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李偉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我。
「你？我聽我未婚妻說過你，那個窮親戚。」
他冷笑一聲。
「怎麼，覺得綁架我未婚妻，就能分一杯羹了？」
我隻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王座上的秦廣王開口了，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偉，李建民之子。你父親，讓我代他向你問好。」
李偉渾身一震。
「你……你怎麼知道我父親的名字？」
「我知道的，遠比你想象的要多。」秦廣王慢條斯理地說。
「比如，我知道你和你身邊這位小姐的婚約，是為了讓你父親拿到城南那塊地的開發權。
而為了這個項目，他不久前剛賄賂了一位官員。」
「很不巧，那位官員，前天也S了。」
他指了指那個餐盒。
「你父親的魂魄，就在裡面。他已經把所有事都交代了。賄賂，商業欺詐，還有為了騙保，故意制造海難，害S二十七名船員……」
「按照地府律法，他該下油鍋地獄。」
李偉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他身後的兩個壯漢也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
秦廣王拋出了他的條件。
「不過，地府的法庭，也講究『戴罪立功』。」
「你父親攀咬，說你也是同謀。」
「如果你能主動證實他的罪行，提供證據，你自己的刑罰，或許可以從上刀山，減為幾百年的苦役。」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已經呆若木雞的表妹。
「還有你，小姐。你的未婚夫是個罪犯，你也是從犯，你的豪門夢也結束了。」
「我同樣給你一個選擇。」
「指證他，你體內的亡魂，會因為你『伸張正義』的行為而得到安撫，自行離去。」
「或者，你選擇和他站在一起……」
「那便一起承擔後果。」
7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交匯在一起。
這是一場來自地府閻王的終極考驗。
表妹看著李偉，眼中充滿了哀求和最後一絲希望。
「阿偉……你快告訴他，我沒有參與，他是在胡說八道！」
李偉的臉上，恐懼和算計交織成一團。
他看了看高高在上的秦廣王，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帶雨的表妹。
最終，他做出了選擇。
「他沒有說謊。」
李偉的聲音幹澀而平板。
他轉向上秦廣王，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說道:「我作證！我什麼都告訴你！都是我爸逼我做的！我未婚妻也參與了，我隻是聽他們的命令行事！」
表妹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
她夢寐以求的男人，她引以為傲的未來，在這一刻，被他親手推入了深淵，隻為自保。
姑媽也瘋了。
「李偉！你這個白眼狼！你當初是怎麼答應我的！你說過會照顧我們家莉莉一輩子的！」
秦廣王滿意地笑了。
「很好。」
他打了個響指，一張泛著微光的卷軸和一支墨筆憑空出現在李偉面前。
「寫下你的供詞。」
就在李偉顫抖著手開始書寫時，
表妹的口中，再次發出了那個蒼老嘶啞的聲音。
但這一次，不再是迷茫和痛苦，而是一聲悠長的嘆息。
「人心……竟涼薄至此……」
那個亡魂，似乎對眼前這場淋漓盡致的背叛大戲，感到了滿足。
表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雙眼一翻，徹底暈了過去。
8
秦廣王看向我。
「速遞員，你的家人，可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真好奇你是怎麼在這樣的環境裡，還能出淤泥而不染的。」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塵封的記憶。
我想起了我為什麼會接下這份工作。
我的父母。
他們和姑媽一家完全不同，是那種最樸實善良的人。
五年前，他們在一場車禍中喪生。肇事者是一個喝得爛醉的富二代。
可笑的是，那個富二代仗著家裡的權勢，最後隻被判了緩刑。
人間法律給不了我公道，我便去求鬼神。
我用盡所有辦法，找到了聯系陰間的方式，以自己的靈魂為抵押，向地府請願，隻求一個服務地府的機會。
我的條件隻有一個:我要親眼看著那個撞S我父母的兇手，得到他應有的報應。
是秦廣王回應了我的請求。
他或許是欣賞我的膽大包天，給了我這份「陰間速遞員」的工作。
一幹，就是三年。
我收回思緒，看著地上不省人事的表妹，心中那點早已冷卻的血緣，似乎又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溫度。
「大人，那她現在……」
「亡魂看夠了戲，
心滿意足地走了。但這個容器，因為情緒波動太大，傷了心神。」秦廣王淡淡地說。
「S不了。但她這輩子，都會帶著那亡魂的一絲哀怨之氣。終日鬱鬱寡歡，愁苦纏身。」
「對於一個如此淺薄的靈魂來說，倒是個不錯的結局。」
他的目光，轉向了癱坐在地上的姑媽。
「至於你……」
沒等他說完，我開口打斷了他。
「大人，她，交給我來處理吧。」
秦廣王挑眉，有些意外。
「哦？」
我走到姑媽面前，她正呆滯地看著自己的女兒，眼神空洞。
「姑媽，」我的聲音平靜無波，「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這個侄女能懂事，能盡孝道嗎？」
「好，今天，我就盡一次孝。」
我拿出我的手機，
那是一部地府特制的法器。
我按下了通訊錄裡唯一一個號碼。
「我要你兌現一個承諾。」
9
一道微光閃過，大殿裡憑空多出一個人。
他不是鬼神，而是一個穿著筆挺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手提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他是地府「人間資產清算司」的執行官。
他先是恭敬地向秦廣王行了一禮，然後轉向我。
「江月速遞員，有何吩咐？」
我指著失魂落魄的姑媽。
「清查她的個人賬目。特別是，五年前，關於我父母遺產的處理部分。」
