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永遠都有決定自己生S的權利。」賀棲野背靠墓碑而坐。
「但活下去的理由嗎?」
他半仰著頭,陽光曬幹了眼睫的湿潤,才抬手去遮擋。
「最開始我以為是愛,後來我覺得是渴望,但最後我又發現,大概隻是不甘心。
「季雨白,你甘心嗎?」
5
我甘心嗎?
可怕的不是在鮮活明亮的年紀S去。
而是成千上萬次,我踮起腳尖,翩跹而舞。
最後他們隻記得,我鮮血淋漓地倒在了舞臺上。
生命的消逝如同世間的一場過雲雨。
不到一年,季青嵐的名字就取代季雨白的名字,以舞蹈天才、舞團首席的身份地位傳遍圈內外。
我不甘心又如何呢?
落日餘溫散去,我關掉屏幕,周遭的空氣連帶清冷了幾分。
回過頭,似乎有道陰惻惻的目光蹿進暗處。
實際上這才是我僱請保鏢的原因。
沒過幾天,保鏢在院子的灌木叢背後逮住了一個女孩。
「對不起,姐姐,我沒有惡意……」她怯生生地捏著衣擺。
我有些詫異,示意保鏢松開。
女孩鼓起勇氣似的抬頭:「姐姐,請問你可以教我跳舞嗎?」
我怔了一下:「……對不起,不可以。」
女孩沒有再說什麼,隻是失落地笑了笑,轉身離開。
後來,那道神秘目光沒再出現過,我也就漸漸淡忘了。
晃眼間,冬夏流轉。
公園樹林,
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不經意闖入我的視線。
光影斑駁陸離,女孩揮舞手臂,旋轉一圈又一圈。
生澀的動作描摹著熟悉的軌跡,那是我以前創作的一段芭蕾獨舞。
看見我,她停下動作,臉頰泛紅:「我……我跳得不好。」
日暮漸沉,晃蕩的秋千一快一慢,兩人的影子長了又短。
「姐姐,我很快就會不在了。」
女孩說,她的父親因挪用資金罪鋃鐺入獄,她的數字生命也將無法續期而被封存。
「一年前,媽媽和我在一場車禍中S了,因為負擔不起,隻有我被上傳到這裡。
「我曾以為至少我要為了爸爸而活,可到頭來卻是這樣的代價,那一切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女孩的神情清淺平靜,顯得落在她肩上的暮色如此沉重。
可她隻是朝我一笑:「如果能再看一次你跳舞就好了。」
秋千的吱呀聲停止,我起身站到她面前,想要滿足她的一個心願。
可當我抬高手臂,雙腿卻僵在原地,開始渾身發抖。
過去我給自己找過很多借口,比如我的身體是虛假的,喪失了多年訓練的肌肉記憶。
而事實上。
是鼻腔裡的血腥味,是穿透耳膜的嗡鳴,是冰冷麻木侵染四肢百骸,讓我無法動彈。
「沒關系。」
女孩走近,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望向我的眼眸如月光澄澈。
「但我希望有一天,你還可以再跳舞,為了自己,因為你是獨一無二的季雨白。」
我的心髒猛地一顫,止不住在想。
如果我們能再早一點認識,或者能有再多一點時間就好了。
我這麼想著,腦海裡忽然浮現出賀棲野的臉龐。
一周年忌日那天,他最後對我說的不是那句「你甘心嗎?」
而是他說:「可我不甘心,季雨白,我才和你重逢啊……」
6
這夜,為了買一場海上煙花,我花光了所有金幣。
璀璨光芒在女孩眼中接連不斷地漾開,我想至少她值得一場盛大的告別。
本來答應過賀棲野,我會看他今天的賽車直播的。
F1 賽程進行到第十二站大獎賽正賽。
高速、陡坡、盲彎組合彎和突變天氣疊加,這是圍場內公認最艱難且危險的賽道之一。
賀棲野卻了無懼色,眼神熾熱如火焰:「明天我杆位起跑,不會讓你失望的。」
可是我要讓他失望了,
因為我失約了。
女孩在我手心塞了點什麼:「姐姐,其實你出事那天,我去看你的演出了。」
「人群疏散的時候,有個哥哥往反方向從我旁邊跑過,這張卡片是他身上掉下來的,我沒能還給他,所以我用記憶渲染復原了,我想,這應該是屬於你的。」
