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孫凌昭的眼中先是驚恐，隨即化為狂喜的淚水。
他連夜召集了八名沈家舊部將領，在城外的破廟裡密會。
「此非人力所能為。」
「但若真是沈將軍在天有靈，我們豈能坐視京都淪陷？」
八名鐵骨錚錚的漢子看著圖上熟悉的筆跡，紛紛紅了眼眶。
「願隨將軍再戰一回！」
當夜，他們依圖夜襲敵軍糧隊，火燒赤嶺坡，斬首三千。
捷報快馬送至皇宮時，已是黎明。
李崇基SS盯著戰報上那熟悉的戰術布局。
「這是玉如的打法。」
他衝出大殿，朝著冷宮的方向嘶吼。
「是你嗎？玉如！是你回來了嗎？」
「朕錯了，朕需要你，如果你回來，
你還是朕的好皇後！」
無人應答。
幾乎是同一時刻，趙砚正夜觀星象。
他猛然發現，代表將星的北鬥第七星忽明忽暗。
正是古籍中記載的「將魂歸位」之兆。
他悄然來到武庫，對著那空蕩蕩的房間深深一拜。
「若有英靈護國，請借我雙眼，看清前路。」
剎那間，一抹銀光在他眼中掠過。
他竟隱約看見一個身披鎧甲的女子身影。
立於兵圖之前，遙望遠方。
趙砚嘴角微動，了然於心。
「天未亡大胤，因忠魂尚在。」
而我，正望著遠方赤嶺坡升起的烽煙。
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既然人間不信忠臣，那我便化作鬼神。
替這腐朽的江山，
擋下這滅頂一劫。
這一夜的勝利，不過是絕望中的一粒星火。
7
敵軍圍城已至第三日。
城內餓殍遍地，哭聲震天。
我飄蕩在宗廟高高的梁柱之間。
冷眼看著這座曾經輝煌的城邦。
如今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墓。
下方，李崇基披散著頭發跪倒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他手中高舉著一方沉重的青銅鼎，狀若瘋魔。
「若以朕的性命，能換她安然歸來，我甘願赴S。」
話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間匕首，狠狠地劃過手腕。
鮮血噴湧而出，灑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
他拽下身上的龍袍，扔在血泊中。
摸出火石便要點燃，竟是想自焚祭天。
「瘋了，
他真是瘋了。」
我冷眼看著他這場遲來的、毫無意義的懺悔。
「陛下，不可！」
以宋昭為首的百官衝了進來，跪倒一片。
「陛下若亡，國將無主啊！」
「先皇後一脈忠義不滅，或許能感召天地，為國求得一線生機！」
李承煜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感召天地？如何感召？朕願以江山為聘，求她再看朕一眼！」
宗廟檐角下的銅鈴驟然發出清脆急促的響聲。
一道刺目的金光仿佛撕裂了殿頂，從天而降。
直射在供奉於高臺的太廟玉冊之上。
玉冊竟憑空浮現出血色淋漓的大字。
羌戎可敗，不必強守。
誘敵深入，火攻雁峽。
兵分三路，民可為兵。
勿信降議，勿棄百姓。
此詔之後，再無沈氏。
那字跡，一筆一畫都鋒利如刀。
滿朝文武瞬間呆滯，隨即如夢初醒。
紛紛叩首，山呼萬歲。
李承煜癱軟在地，口中反復呢喃著我的名字。
「戰神歸來，佑我大周」，一夜之間傳遍了全城。
絕望的軍民仿佛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士氣空前高漲。
新任主帥孫凌昭立刻依照血書詔令重新部署。
他集結城中所有能動用的青壯，編為義軍，又依計誘敵。
數日後，捷報傳來。
敵軍主力被誘入雁峽。
峽谷兩側火油滾石齊下，敵方鐵騎幾乎被全殲。
戰事逆轉的那一夜，長安城頭亮起了久違的煙火。
百姓的歡呼聲響徹雲霄，
一遍遍喊著「沈將軍保佑」。
我站在高高的城樓上。
