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見情勢不妙，打算先找個借口逃走再做打算時。
裴懷安卻不識趣地叫住了我。
「三姑娘來了？」
「急著走，是對聘禮不滿？」
一句話，全廳的人都朝我和小娘望來。
小娘聽見裴懷安的聲音，立刻變了剛才還說他是活閻羅的口風，全忘了方才她還說日後怕沒了清夢的事。
滿臉堆笑，將我手臂挽緊，向前廳邁去。
「九王爺說的哪兒的話，不過是還沒睡醒鬧起床氣，聘禮還沒來得及看。」
「隻是來日嫁進王府，怕要讓王爺費心。」
裴懷安卻不以為意，放下手中茶杯：
「這倒不是什麼事，京城之中，有起床氣的也不隻三姑娘一個。」
「來日執掌中饋，也並不需要日日三更睡，
五更起。而且，」
他頓了下，摩挲下巴繼續道：「若三姑娘想將嶽母接到王府一起，也是可以的。」
他說這些時，似旁人都不在場一般。
尤其是，若我想將我娘一起接到王府，按禮數，他該管大娘子叫嶽母。
此時卻公然問我小娘叫嶽母。
我和小娘愣了一下。
大夫人的臉色肉眼可見猛然變黑，幾次張口欲言，卻又閉上。
裴煜辰的手緊緊抓著扶手，手背泛起青筋，一雙眼緊緊盯著我。
似在問我為何背叛。
我心裡冷笑，他對我不曾有情，我對他何來背叛。
想到這，我突然覺得嫁給裴懷安，也挺有意思的。
可最誘人的，還是那句，他將我娘一起接進王府。
前世，我與裴煜辰成婚三年後。
估摸著自己在他心裡或許有一些位置時，曾數次小心翼翼提出，想將我小娘接出佛堂。
裴煜辰每次都是表面答應，轉頭便忘了。
回頭我小心翼翼問他，他卻都隻是一句事務繁雜打發了我。
前幾日，怕也是想用這句話穩住我。
可誰知是不是他和顧明月的計呢？
想到這，我回頭看向小娘。
我從沒和裴懷安提過小娘的事，他卻我肚子裡的蛔蟲一般，將我小娘從佛堂接了出來。
還提出將來可以把我小娘接到王府一起住。
這是多少聘禮都比不了的。
心裡一陣暖流經過，他能將我小娘從佛堂接出，便已是天大的好處。
就算來日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甘心。
我望著他鄭重道：「小女子對王爺的聘禮十分滿意，
願嫁王爺為妻。」
咔噠一聲，裴煜辰的椅子扶手應聲碎裂。
裴懷安淺笑：「侄兒莫激動，你我同日下聘本就是件喜事，又都是相府之女，淡定些。」
裴煜辰卻並不看裴懷安，一雙眼隻在我身上，半晌方切齒道：
「是啊，皇叔，確實該是件喜事的。」
……
時隔八年，我小娘又被接回了相府。
我和小娘自是有說不完的話，可見了面卻又不知從何談起。
隻是相互相擁而泣。
小娘問我是如何與裴懷安牽扯上的，真想好嫁給這個讓京城聞風喪膽的男人了嗎？
我點頭。
不管是落水相救，還是將小娘接出佛堂，都是我曾求不得的執念。
無論如何，我不悔。
10
裴懷安給我下聘的消息傳開後。
我和小娘的日子突然好了起來。
每天的吃食從早先的白菜豆腐湯，變成了有葷有素的四菜一湯。
院裡的婢女也再不敢對我和小娘犯嘀咕。
我原以為，到嫁給裴懷安之前，日子都會平靜無波。
卻沒想，臨出嫁，顧明月那頭又出了事。
我和顧明月是同日出嫁，出嫁的東西該是一早就整理好的。
可顧明月那頭不知怎的，突然說不見了支簪子，把全府的下人都叫去幫忙。
我原也要去，顧明月的丫鬟卻說她體諒我要出嫁，不用麻煩我。
可一群人剛走，院裡就來了不速之客，拉著我的手就要走。
我正要驚呼來人，那人突然摘了面罩：「清寧，是我！
