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街坊都說姐姐生性浪蕩,整日承歡小侯爺身下,是天生的賤胚子。
姐姐生辰那日,我偷偷爬上侯府圍牆。
「不過是一個狐媚子,也不知道使得什麼手段勾引侯爺。來人!」
我眼睜睜瞧著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上前來趴在姐姐身上撕扯她的衣領。
姐姐掙扎間朝我的方向微微搖了搖頭。
我麻木地看著姐姐渾身顫抖,一遍一遍地在雪地裡受人凌辱。
最後隻剩下一具冰冷的屍體,和一灘刺目的血跡。
三年後,我是紅袖坊名動京城的花魁,在舞臺上翩翩起舞。
小侯爺望著我的容貌入了神。
我盈盈一笑:「妾身忘愁,見過小侯爺。」
1.
爹娘一直想要一個兒子。
可惜接連生了姐姐和我這兩個不帶把的。
好在我後來還是有了一個弟弟。
我央求爹娘去報官。
我爹面色鐵青,我娘眼淚漣漣。
我弟弟攥緊小拳頭。
「別人都說她就是一個不知廉恥的賤貨,同窗都笑我有個做妓子的姐姐,我才不認她!」
可我分明記得,姐姐甘願被賣就是為了賺得弟弟拜先生的束脩。
姐姐離家的前一晚,緊緊拉住我和弟弟的手。
要我聽爹娘的話,要弟弟好好念書。
可爹卻忍無可忍地朝我怒吼。
「夠了!你還嫌那個賠錢貨不夠丟人的?!你想要你弟弟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嗎?」
娘也含淚說:「阿甘你不要那麼自私,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別讓你姐姐再蒙羞了。
」
別人都說我很像姐姐。
可在這時,我才意識到我遠遠沒有姐姐的溫婉大方。
就在那天,我頭也不回地離開家,來到紅袖坊。
我知道小侯爺謝識雲風流成性,最愛流連於此等風月場所。
便找到老鸨,懇請她收留我。
老鸨當時見我年歲尚小,卻已有了那一番風韻,便欣然同意。
這幾年,她拼盡全力培養我。
我也如願以償,豔名動京城。
甚至連謝識雲都慕名而來。
他包下我一整夜。
我輕輕撥弄著琵琶,他目光粘稠,痴迷地望著我的臉。
我莞爾一笑。
在紅袖樓苦練的這三年,我最知道該如何用一顰一笑調動男人的欲望。
果不其然,他難以自持地上前一步,
攥住我的手腕。
「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我知道他這是想起了我的姐姐。
他又自顧自道:「忘愁姑娘想必是謝某夢中人吧。」
我輕輕握住他向下試探的手,在他詫異的眼神中,輕輕將他一拉。
我媚眼如絲,在他耳邊說了幾個字。
謝識雲立馬放開了我。
「你倒是敢想。」
我笑得嬌媚。
「侯爺位高權重,多有些紅顏知己又何妨?可妾身吶,從未受挫,偏要來嘗嘗小侯爺真心的滋味。」
他沉思著看著我,良久給我留下一方帕子,悄然離去。
我望著這方繡著竹的帕子,輕輕一笑。
賣笑女易得,真心卻難得。
我向謝識雲討要這真心,他有世家子的自負,再加上獵奇心理,
自然會將我放在心上。
他既然用所謂真心毀了姐姐,那我便用這所謂真心攪得他家宅不寧。
2.
那天以後,謝識雲時常來紅袖坊看我。
但都止於彈琴唱曲兒,不越雷池半步。
紅袖坊的姐妹們都隻知我招小侯爺惦念,將來可能飛上枝頭變鳳凰。
「不過隻見了幾面,妹妹就成了小侯爺眼前的紅人兒了,可真是讓人眼紅得緊。」
綠蘿生性高傲,倚著門對我陰陽怪氣。
我非但不惱,還熱情地拉住她,「哪裡比得過姐姐得了沈公子的青眼。」
沈旭是紅袖坊的常客,風流成性,尤其愛賞綠蘿的「三寸金蓮」。
我在綠蘿耳旁輕聲道:「我與姐姐做一個交易吧。」
那天以後,光顧我的恩客不止謝識雲,還多了一個沈旭。
沈旭醉醺醺地撫摸著我的手腕,「忘愁姑娘,你可真是個妙人兒。你可願隨我回府?」
我掩唇正要作答,他先哼笑道:
「聽說謝家那小子也成了你的的入幕之賓?怎麼,你還要為他守身如玉?他不過就是個廢物,仗著祖上的那點點功績胡作非為罷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捏住了把柄,性命不保。」
「你聽我的,好好跟著我,我讓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竭力辯解。
「謝侯爺真心待我,怎容沈公子在此汙蔑我們的情意?沈公子不過圖忘愁一時新鮮,指不定哪日厭了,我連紅袖坊的門都進不來。」
沈旭目光陰翳,鉗制住我的脖子。
「敬酒不吃吃罰酒。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也配和本公子討價還價?忘愁啊忘愁,你猜我現在要了你,他謝識雲還會不會要一件舊衣服?