看著這片由我換來的盛世煙火，心中卻無半分波瀾。
李崇基獨自一人癱坐在冷宮中。
「玉如……你終究還是回來了。」
他喃喃自語：「可我已經，配不上你了。」
「當初任你在冷宮，我也是逼不得已。」
「我怕你沈家的軍功，怕得夜夜睡不著。」
「況且柔兒已經懷了龍子，那道士說她有鳳命。」
「還說你命格克我，我不得不信，才廢了你，立了她！」
我靜靜地看著這個我曾愛了一生，也恨了一生的男人。
8
宋昭捧著玉冊跪在祖宗牌位前。
「此非人力所為，乃先皇後以魂守國！
」
滿朝文武百官伏地痛哭。
連一向與我政見不合、素來冷漠的兵部侍郎也老淚縱橫。
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從幽冥深處拉扯著我。
催我上路。
邊境的戰事漸漸平穩，圍在京城外的百姓卻遲遲不願散去。
他們在城南自發立起一座無名碑。
沒有谥號，沒有生平。
唯有「玉面將軍歸處」幾個大字。
陳嬤嬤尋來了一隻早已褪色的香囊。
是我十五歲初次領兵出徵時，親手為自己縫的平安符。
她將香囊掛在冰冷的石碑上。
「小姐，這天下，終究是記得您的。」
夜深人靜時，我看見幾個衣衫褴褸的孩童。
偷偷跑到碑前，獻上幾捧不知從哪兒摘來的野花。
一個跛腳的少年還從懷裡掏出半塊幹硬的麥餅。
「我爹說，聽說沈將軍在軍中時，總是把自己的口糧分給小兵。」
我不再想看李崇基是不是會悔恨。
也不再執著於他是否會流一滴眼淚。
我隻覺得胸中一片溫熱。
趙砚獨自一人登上了宮中最高的觀星臺。
他沒有看星，隻是燃起一爐上好的沉水香。
青煙嫋嫋，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夜空，深深一拜。
「將軍，您既已護國安邦，完成了畢生所願。」
「何不就此安心而去？」
他的話音剛落，北鬥七星中那顆名為「搖光」的星滅了光芒。
我低頭看向自己虛幻的手掌。
那近乎透明的魂體上，竟泛起了一絲柔和的微光。
就在此刻，一道極細微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
城西那戶人家，
新生的女嬰發出了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一聲啼哭。
我轉過身，最後一次望向巍峨的城樓。
我終於笑了。
那一聲新生的啼哭，提醒我。
或許我精魂盡散後也能重新來過。
李崇基已經三日未曾進食。
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我那支斷裂的玉簪。
「傳旨，」他聲音嘶啞。
「將鳳儀宮拆了，一磚一瓦，都給朕運到西嶺。」
「朕要為皇後鋪一條歸來之路。」
我飄在半空，冷眼看著。
李崇基，你不覺得太晚了嗎？
通往你身邊的路，我走了十年，早已被你親手斬斷。
9
大雪紛飛，陸柔跪在宮門前。
「陛下！您要臣妾如何自處？您說過要與臣妾一生一世一雙人的！
」
她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她大約是怕了，怕成為下一個被他遷怒的對象。
李崇基隔著漫天風雪，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你怕S？玉如當年在雁門關外，被圍困斷糧半月，靠嚼草根活下來，也沒說過一個逃字。」
「你不是說你懷了朕的龍子嗎？等龍子降生，你再滾也不遲！」
曾經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貴妃，一夜之間，成了廢妃。
陸柔因驚嚇過度，當場就昏S了過去。
她宮裡那個專職為她保胎的御醫和那個算出她懷有龍子的神婆，早在聽聞戰事逆轉時就卷了細軟逃之夭夭。
李承煜另外宣了御醫。
半個時辰後，太醫令跪在地上。
「陛下……貴妃娘娘……並無喜脈。
」