」
裴煜辰。
從前世到今生，他明明和自己所愛有了重來的機會，何苦非要糾纏我？
可裴煜辰卻一臉焦急，「清寧，不要嫁給他，他不會給你幸福的！」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那世子覺得，我該嫁給誰？」
裴煜辰一臉無奈，喉頭滾動：「清寧，你嫁給我，我們才該是夫妻。」
「你跟我走，我雖暫時不能給你名分，可你信我，我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你愛吃桃花酥，我便親手給你做；你愛看話本子，我就給你買。」
我被氣笑了：「我們？世子莫要拿我的清白說笑，我一個未出閣的庶女，如何就成了你的妻？」
「何況明日我就要成為你的皇嬸，還請世子自重。」
我咬緊了自重兩字。
「另外，
愛吃桃花酥的是嫡姐，世子莫要記錯了。」
然下一刻，還不等他繼續說話，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窸窣。
顧明月的聲音首當其衝：「三姑娘的院子裡進了賊！快抓賊！莫要讓賊毀了三姑娘的清白！」
我咬緊牙關，就知道顧明月不可能放過我。
裴煜辰卻再次抓緊我的手：「別怕，我會護著你，若讓他們見了，大不了得罪皇叔，我讓你做平妻。」
一股厭惡湧上心頭。
我想過他的無賴，卻沒想到他敢如此無賴！
既然賊喊捉賊，那就報官吧。
我剛放開了嗓子喊，一個黑影突然從房頂落下。
一扯一轉，我就從裴煜辰手中離開，落入那個熟悉的檀香懷中。
「多謝大侄子，隻是我如今來了，就不麻煩你了。」
聲音和語調，
一如既往地清冷疏離。
此刻聽著卻莫名安心。
火把的光將小院照得通明。
所有人在看見裴懷安的一瞬間，立時噤了聲。
尤其是顧明月，見到裴煜辰的那一刻，一張面皮紅了又白，白了又青，好不熱鬧。
偏裴懷安仍是不緊不慢：
「不過是等不及，提前看看本王的未婚妻，算賊？」
「還是說，這賊，是我走錯院子的大侄子？」
11
我還是嫁給了裴懷安。
過程曲折，幸好結果順利。
不管未來如何，起碼他是三媒六聘求娶我的。
而非前世那般因為顧明月逃婚，沒頭沒腦被塞進一段不屬於自己的婚姻中。
以為得到了如意郎君，到頭來不過鏡花水月。
最緊要的是，
裴懷安不等我說便將我娘從佛堂裡接了出來。
就算她沒和我一起來王府，有裴懷安在，相府的人日後也不會再敢輕視她。
隻是可笑，成婚當天，顧明月和裴煜辰不知又抽什麼風。
一個在上花轎前說我就算嫁給裴懷安，也是得不到愛的一生。
一個悄悄地走到我身旁，趁人不注意時在我身側低聲道。
「就算你今日嫁給裴懷安，我也不會管你叫一聲皇嬸，你遲早要回到我身邊！」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和顧明月，還真是什麼鍋配什麼蓋。
至於往後？他能立功，裴懷安也能。
而且前世他除了擁立新帝有功一項外。
縱和新帝一樣主戰，可戰場上的功勞卻多是裴懷安所建。
不過是裴懷安不與他爭罷了。
隻是我嫁給裴懷安當晚。
終究是沒忍住，問他究竟為何娶自己，到底是要自己上刀山，還是下火海？
他輕嗤一聲，歪頭挑眉看我：
「還真當你重生是那不招人待見的顧明月求的？」
「漫天神佛回應的，不過是另一人的執念罷了。」
……
原來，前世若我不曾替嫡姐嫁給裴煜辰。
裴懷安便是打算帶了治理江南水患，以及巡檢江南貪官的功勞來求娶我的。
