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以為那天他聽完周老師的話就回去了,結果他居然跟來了塘邊鎮。
村醫拿著病歷走了進來,詢問誰是病人家屬。
「病人情況這麼嚴重了,家屬怎麼還能讓她長途跋涉淋雨?」
蔣程南還不知道我癌症的事。
幸好朝朝這時反應夠快,將醫生拉了出去。
但蔣程南還是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眉頭緊蹙。
「你生病了?」
「生病了為什麼還要淋雨,不能等養好了病再去嗎?」
「還有你頭發是怎麼回事?」
照他再這樣猜測下去,遲早會猜到我得了癌症的事情。
於是我先發制人。
「老蔣,你跟過來就是為了在這兒質問我的嗎?」
蔣程南最不喜歡別人打斷他。
依照我對他的了解。
他定會認為我不識好歹隨後起身離開。
可這一次他卻長久地沉默。
沉默到診所牆壁上的老舊掛鍾走了三聲,他又重復了一遍。
「抱歉。」
那一刻的錯愕無法形容。
這些年我們爭吵過,指責過,怨懟過,沉默以對過。
唯獨沒有對彼此道過歉。
我以為他永遠不會覺得對我抱歉。
可如今我的生命快走到盡頭。
他試探著伸過來的手上也已經遍布褶皺,他說:
「抱歉,從前的事是我不好。」
12
我前半輩子做夢都想要得到這句話。
想蔣程南看到我的付出和犧牲。
想讓他承認我的價值。
可當這一刻真正到來的時候,
我心裡卻比想象中平靜。
我需要這句話的時候,好像已經過了。
蔣程南留在了塘邊鎮。
忙上忙下,幫我端茶倒水舉吊瓶。
他從前沒做過這些事。
有時候吊瓶舉得太低,血順著管子回流。
被醫生指著鼻子罵。
「怎麼照顧病人的?」
很多次我都以為他要摔東西離開了。
卻又隻是默默掏出口袋裡的筆記本記下注意事項。
之後就再也沒有犯過類似的錯誤。
出版社那邊的人打電話過來催了很多次。
好幾場講座活動等著他出席。
他也全都推拒了。
我不明白他此刻守在這裡的意義。
真心實意地勸他可以先回去。
「這邊有朝朝陪著我就可以了。
」
他不答應,隻是向我展示他做的那些筆記。
從來筆頭隻記故事散文靈感的人。
如今記下來的是我無用的日常。
會坐在病床上盯著屋外的麻雀起落,飲食很差,每日不過用一些白粥。
他想來是猜到了一些什麼,但是不願意相信承認。
話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澄城很想你,她說讓你等等她,她放暑假了就過來陪你一起找家的地址。」
「等回去之後,我來給你寫回憶錄好不好?」
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幸好此時朝朝從門外跑進來。
說是找到了從前村裡的木匠師傅老劉,興許記得一些我們家的事情。
13
這個木匠老劉我記得。
那時我叫他劉叔叔。
從前我家裡的家具都是他打的。
刨出木頭花的時候,我每次都會過去撿。
撿一大把兜在衣服裡,跑回去給媽媽生火用。
我八歲之前都跟著爸媽住在塘邊鎮。
後來為了方便我上學,爸媽帶著我搬去了縣城。
我考上女中後沒多久。
母親積勞成疾,因病去世,父親幫人做工的時候出了意外。
如今劉叔叔頭發已經花白稀疏,顫顫巍巍帶著我們走到一處山坡上。
記憶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這裡……是不是有一棵樹?」
「對對對,老陳種的,老陳說這樣就可以一年一年記錄,就曉得他閨女竄多高了。」
但是這裡這麼多年,已經移植種滿了樹木。
要從這裡找到我那棵樹,
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家知道我這次過來不容易,都鑽進了樹林裡幫我尋找。
蔣程南也將手表摘下來給我,不顧勸阻地鑽了進去。
他一個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人,去湊什麼熱鬧呢?果不其然沒多久他就摔了一跤,聽說是摔進了捕獸坑裡。
還好那個坑不深,爬上來之後他就向我跑了過來。
四五十歲的人了,頭發上有草葉子都沒發現。
就為了告訴我,他找到那棵樹了。
他找到我父母給我留的那棵樹了。
記憶中的那棵小樹,居然已經長得那麼高大。
樹的軀幹上有我身高的劃痕。
我手指輕輕觸碰那些紋理,仿佛聽見母親在我耳邊說:
「怎麼沒有價值,我閨女開心就有價值。」
一直耿耿於懷的事情。
在這一刻忽然就釋然了。
我追求了一生,苦惱了一生,我的一生是否是沒有意義和價值。
可答案原來早就寫在了生命伊始。
【完結】
番外
(朝朝視角)
南風姐的採訪到此就告一段落了。
我們一行人扶著南風姐從山坡上下來。
將她送上蔣老師的車。
原定今晚去衛生院休息一晚上。
明天就啟程回去。
我在車上整理採訪稿時。
他們說蔣老師那邊遲遲不開車,沒有動靜。
日落西山,車燈昏暗。
S一般的寂靜沉默。
我心裡已經隱隱有預感……
可當我看到車窗上南風姐安詳停止呼吸的面容時。
眼淚還是一下子掉了下來。
沒人知道,那天蔣老師在車上靜默的那十分鍾想了些什麼。
南風姐的遺體並沒有運回去。
而是選擇安葬在了塘邊鎮。
蔣老師拒絕了所有媒體的採訪。
在塘邊鎮一呆就是大半年,連澄城都聯系不上他。
這時手裡握著南風姐回憶錄手稿的我,一下子成為了香饽饽。
當初不願意給南風姐寫回憶錄的領導。
每天問我什麼完稿,有好幾個選題的名字讓我選擇一下。
什麼《美人如詩》《一個女人的凋零》《她憑什麼成為文壇大師蔣程南的白月光》。
原本諷刺「家庭婦女有什麼好寫的」的那位同事。
又開始陰陽我命好,怎麼就撿到了這麼個大便宜。
「靠販賣S人隱私,
能賺個盆滿缽滿吧。」
可惜他說這話的時候。
正好撞上過來出版社大樓的蔣老師。
當天下午那人就被辭退了。
我知道此時我應該主動將採訪稿都拿給蔣老師。
於情於理他都是最適合幫南風姐出版的人。
但我太心疼南風姐了。
於是不可避免地對蔣老師帶上了怨氣。
為什麼要等到人都走了之後,才知道後悔了呢?
