話接通了的瞬間，我的心髒突然跳的很快，我好像從來沒有和姜霧單獨的相談過。
每每她要和我有什麼話說，在茉茉出現的那一刻便都又生生咽到肚子裡。
那頭一直沒說話。
姜霧大概還在生氣，真是不懂事。
我率先開口：
「喂，姜霧。你打算鬧到什麼時候？」
……
又在沉默。
我不耐煩了，口氣加重了些：
「你被綁架的那件事我已經知道原委。但既然你已經被綁匪放回來了，就別這麼耿耿於懷了。茉茉說了，就算你不和她道歉，她也原諒你。你……」
……
「姐！小霧被綁架過？！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件事！」
那頭說話了，我的心髒卻狠狠一跳。
不是姜霧，接通電話的是我妹妹。
妹妹的語氣裡帶著嚴肅，甚至是生氣。
可面對她對姜霧的關心，我卻沒有半點開心。
甚至心裡在想。
我才是姜霧的親媽，她到底有什麼立場來質問我？
可我不能這麼說，依舊理智：
「嗯，一個月前的事。不怎麼重要，
你不用過問。」
妹妹卻氣急了，衝著我喊：
「姐！你這些年到底做了什麼？！小霧是你的親女兒啊！你怎麼能這麼對她！我早就提醒過你，茉茉她自小在我身邊，她的脾性遺傳了她爸爸，你不能這麼相信她！當初我就是怕她越來越……」
「夠了！」
我一聲大吼，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這是幾十年來，我和妹妹的第一次紅臉。
我字字句句皆是指責，口氣裡對茉茉的維護和心疼就算連個外人都能聽出來的程度：
「你在監獄的這些年，茉茉過得委屈，我心疼她，向著她很正常。姜霧是我的女兒，我沒把她教好，所以我對她嚴苛是為了糾正她！你不關心茉茉，反倒是關心起我的女兒？也好！既然你這麼愛惜姜霧，那以後就讓她做你的女兒好了！
我把她送你！」
……
那頭安靜了幾秒。
隨後，傳來了姜霧的聲音，淡淡的，一個好字。
她說：
「以後小姨就是我媽。林茉就是你女兒。我們互不相欠。」
嗡的一聲，我感知到後腦勺像是被重重砸了一錘，血跡從腦後漫開，擴散，麻痺著我的神經。
我沒想到姜霧突然出現了。
那我說的那些話，她全都聽到了。
明明我不是想表達這個意思！
我剛要開口，姜霧那頭掛斷了電話。
我下意識要打回去，至少跟姜霧說清楚，可手機卻顯示另一個號碼。
我忍下情緒接通電話。
是我高中的老同學，醫院的醫生，我和姜霧茉茉的關系她是清楚的：
【淑敏，
你家小女兒去醫院啦？我看她往婦科去的啦，我隨口一打聽，說是去做 B 超的啦？這事你曉得啦？】
我一愣，下意識反駁：
【你什麼意思……？不可能！茉茉平時最聽我的話，膽子還小。她在學校是出了名的好學生！倒是姜霧，茉茉經常跟我說她身邊一幫子男學生走得很近。我真是管不了她了！】
我愕然呆住，突然發現自己下意識地又拿出姜霧貶低。
不過，那頭卻恍然驚醒般衝著我道：
【哦對對對！我說有什麼事漏掉的啦！我前幾天見你大女兒和你那個剛出獄的妹妹呀！你大女兒那個鼻血呀哗啦啦地流，怪嚇人的啦！去哪個科室也不清楚，就見你妹妹一直哭啦！】
我沒想到姜霧生病了。
不過流個鼻血也要去醫院？我妹妹真是脾氣太好，
給她慣著了！
難怪前幾天她還支支吾吾地求我借點錢給她，一點小病至於這麼大動幹戈嗎？
我嗯了一聲：
【行，我知道了。茉茉的事等她回來我會問清楚的。】
本想著掛斷電話，後來想了想，我還是開了口：
【麻煩你幫我去打聽打聽姜霧去的哪個科室，生了什麼病。改天請你吃飯，我們可以好好聊聊你老公要和我談的項目，辛苦你了。】
那頭欣喜若狂地應下了，總歸是些客氣話，說了幾句就掛斷了電話。
可我這心裡卻一直惴惴不安的。
7.