漫天花火砰然升至最高處,女孩踮起腳尖抱住我:「謝謝你。」
我失神一瞬,夜空邊緣劃過了一顆流星。
下一秒,雙臂落空,星星點點的光斑飛舞,女孩消失了。
嘴邊那句「希望我們能在未來再次相見」,我沒來得及說出去。
也是。
煙花隻是煙花,能做到最好的,不過是一瞬的綻放。
女孩對我而言好像也沒有那麼重要,可我還是覺得煙花散盡的夜空黑暗極了。
「賀棲野,
我對你也沒有那麼重要吧,為什麼你不能放下我呢?」
不久前,我這樣問過他的。
他撓撓我的後腦勺,唇邊笑意張揚:「笨不笨,答案不都已經在你的問題裡了?」
我後知後覺地攤開手掌,純白色卡片上是字如其人的一段話:
【我們重逢不算久,可是我等待重逢已經太久了。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們可以做戀人嗎?】
眼睛一酸,記憶的畫面在水霧中模糊。
那年仲夏,賀棲野把一條蝴蝶項鏈戴在我的脖子上:
「生日快樂,這是媽媽留給我的,是我所有東西裡最漂亮的,希望你可以像上面的蝴蝶一樣,閃閃發光,飛向自由的天空。」
後來我們異國相隔,一別十餘年。
直到我S前一個月。
孤兒院重建,我們在一場籌款晚會上一眼認出彼此。
賀棲野不知道,我們的重逢比這來得更早。
就在我一次次坐在看臺上,為他的賽車第一位劃過賽道終點而歡呼時。
然後他摘下頭盔,站在領獎臺上揮手,我就當是得到了他的回應。
我選擇當一個不相幹涉的旁觀者,不是因為孤兒院分開那天他刻意涼薄的謊言。
而是如今他已是自由的飛鳥,我也是輕盈的蝴蝶。
從前一起躲過的一場雨,真的還重要嗎?
可我不知道,他比我更早就告訴過我答案。
就在我一次次從舞臺下來,收到來自匿名者的最簡單的一枝白槐花時。
我攥著過期的告白卡,從未像此時此刻那樣想要衝破屏幕,回到現實世界。
猛然清醒,卻發現無法逾越的是生與S的距離。
我做到最多,
也隻能是點開通訊錄,對唯一的聯系人按下通話鍵。
一串忙音響過,賀棲野沒有接聽。
看了眼時間,算上時差,現在應該已經結束比賽了。
賀棲野向來習慣第一時間給我發信息的。
但通訊界面還停留在賽前,他說:【記得來看我大放異彩。】
再次撥打賀棲野的電話,機械音提示號碼已經關機。
他……因為我失約而生氣了嗎?
又或許,他在忙著和別人慶祝。
全息屏幕紅光明滅,頂端不斷閃著系統通知:
【餘額耗盡,你的數字生命即將到期。】
我心下一冷,準備關掉屏幕,頁面卻突然彈出一則新聞:
【事故發生在比賽最後一圈,排位第一的賽車在 1 號彎遭遇碰撞衝出賽道翻滾起火,
車手失去意識,被救出後緊急送醫……】
銀黑色賽車在火光中支離破碎,碎片扎進我的眼睛,濺開一片絢爛。
「賀……」
腦海響起「嘀——」的一聲。
我斷線了。
7
「賀棲野。」
黑暗深處有個名字在回響。
溫熱的湿潤滑落眼角,我從漫長而無夢的夜中醒來。
眼前浮現一行白光全息文字:
【歡迎回到虛擬世界!你已離開 179 天,數據加載中……25%】
茫然抬頭,身邊空無一人。
我好像,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33%……41%……數字不斷跳轉。
然後我看見少年肆意的笑:「賀棲野和季雨白要永遠在一起。」
槐樹下碎光在他眼裡搖曳:「你跳舞的樣子好像蝴蝶在飛。」
最後他倔強地咬著唇:「你跟他們走吧,我不想再來孤兒院了。」
75%……82%……
少年的眉眼褪去了青澀,堅定地看向採訪鏡頭:「賽車是我自小的夢想。」
他穿上車隊帥氣的制服,賽車尾翼劃出漂亮利落的弧度:「我贏了。」
99%……100%。
他的賽車衝出賽道撞向防護牆,碎片在火光中如同墜毀的流星。
我最愛的少年,好像快S了。
「賀棲野……賀棲野!