當初南風姐在這裡坐了一下午。
就想找人給自己寫本回憶錄的時候他在哪呢?
他不願意同我這麼個小輩撕破臉面。
他知道隻要他開口,出版社會向我施壓。
讓我將手稿交給他。
但那是南風姐不願意看到的。
於是他最執著的時候。
也就是在出版社樓下站上一整天。
仿佛這樣就能彌補上一些,南風姐當初被冷落的虧欠。
完稿那天,我還是答應與蔣老師見了面。
我需要他的協助,來確保這本回憶錄可以完全按照南風姐的心意來出版。
「我希望這份回憶錄不要帶上您的名字。」
「哪怕它可能沒有銷量,哪怕可能隻有我們自印出來的幾本,但我覺得南風姐會喜歡的。」
蔣老師摩挲著手稿書頁,長久沒有說話。
他蒼老了很多。
整個人已經完全不似第一次見面那樣嚴肅專斷。
重大的打擊和連日的無法安寢讓他日漸消瘦。
聽澄城說,好幾次都到了進醫院的地步。
他答應了我這個要求。
畢竟幾個月前他還在餐桌上言辭反對南風姐寫回憶錄的事。
如今又怎麼有資格在她的回憶錄上恬不知恥地署名呢。
她做了一輩子他蔣程南的妻子。
唯一的期望就是做回她自己,做回陳南風。
「她有說過,這本回憶錄叫什麼名字嗎?」
「有的,南風姐說,就叫《人生四格》。」
2
《人生四格》出版之後。
其實銷量比我們預想之中要好得多。
我們並沒有帶上蔣老師的名字,但是仍舊還是吸引了一批讀者。
也是這時候我才意識到。
我們閱讀過太多男性的成功與失落,得到與失去。
無論是書籍還是電影,都不吝於刻畫記錄一個個男性的形象。
記錄他們的青春期萌動,對父母的情感羈絆,紅顏知己的執著,人到中年的迷茫,
行至老年的無措。
但大多數女性好像一生都在反思,要對人類文明做出多大的貢獻才值得被記錄。
問起身邊的姑姑嬸嬸媽媽外婆,她們都隻會擺擺手,認為自己這一生沒什麼好寫的。
「家庭婦女的一生值得被記錄書寫嗎?或許讀完這本書你會有自己的答案。」
後來我才知道,這本書後期宣發的負責人。
就是南風姐救助的那個女學生。
印刷出來之後。
女中的周校長也訂了好幾本,放在她辦公室的工位上。
逢人就說,這本回憶錄寫的是她最好的學生。
《人生四格》的出版,也讓我提前轉正,職位有了晉升。
澄城畢業那年,我請假去了一趟燕大。
澄城沒有想到我會來。
「南風姐之前說過,
不想你畢業的時候,大家都有捧花而你沒有。」
我將捧花遞到她懷中的時候。
澄城哭到一度拍照這個環節無法進行。
當天夜裡,我罕見地夢到了陳南風。,
夢到八歲的陳南風,在母親的陪伴下,在樹的軀幹上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成長。
夢到十九歲的陳南風,在女中的校園裡高昂著頭,沒有因為一次看見就駐足停留。
夢到二十三歲的陳南風,在燕大的校園裡留下了自己的畢業照。
夢到五十歲的陳南風。
或許成為了一名科學家,成為了一名老師。
或許仍舊隻是一名家庭婦女。
或許我們並不熟識。
我們隻是站在一起等車。
她注意到淚流滿面的我,還是關心地湊過來。
為我擦幹臉上的淚痕。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