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轉身，我把公寓門打開。
門外站著的年輕女人正快速敲擊鍵盤，抬頭看見我們時，她給我一個眼神，便退出了虛擬世界。
季青嵐眼睫顫了顫，臉色煞白。
她知道那是我生前的一位好友，也是業內知名的記者。
「季青嵐，你以為隻有你有備而來嗎？」
她氣急敗壞地笑了聲：「別逞強了，說不定她什麼都沒聽見。」
「那你敢賭嗎？」
我直直盯著她的眼睛：「我要是啟動自毀程序，就是印證了你的罪行，你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季青嵐惡狠狠地回瞪我，張開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隨後退出了虛擬世界。
像是從深海越出水面，我大口喘著氣，
空氣卻劇烈撕扯我的胸腔。
信號恢復，我馬上呼叫救護車去賀棲野家，他們卻告訴我已經有位記者叫過救護車了。
賀棲野就這樣又躺在了病房裡，直到第二天才接通我的視頻連線。
「笨S你得了，賀棲野，居然沒認出那不是真的我。」我沒忍住哭著罵他。
他無奈地扯起蒼白的嘴唇：「可能我就像那場舞劇的男主一樣，即便看見女主的幽靈也會隨她而去吧。」
「那我的幽靈對你說了什麼？」
「咳，她說……」賀棲野移開視線，「她受不住寂寞，訂購了個虛擬男友。」
「……」
「怎麼？又不是沒有先例。」
「……你不會是說那三個早就被我遺忘了的保鏢人機吧？
」
我晃了晃腦袋：「不對，可是這跟你自尋短見有什麼關系？」
「我沒有自尋短見，我隻是想來陪你當數字生命。」他的視線重新看向我。
「季雨白，陪你當數字生命，是我從一開始就決定好的計劃。」
22
距離知名舞蹈演員精神失常自S已經過了一個月。
我不時還是會想起那天以後的事。
資本和恐嚇沒有讓女記者妥協，她悉數曝光了季青嵐不為人知的一面。
很快，季青嵐被全網唾罵，被立案調查，精神遭受重創。
加上腦機接口使用過久產生了副作用，導致她時常分不清虛擬和真實。
某夜，她以為這隻是一場噩夢，於是把尖刀刺向了自己的心髒。
聽說季青嵐的葬禮很冷清，而城市另一端，
我的墓碑前擺滿了人們自發帶來的鮮花。
整個深夏雷雨連綿，如今天空終於放晴了。
三周年忌日，賀棲野如常來到墓地。
他放下一束白槐花：「希望真實世界的你可以安息。」
身後響起一陣很輕的腳步聲，賀棲野站起身，微微頷首。
「阿姨好。」
「媽媽！」
養母還是穿了我送她的那件黑裙子，眸色深似夜半無風的海面。
她輕輕拂去石碑上的灰塵：「對不起，如果我當年再堅定一點，早一些帶你離開，你就不會……」
我搖了搖頭：「不是你的錯，媽媽，永遠不要用別人的罪惡苛責自己，她隻是比我們想象的要壞得多。」
過去，養母不是沒有試過帶我離開。
事實上在親生女兒S後，
她就察覺出季青嵐的不對勁，可所有人都認為她是悲傷過度胡思亂想。
她一度精神崩潰，兩次自S未遂，甚至被診斷為妄想症。
藥物的影響讓她逐漸麻木，她開始質疑自己，也許不該用那樣大的惡意揣度一個孩子，畢竟什麼證據也沒有。
畢竟最初的時候，她也視季青嵐如己出啊……也許真的是她想多了。
直至我被帶到這個家，季青嵐故技重施。
被偷偷剪壞的舞裙，莫名掉進舞鞋裡的碎玻璃，意外燒毀的獲獎證書……
每次，季青嵐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養母總是第一個看穿的，她不顧一切反對，提出離婚，要帶我離開。
卻沒料到養父會使盡手段，利用她的精神病史，讓她喪失撫養權。