」
我用力反抗,屋裡的物什噼裡啪啦掉了一地。
「嘎吱」一聲,房門被重重打開。
與寒氣一起進屋的,還有小侯爺那張青灰的臉。
彼時我的胳膊正搭在沈旭的脖子上,舉止親密。
謝識雲將我拉至身後。
「我的人便先帶走了,沈公子告辭。」
沈旭自然不會同意,兩人就為此事大鬧一場。
沈旭摔門而去後,謝識雲無奈地瞧向哭得梨花帶雨的我。
「走罷。」
時隔三個月,他終於替我贖了身。
「小侯爺大恩大德,忘愁沒齒難忘。」
我跪在地上,瞧著眼前高高在上的謝識雲,用帕子掩住唇邊冷笑。
我替綠蘿贖了身。
這便是我與她交易的代價。
「你這般利用沈公子,
就不怕有朝一日東窗事發?」
我並沒有回話。
就算東窗事發又如何?
我現在隻為姐姐而活。
3.
入侯府的第一日,我便見到了傳說中性情潑辣的侯夫人。
我清晰記得就是這女子靠在謝識雲懷裡,冷眼瞧著姐姐一點點咽氣。
「你的模樣倒是標致,怪不得侯爺三天兩頭往你那跑。」
她掐著我的下巴,來回端詳,長長的指甲在我臉上劃出一條長長的痕跡。
「忘愁鄙陋,承蒙侯爺不棄。往後忘愁定會謹小慎微,小心服侍侯爺和夫人。」
她歪著脖子,柔弱無骨般倚著謝識雲。
「我倒並非沒有容人之量,偌大侯府,自然需要新人來給侯爺開枝散葉。隻是,侯爺脾氣好,難免啊,就有那麼些個恃寵而驕的,
忘了自己幾斤幾兩,還得要我好生敲打敲打。」
她一聲令下,就有婆子拿了一根尖針,來脫我的衣裙。
我麻木想,姐姐在這裡受過幾次這種「敲打」呢?
姐姐這般善良,非但沒有善報,還蹉跎在此。
不過沒關系,既然天地不仁,那便讓我也來做做這惡人吧。
欠姐姐的,我會一點點收回來。
我發著抖,求助地看向謝識雲。
謝識雲嘆了一口氣,將我攬入懷裡。
「忘愁是我帶回來的,性子軟,你莫要為難她。」
侯夫人目光狠毒,但最後依舊未置一詞。
我知道,她這是不屑於與我爭鋒。
在她眼裡,我不過是個妓子,蝼蟻一般的人物。
我笑笑。
她大概是忘了,蚍蜉可以撼樹,
一無所有的人最會孤注一擲。
4.