李承煜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隻有一種預料之中的S寂。
他下令嚴刑拷打陸柔宮中的所有內侍宮女。
很快，真相就攤在了他面前。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戲。
陸柔買通了御醫和神婆，一步步演出懷胎十月的假象。
甚至不惜用藥物催出腹部隆起、孕吐等症狀。
為的就是讓我徹底失勢，讓她自己名正言順地登上後位。
我看著他手中的供詞，忽然覺得沒什麼意思。
這深宮裡，沒有一個人是幹淨的。
朝堂之上，暗流洶湧。
我曾經的副將牽頭編纂了一本《玉面將軍錄》。
裡面沒有皇後沈氏，隻有將軍沈玉如。
他們走遍邊關，搜集了無數百姓的口述。
將我平定叛亂、安撫流民的事跡一一記錄。
曾經的部下們冒S呈奏，請朝廷為我追谥。
李崇基避而不見。
第二日，京中各大書肆，都悄然出現了一批手抄本。
街頭巷尾，有稚童傳唱起一首新曲。
「將軍不戴鳳冠，偏披鐵衣歸山。」
那歌聲傳進宮牆時，李崇基正提著一壺酒，踉跄地走在雨中。
他猛地衝入太廟，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點燃了供桌的帷幔。
「若天地真有靈，就讓她回來！」
「讓她回來罵我一頓！哪怕隻看我一眼！」
他嘶吼著，狀若瘋魔。
一道驚雷炸裂，閃電精準地劈中了太廟殿頂的銅鈴。
銅鈴轟然墜地，砸在離他不過半步之遙的地方。
「你看，連老天都在笑我……」
「我是皇帝，
富有四海，卻連一個女人都留不住……」
火光與淚水混在他臉上，一片狼藉。
他不過是個被悔恨吞噬的可憐孤魂罷了。
我的最後一縷精魂已入北境，即將重生。
10
來世若有記憶，願我永不生在將相家，永不遇見帝王郎。
隻願做個尋常巷陌的布衣，看這山河無恙，炊煙尋常。
我再次睜開眼時，是被一陣吵嚷聲驚醒的。
刺骨的寒意讓我本能地想蜷縮身體。
卻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個柔軟卻無力的軀殼裡。
我轉世重生了，帶著前世的記憶。
現在的沈皇後，就是一個初生的嬰孩。
一雙溫暖的手及時將我抱起。
我看見蘇秋疲憊卻溫柔的臉。
她是我這一世的娘親，正輕輕拍著我的襁褓。
「昭雪，娘的昭雪不怕。」
她低聲喚著這個剛剛被賦予我的名字。
她每喚一聲，眼底就多一分希冀的光亮。
可這名字落在我耳中，卻帶著宿命的谶言與諷刺。
我的仇恨和怨念，但願真的能昭雪。
「丫頭眉心這顆紅痣，鮮亮得很吶。」
接生婆在旁絮叨著。
「倒像極了早年那位玉面將軍眉間的朱砂！」
我心頭驟然一緊。
費力轉動眼珠，看向妝臺上那面模糊的銅鏡。
終於看清了眉間那點殷紅。
蘇秋虛弱地笑了笑：「這是吉兆。」
她渾然不知，這抹鮮紅在有心人眼裡，會是何等驚心動魄。
就在這個飄雪的黎明，
千裡之外的觀星臺上。
趙砚拂開星圖上的塵埃，對著北鬥第七星驟然亮起的光芒。
「將星復起……」
三日後，一份加急密報被呈到紫宸殿。
「是她嗎？是她回來了嗎？」
他猛地站起身，幾乎要下令備馬親赴北境。
可腳步剛一挪動，他又僵住了。
他不敢。
他怕那隻是一個巧合。
怕自己滿懷希望地趕去，看到的卻隻是一張陌生的臉。
他也怕，那真的是她。
若她帶著前世的記憶歸來，她會如何看他？
最終，李承煜頹然坐回龍椅。
「傳趙砚。」
趙砚很快便跪在了殿下。
「你去看過了？」李承煜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回陛下，星象如此，臣不敢妄言。」
「朕不要你妄言。」
「朕要你暗中護著她。她的一切，每日都要報給朕。」
「臣，遵旨。」
他這句話穿過重重宮牆，像一道無形的枷鎖。
我控制不住地放聲大哭。
蘇秋被我嚇得手忙腳亂，連忙將我摟得更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