這場商業聯姻終於暴露它的真面目，養父和季青嵐根本如出一轍地自私冷漠。
所以養母留下來了，她用自己最堅強的一面護了我很多年。
我一次次肆意伸展透明的翅膀，殊不知給她畫下了層層疊疊的繭。
在我 18 歲那年，養母得償所願離婚了，我有權選擇和她一起離開。
我們都以為，會迎來一個新的開始。
不曾想背後殘留著來自深淵的黑暗凝視。
季青嵐考進我的舞團，我沒有躲，她和我同臺演出，我沒有躲。
我隻覺得她很可悲，總是活在別人的影子裡。
可我終究是沒躲過她等候已久的一場意外，她也沒躲過自己痴迷的執念撲來反噬。
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悲劇終會落幕，而新的故事生生不息。
好在，
最重要的兩個人，此刻都在我的身邊。
是他們讓我的人生充盈愛與夢，給予我面對未來的勇氣。
肩膀像是被什麼輕輕碰了碰，我抬眼望去。
一隻蝴蝶落在我的墓碑上，安靜地棲息。
轉眼間，微風掠過，它便撲閃著翅膀飛向遠處。
23
閃光燈與快門聲相映交響，賀棲野站在人群視線焦點，身上穿著上屆 F1 總冠軍車隊的車手制服。
作為車隊籤約的正式賽車手，他今年將重回 F1 賽場。
發布會上，有記者提問：「為什麼選擇脫離 F1 賽場一年的車手，填補退役老將的席位？難道今年的目標不是總冠軍了？」
領隊淡然笑了笑：「我不認為一個敢於突破極限的車手，會讓我們偏離總冠軍的目標，說真的，你該去看看去年那場雨戰。
」
接著又是一個尖銳發問：「聽說你不止一次與S神擦肩而過，S中求生是你逼退對手的手段嗎？」
賀棲野眉眼一抬，目光恣肆：「如果每個車手上場都想著如何規避S亡，你們就不會看到精彩的比賽了。」
「直視S亡，然後尋找那個最接近活著的瞬間，這不就是賽車的精髓麼？」
現場燃起一陣掌聲。
發布會結束，賀棲野回到休息室，打開視頻連線。
他耳根微微泛紅，狹長眼尾裡盡是明亮笑意：「我剛才表現怎麼樣？」
看了直播的我早已激動得不知天地為何物：「你把我的心搞得一團亂還在那可愛地笑！」
他無辜地眨眨眼，耳朵紅得通透。
這晚，我受養母邀請參加了一場公益舞蹈表演。
她擔任理事的孤兒救助基金會，
在這場年度宴會上籌得了比往年更多的款項。
多年來，養母從接手兩家公司的慈善板塊，到後來獨立穩固了自己在慈善界的地位。
她早已在嚴寒中開出凌霜的花。
會場觥籌交錯，名流貴族們光鮮亮麗，我忽然看見了賀棲野的身影。
他越過人群，走到舞臺前方，定定地注視著翩然起舞的我。
尾奏結束，掌聲清脆悠長，我俯身謝幕。
轉接到賀棲野的手機時，我聽見了他和養母的對話。
在宴廳碰見以前的贊助商，賀棲野才得知他成為賽車手最早的一筆贊助，就是養母籌劃安排的。
「我應該早些知道的，那樣我就可以更早報答您。」
養母輕輕搖頭：「因為我想你可以心無旁騖，朝著自己想要的方向前行，而不是為了回應某人的期待。
」
她笑著摸了摸賀棲野的頭頂：「你實現理想就是最好的報答了。」
賀棲野眼眸閃了閃，透出一點柔和的光。
我想某個瞬間，他也許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想她是否同樣為今天的他感到驕傲。
幾個賽車迷走過來，興奮地拉著賀棲野要籤名合影。
我有些出神：「媽媽，可是為什麼你會幫賀棲野呢？」
我知道養母在賀棲野昏迷的時候去看過他，所以那條蝴蝶項鏈才又回到了賀棲野手裡。
隻是我沒想到，在很早之前，作為陌生人，養母也曾守護過賀棲野。
她看向一旁的背影：「你大概不知道，當年你不肯離開孤兒院，那孩子還氣勢洶洶地跑來威脅我們。」
「你養父問他怎樣才能放棄，給他錢，資助他去學賽車，他都一口拒絕。