府裡的人都知道謝識雲對我很是維護,府中少有像我這般受寵的。
謝識雲日日歇息在我的院中,我在府邸中愈發如日中天。
侯夫人終於一次一次地遭謝識雲冷落後,開始重視我。
我因身弱沒有去向她請安,便遭她陰陽怪氣。
「妹妹這身子骨,倒比宮裡的娘娘還金貴。不過是受了點風寒,連晨昏定省都免了,難不成是覺得,憑侯爺的幾分寵愛,就能在侯府裡沒了規矩?」
我扶著婢女的手,勉強屈膝行禮。
「夫人恕罪,並非忘愁有意失禮。隻是昨夜咳得厲害,大夫說需得靜養,若是冒了風,怕要拖累侯爺掛心。」
她猛地將團扇拍在桌案上。
「好一個『拖累侯爺』!我看你是把侯爺迷得暈頭轉向,
連府裡的尊卑都忘了!」
「也罷,左右你隻是些會勾人的貨色,侯爺願意捧著,我管不著。隻是妹妹記住,這侯府的女主人,從來隻有我一個。」
我垂著頭,聲音卻愈發柔弱。
「夫人說的是,忘愁不敢忘。」
「不過是個妓子,豈敢日日纏著侯爺,毀了侯爺的身子?來人,給她些顏色瞧瞧!」
我在這府中太過受寵,她不敢用對付姐姐的法子對付我,隻好請下人用常用的家法。
幾板子打下來,我的氣息漸弱。
我餘光瞥到屋外的一抹玄衣,泫然欲泣。
「忘愁隻是青樓女子,幸得侯爺垂憐才得以脫身。都說夫婦一體,忘愁一條賤命本來就是侯爺和夫人的。既然夫人看我不慣,這條命還給夫人又如何?!」
說著我便想握住頭頂的釵子。
卻被身後之人輕巧地握住手腕。
謝識雲皺著眉看向屋內的侯夫人,語氣沉了下來。
「我不是說過,忘愁身子骨弱,你莫要來找她。你為何還要惹她傷心?」
侯夫人見他護著我,氣得渾身發抖,卻又不敢當眾發作,隻能咬著牙。
「侯爺明鑑,是這賤婢……」
「夠了!」
謝識雲打斷她,將我打橫抱起。
「忘愁經不起嚇。今日之事,我不想再提。你好好在房裡反省,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再找忘愁的麻煩。」
說罷,便抱著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謝識雲正是我讓人叫回來的。
我對今日將要發生的一切早有預料,侯夫人身邊的人在這些日子也被我收買。
大夫給我上了藥,
我氣息微弱地凝視著謝識雲。
眼中盛滿深情。
「侯爺……咳咳……莫要怪夫人,夫人也是為了侯爺的身體著想……咳咳……侯爺心中既然有忘愁,忘愁便心滿意足了……」
我字字句句都是在勸解謝識雲。
「忘愁不過一條賤命,怎值得侯爺和夫人爭吵?若侯爺因我和夫人不合,那忘愁可真是一身罪孽了。」
「是忘愁你心善。這件事兒從頭到尾你沒有半點過錯。我謝識雲想要寵幸誰還輪到她來指手畫腳?!她向來被我寵壞了,慣會使小脾氣。你今後在府中,我斷不會讓他人傷你一分一毫。」
他握住我冰涼的手。
「忘愁你放心,
我一定會護住你。」
我瞧著他一往情深的模樣,心中卻在作嘔。
我清晰記得小時候,我偷偷來尋姐姐時。
姐姐時常坐在梨樹下,凝視著手裡謝識雲贈給她的帕子。
姐姐對謝識雲一往情深,謝識雲卻對她的真心不屑一顧。
甚至為了奪得侯夫人的歡心,讓姐姐這般屈辱地S去。
如今我用謊言欺騙他,反而贏得了他謝識雲的憐憫。
這世間的感情之事,可真是太過荒唐了。
5.
我病了大半個月。
謝識雲時常來看望我,徹底冷落了侯夫人。
夫人恨我恨得牙痒痒,卻對我無可奈何。
那日我伏在謝識雲懷裡,問他:
「忘愁對侯爺一往情深,不知侯爺此心如何?」
謝識雲毫不猶豫道:「我此心亦然。
」
這時我便知道,還差了一步。
我隻是他闲來解悶的小黃雀。
我合他的心意,他便憐我,卻也僅止於此了。
而我要的是他徹底成為我的刀。
謝識雲醉醺醺回府,路過蓮花池時,一隻貓兒恰好撲過去。
他失足落水。
彼時我正在府中散步,瞧見這一幕連忙跳入冰冷的湖水中將他撈了出來。
謝識雲身強體壯,睡了一覺便身體無礙。
可我本就是一副病身,經此一難,身子愈發虛弱。
他滿懷憐惜地撫摸我的鬢發。
我虛弱安慰他:「侯爺無需歉疚。我雖是侯爺妾室,可侯爺確實忘愁唯一的夫君。我救侯爺,便是忘愁心甘情願。」
他一口一口地喂我喝藥。
眸中已然有了幾分痛惜。
人走後,婢女拿了一個小盆上前。
我面不改色地將藥吐了出來。
「主子,那隻貓兒我已經送出府了,保準誰都查不出來。」
我隨意對跪在面前的婢女揮了揮手。
窗外梨樹枯黃,又是一年涼秋。
6.
府裡的其他妾室對我嫉恨。
聽說侯夫人在我這兒沒有落得好,便對我冷嘲熱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