藝考前一天，茉茉說她想出門散散心。
考慮到她壓力也大，我今天就沒讓老師過來，請了天假，陪她出來逛逛。
我們逛了會兒商場，幾乎她喜歡的奢侈品我全都給她買下了。
後來，她領著我進了一家很有名的餐廳。
還沒進，隔著玻璃，我看著坐在窗邊的兩個人，呆呆愣在原地。
桌子上擺著晃眼的蛋糕。
我這才發覺今天是姜霧的生日。
坐在姜霧對面的妹妹看著姜霧，溫柔的模樣倒真比我更像姜霧的媽媽。
玻璃隔音不好，隱隱約約我聽到妹妹說：
「小霧，十八歲生日快樂！快許願吧！」
姜霧每年的生日願望裡都有我。
我大概能猜到今年的。
無非就是些「希望媽媽快接我回家」之類的話。
我想著，我現在應該格外輕松，像個勝利者一般。
可不自覺地蜷著手指，視線緊盯著姜霧。
自從綁架案後，我幾乎沒見過她笑得那麼開心，眼睛那麼亮。
我看得刺眼。
直到姜霧虔誠地許下了十八歲的第一個心願。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落進我的耳朵裡。
她說——我希望小姨在往後的日子裡快快樂樂，長命百歲。
姜霧說得太真誠了，真誠到僅僅是一句話，我從未這麼慌亂過，甚至像被抽了魂魄，耳邊隻剩耳鳴。
這一刻我突然有種錯覺，我的女兒好像不再愛我。
可是怎麼會？
我們十幾年的情意甚至比不過和妹妹的一個月。
荒唐！
太荒唐了！
茉茉的哭聲徹底驚醒了我。
我看著她無措地看著玻璃後的兩個人，一雙漂亮的眼睛哭到紅腫。
即使是委屈，她仍舊不敢哭得大聲打擾別人。
她問我：
「媽媽，
我的親媽媽也不要我了是不是？」
我看著妹妹又哭又笑又疼惜地望著姜霧。
拉著茉茉進了餐廳。
見到我，姜霧原本笑著的臉僵硬了。
我直接了當地扯著她的胳膊，像個潑婦般大聲質問：
「你妹妹已經這麼可憐了，你為什麼還要搶走她的媽媽？！你是不是一直就見不得她好！」
妹妹上前拉架，掃了眼茉茉，眉頭皺得很深，語氣嚴肅道：
「茉茉，你到底在哭什麼？今天是小霧的生日，我是不是告訴過你要收起自己的小心思？」
茉茉驚慌失措地躲到我身後，我下意識維護：
「你別這麼說她！她是你親生的女兒！你不管她的嗎？！」
妹妹怒了，這些天積攢的情緒霎時爆發：
「姐！你到底知不知道小霧她！
」
「小姨！」
妹妹話還沒說完，姜霧開口打斷，衝她搖了搖頭。
姜霧扯開我的胳膊，甚至連和我爭吵的力氣也沒有了。
直到看清她的臉，我驚愕一瞬。
姜霧瘦了，消瘦的臉龐，堪堪支撐著的身軀。她這些天經歷了什麼？
在那張慘白到毫無血色的臉看向我的那一刻，我真想關心關心她。也想跟她道個歉。
可我作為人母的自尊不允許。
見姜霧不哭不鬧，甚至看向我的眼神沒了脾氣，要張嘴同我說話，我甚至覺得她要跟我道歉。她要跟我回家。
我想好了。
隻要姜霧跟我認個錯，我立馬就接她回家。
可姜霧卻嘆著氣，沒了和我辯駁的意思：
「求你別再幹涉我的生活了好嗎？」
我被釘在了原地，
不可置信地腦海反復回蕩著她說的話。
茉茉這時候開了口，譏諷道：
「姐姐，你都這副樣子了，離開媽媽過得這麼差，難不成真的指望和這個一無所有的女人一起嗎？你的自尊心就這麼重嗎？」
餐廳的人很多，因為吵鬧聲太大，不少人時不時地把目光移向這邊。
可姜霧卻湊到了茉茉跟前。趁著所有人不注意，扯著她的衣領，猛甩了她一巴掌。
周圍人驚呼一聲。
茉茉尖叫起來，捂著半邊的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姜霧卻笑了：
「你應該慶幸我沒有多餘的力氣，否則就不是一巴掌這麼簡單了。」
我立刻制止：
「姜霧！」
甚至隻叫了她的名字，後頭的話還沒說，姜霧突然癱坐在沙發上，鼻血不停地流。
她胡亂地擦著，卻止不住越冒越多的血。
妹妹狠狠推開了我和茉茉，語氣止不住地顫抖，安撫著姜霧，又打著醫院的電話。
看著這一幕我神經繃到極點，我拼命地想搞清楚發生了什麼：
「姜霧，你怎麼了？！淑媛，姜霧到底怎麼了？！她生病了是不是，她為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