「僵持到最後，
你養父說會把你送到最好的舞蹈學院，他倔強的眼神終於動搖了。
「所以後來看見他登上賽車新聞，我想至少這是我能做的。」
養母收回視線，看著我：「我至今還記得，他眼裡的光，和你一模一樣。」
24
今夜的月光灑落舞臺，追逐著我孑然起舞的身影。
我把舞團原創舞劇首場演出的女主角，留給了我自己。
哪怕在旁人眼裡，我恣肆狂妄，痴人說夢。
可我還是要像恆星爆發一般狂舞直至變成灰燼。
落幕時，掌聲跨越了兩個世界，在虛擬中等待我的女孩如願以償，泫然淚下。
由於初代腦機接口存在漏洞導致黑客入侵，數字生命公司提出給我的數字生命免費續期五年作為補償。
我轉贈給了那個被封存的女孩。
她是舞團的第二個成員，我會教她跳舞，直至她能依靠自己的能力活下去。
盡管疼得唇色發白、冷汗淋漓，訓練時，她還是堅持把軀體模擬器按 1:1 還原真實體感。
「你感受過的疼痛，我也想要感受，我想要變得像你一樣優秀，這是……我存在的意義。」她咬著牙說。
「你一定會成為最好的自己。」我回以一笑。
那些被現實壓碎的夢想，終會成為漫天星辰。
槐花盛開的季節，賀棲野目光低垂，輕抵住我的額頭。
他的眸色很深，卻會在陽光的某個角度下，透出一抹明亮而純粹的琥珀色。
「閉上眼睛。」他的指腹輕輕劃過我眼尾。
隨後我的右手被握起，無名指傳來些許冰冷的觸感。
「這是……」
我睜開眼睛，
細碎寶石微光閃爍，淺金與銀黑鋪成黑白方格。
「這是你的杆位戒指！」
「嗯，喜歡嗎？」
賀棲野彎下眉眼，揚唇一笑。
在被譽為「速度聖殿」的賽道上,賀棲野奪得杆位，還打破了賽道歷史最快單圈紀錄。
象徵速度與徵服精神的杆位戒指,便是屬於他的榮譽。
我摘下戒指，清楚看⻅內圈刻印著賀棲野的名字。
就在今天，賀棲野⼜贏得了⼀個分站冠軍。
F1 賽季積分榜上,他已超越所有對⼿升至第一位。
冷卻圈繞場,在人群歡呼聲中，賀棲野的賽車駛向領獎臺。
踏出賽車時，他頭盔上的一隻噴漆蝴蝶晃過鏡頭，陡然撞進我的視線。
「賀棲野。」
我舉起那枚戒指,透過中間的圓圈看向他。
「所以現在，你還想陪我當數字生命嗎？」
在他快要說出那個字的時候，我以吻封住了他的唇。
他閉上眼睛，那樣輕地觸碰著我,我卻那樣⽤力地吻著他。
幾乎想要給他帶來⼀些疼痛，好讓他能感受到我的全部。
最後他迷茫地看著我：「可是我們分隔兩個世界也沒關系嗎？」
「賀棲野，你知道嗎？」我對上他的視線。
「有⻛穿過我的發隙時，我會想起賽⻋擾動的氣流,有雷顫響我的⽿膜時，我會想起引擎點燃的轟鳴,有光映入我的眼睛時，我會想起底盤濺開的火花。
「我在真實世界有過所有關於你的記憶，早已化成世間萬物陪伴著我。
「就像蝴蝶輕輕扇動翅膀,也能引發彼岸的飓⻛,所以分隔兩個世界也沒關系。
「隻要你在，
我就⼀定能感受到。
「而我的真實，正如愛⼀樣真實。」
賀棲野⽬光閃了閃，抬頭,⼀樹槐花倒映進他的眼眸。
也許他在想,槐樹不再是最初的槐樹，我也不再是最初的我了。
可是又有什麼關系呢？他的愛還是最初的愛，從⼀⽽終。
「季雨白。」
他隻是呼喚我的名字，淺淺地、釋懷地。
然後他把我抱進懷⾥,很久很久，直到體溫滲進彼此的胸膛，萬物寂靜。
我想這個瞬間,我們的⼼跳同頻了。
「賀棲野,你要去爭奪世界總冠軍，去圍場⾥刮風,去賽道上淋雨。
「去綻放光芒，也去親吻塵埃,全力以赴、不留悔憾地活到最後一刻。
「然後你會發現,我⼀直就在這⾥。
「賽道的盡頭，
我會張開雙臂迎接你。
「⽽現在,距離終點還很遠呢。
「所以，去過你的⼈生。
「往前走，不要回頭。」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