可惜聽到的，隻是我已嫁給裴煜辰的消息。
所有人都知裴煜辰心中一直掛念嫡姐，卻隻有我被蒙在鼓裡。
所以他重生後，不忍悲劇重演，將水患的主要河段治理好後，便交給下屬，以制造和我的「偶遇」。
至於他為何心悅於我。
紅燭下，他目光灼灼，撥開我耳邊碎發：
「當年我母妃不過是個宮婢，身份低微，不小心得罪了皇後，被勒令帶我一起出宮修行。」
「那時，所有皇子公主、世子小姐們都恨不能用最下流的語言羞辱我。」
「隻有一個小姑娘，願意在他們離開後，幫我包扎傷口，給我帶自己愛吃卻不舍得吃的炸魚。大概，心就是那時候動的。」
12
和裴懷安成婚後，日子過得十分舒坦。
自成婚之日，他便告訴我，不必看他臉色，一切隨自己意便可。
更不用說頓頓有炸魚，飯桌上的各種吃食也都是我喜歡的。
而且他既知我有肺疾，又知我素來不喜藥物的苦澀，便從不給我熬藥。
而是讓宮中御醫將那些個藥做成蜜丸，並給我開了許多食療方子。
不需專門喝藥，肺疾便沒那麼纏人了。
……
至於顧明月那頭。
聽說自嫁給裴煜辰那日,夜裡還沒洞房，便從陪嫁中拿出一本《兵法》。
讓裴煜辰給自己背了之後才能繼續行周公禮。
美名其曰，要從成婚之日便督促夫君報效朝廷。
生怕少做一步,裴煜辰便沒了前世的成就。
裴煜辰也是事事順從她。
可不知是抱得美人歸便沒了鬥志,還是被顧明月日日天不亮就叫起來舞劍讀書，睡不飽。
裴懷安每天下朝都和我說，裴煜辰日日沒睡醒似的,打哈欠。
一個早朝，要被皇上點好幾次名。
一開始聽說他是被世子妃叫起來讀書舞劍,還當眾表揚，說他這才叫娶妻娶賢。
可日子長了,皇上也受不了,鐵青了臉色讓裴煜辰回家睡醒了再來。
成了京中笑話。
更別提建功立業，從裴懷安身邊搶人。
後來，裴煜辰好容易爭取到一次在皇上身邊立功的機會。
顧明月也要跟著一起去,生怕到時候功勞少了自己的。
結果去了還不夠添亂的,差點被敵軍抓住,害裴煜辰折損了一個營的士兵才將她救回。
要不是裴懷安及時帶兵營救,怕是裴煜辰自己也折進去了。
再後來,新帝登基時,裴煜辰還被老皇帝那紙閉門思過的口諭鎖在家中。
更何談擁立新帝。
自不必說建功立業，拜爵封侯。
甚至往後新帝能不能想起他都是未知數。
顧明月因此受了刺激,整日在家說不可能，
不可能。
可沒人知道她說的究竟是什麼不可能。
加上有事沒事就喜歡拿婢女撒氣，被婢女傳成了瘋婦。
京城之中的宴會，也無人相邀。
而大夫人的爹，⼜被裴懷安查出貪汙一事，把我爹也連累得告⽼還鄉。
裴煜⾠算是連通過娘家翻⾝的機會也沒了。
甚⾄想求皇上讓⾃己去戍邊,都沒有門道。
隻能徹底做個「紈绔」世子。
直到很久之後，他給我寫了封信。
問我是不是真如顧明月所說,也是重生的。
若我也是重生的,能不能原諒他前世的作為。
明明夫妻一世,到頭來非要因為⼀個並不存在的女人，傷了夫妻和⽓嗎？
不存在嗎？
我挑眉,將信隨⼿丟進火爐。
他可是記了⼀輩⼦她的喜好,
到頭來還想與她同⽳而眠呢。
所以，憑什麼原諒？
……
這日,裴懷安下朝歸來，見我對著院子發呆。
便將身上的大氅脫下披在我⾝上：「天⽓涼了，怎麼坐在院子裡也不知披件衣服？」
我搖頭道：「你前幾日說在院子裡種枇杷，可我思來想去,總覺得種枇杷不⼤好。」
「要不,還是種桂花吧，⼜⾹,⼜能做點心，灑在炸魚上也好看。」
他垂眸對我寵溺一笑：「好，都依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