」
凜冬的風撲面而來,堵住了我的喉嚨。
一遍又一遍按下呼叫鍵,機械音始終冷漠地提示號碼已關機。
我發瘋似的搜索著賀棲野的名字。
最新的消息還是兩周前,賽季結束,車隊宣布與賀棲野解約。
「很遺憾,我們的 1 號賽車手在半年前的比賽事故受傷後昏迷不醒,經過醫療評估,短期內無法回歸賽場,因此……」
車隊發布會視頻中,醫療組的一位年輕女醫生回答著記者的提問。
她神色鎮定,目光幽深,指尖卻攥著桌沿攥得發白。
清冷的聲音漸漸遠去,我閉上眼。
仿佛看見賀棲野一動不動躺在病房裡,盛夏的陽光沒有等他,從窗外匆匆流走。
「好不甘心啊,賀棲野,不就是差了 0.
012 秒嗎……」
記得一場排位賽,賀棲野與杆位失之交臂,我在屏幕裡急得原地打轉。
他倒是被我逗樂了,勾唇一笑:「賽車就是很殘酷的啊,即使隻是萬分之一秒,就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
「但正是因為這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讓人如此著迷。」
我曾想,少年心氣是最明亮的星。
可有時,跨越千萬光年才抵達眼中的星,卻是它最後的燃燒、爆發,其實早就已經毀滅了。
所以後來都說沒人敢在賽道上惹賀棲野,他像兇狠的野獸,是向S而生的瘋子。
「對手又一次激進的內線晚剎車進攻徹底惹怒了他,在輪胎劣勢下他仍強硬防守毫不避讓,顯然與對方搏鬥一整場後,他變得太決絕而冒了過大的風險,幾乎是魚S網破的宣泄。
」
他們這麼討論讓賀棲野受傷退賽的彎道碰撞事故。
他無數次把吶喊藏在引擎的轟鳴聲裡,而我也裝作聽不見。
直至他迷失,沉陷,溺於圍場深處。
我才被迫著承認,明明我也無法對他的生S置之坦然啊……
賀棲野現在也成了我的萬分之一了。
假如與你相見隻剩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將用萬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力氣跑向你。
心跳聲放緩,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一個電話:
「我或許有辦法救賀棲野,你願意幫我嗎?」
8
「你是說,你想通過腦機接口,喚醒他的意識?」
蘇洛語氣冷靜,得知我是數字生命後,卻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是出席車隊發布會的那位醫生,
我通過以前認識的記者聯系上了她。
「雖然理論上可行,但相關的實驗,目前並沒有成功案例。
「腦機接口不能長時間連接人體意識是有原因的,它會混亂大腦對真實和虛擬的認知,嚴重的可能導致精神失常,尤其是昏迷狀態下,風險上升 90%。
「作為賀棲野的醫生……對不起,我不能答應你的請求。」
蘇洛謹慎而又堅決地拒絕了我。
「但你很快就不是他的醫生了,不是嗎?他已經不屬於車隊,等到被轉移出去,你也就無能為力了。
「賀棲野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呢?」
聽筒對面是良久的安靜。
我不是第一次聽見這樣清冷的嗓音。
那次無意中打斷我和賀棲野視頻連線的,正是蘇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