姑媽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你爸媽S的時候，家裡早就被他們敗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
執行官扶了扶眼鏡，打開了手裡的公文包。
一道全息投影出現在半空中，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和賬目。
「經查，江秀蘭女士，在其胞兄及嫂嫂意外身亡後，作為其獨女江月小姐的監護人，代為處理其父母遺產。」
「但記錄顯示，其父母名下的房產變賣款，以及兩份大額人壽B險理賠金，共計三百七十二萬元，並未轉入江月小姐名下，而是被江秀-蘭女士挪用。」
投影上，一筆筆款項的去向清晰地展示出來。
表妹昂貴的私立學校學費，她滿身的奢侈品，姑媽一家的幾次出國旅遊……
全都是用我父母的命換來的錢。
而我，這五年來，一直以為他們真的窮途末路，才不得不去送外賣。
「你告訴我，
他們隻留下了一堆債務。」我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
「你告訴我，收留我，是你對我天大的恩情。」
姑媽瘋了一樣地尖叫起來。
「假的！都是假的！你偽造證據！」
執行官冷漠地推了推眼鏡。
「地府的生S簿和功過賬，從不出錯。」
「律法規定，侵吞S者遺產，欺瞞在世孤女，罪加一等。」
「所有款項，將以十倍追繳。並扣除你二十年陽壽，以償還你對江月小姐造成的精神與物質損傷。」
話音剛落，姑媽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她捂著心口，整個人瞬間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她眼角憑空多出了許多皺紋，原本烏黑的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了大片的灰白。
10
秦廣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執行官立刻會意，像拖著兩條S狗一樣，將已經神志不清的姑媽，不省人事的表妹，還有那個寫完供詞、癱軟如泥的李偉，一並拖出了大殿。
青銅門再次關上，殿內恢復了S寂。
「嘖，」秦廣王靠在王座上，伸了個懶腰，「今天這出戲，比我過去一百年看的卷宗都有意思。」
他看向我。
「你把一個重要的人情，用在了這種小事上。值得嗎？」
「公道，永遠都值得。」我平靜地回答，「這也是我當初，接下這份工作的原因。」
他點了點頭，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絲真正的贊許。
「那個盒子，」他指了指我帶來的餐盒，「李建民的魂魄，送去中轉站吧。十八層地獄的判官們，都等急了。」
我拿起那個盒子。
入手冰冷，
沉甸甸的，仿佛裝著一個罪惡滔天的人生。
在我轉身準備離開時，他突然又叫住了我。
「速遞員，江月。」
我回頭。
「五年前，撞S你父母的那個富二代，他在無間地獄的刑期，快滿了。」
我的心髒，漏跳了一拍。
「他下一世的輪回已經定好了。」
秦廣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去一個衛生條件不太好的養豬場，當一頭種豬。」
「我隻是覺得，這件事，應該讓你知道。」
「你最初的那個請求，地府已經為你辦妥了。」
一股熱流猛地衝上我的眼眶，這五年來所有的委屈、不甘和仇恨，在這一刻，盡數化解。
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謝，大人。
」
11
一周後。
我辭去了電子廠的工作，也辭去了「陰間速遞員」的職務。
我的合同，已經履行完畢。
地府的執行官效率很高，我父母的遺產，連本帶利，一分不少地打到了我的賬上。
那是一串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數字。
新聞上說，李氏集團因為偷稅漏稅、商業欺詐等多項罪名，一夜之間崩塌。李偉作為重要汙點證人，被判了無期。
姑媽和表妹徹底破產，流落街頭。聽說姑媽去找了份清潔工的工作，而表妹精神失常，被送進了療養院，整天對著空氣說話。
我用那筆錢，在市中心一個能俯瞰公園的小區，買了一套不大但很溫馨的公寓。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個真正屬於我自己的家。
這天傍晚，
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以為是物業，門口站著的，卻是秦廣王。
他換下了一身黑色的西裝,穿了件休闲的白襯衫和牛仔褲，少了幾分神明的威嚴，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我休假。」他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說，「凡間的空氣……還不錯。」
「大人，您有事嗎？」我有些警惕。
「有個提議。」他說，「地府需要一位新的人間大使,負責處理陰陽兩界的交涉事宜。我覺得你很合適。」
「薪水豐厚,福利……超乎你的想象。」
12
我愣住了。
從一個速遞員,到兩界大使。
這算是天大的晉升了。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懂規矩,
也懂人心。」他說,「你見識過人性的醜惡,也相信秩序和公道。最重要的是，你身處其中，卻能保持清醒。」
他自顧自地走進我的公寓，打量著我的小屋。
「這裡不錯，很安靜。但對你來說,這就夠了嗎？」
他轉過身，直視著我的眼睛。
「你為父母報了仇,也懲罰了那些傷害你的人。但這個世界，不公之事,每時每刻都在發生。」
「成為⼤使，你將擁有改變這一切的力量。」
那是個巨大的誘惑。
擁有力量,去審判不公，去維護正義。
我看向窗外，公園⾥，有孩子在放風箏,有⽼人在散步,一⽚祥和。
那是我曾經夢寐以求,卻又遙不可及的平凡生活。
我收回⽬光，看向他。
「這是個很吸引人的提議。
」
我笑了,是這五年來，第一個發自內⼼的，輕松的笑。
「但是，⼤人，我自由了。」
「從仇恨中自由,從責任中自由,也從……過去中⾃由了。」
我指了指窗外的世界，⼜指了指我的心。
「我選擇這個。」
「我選擇,當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秦⼴王深深地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發怒。
最後，他卻也笑了。
「可惜。」
「不過……我尊重你的選擇。」
他轉身離去，在門口時，又停下腳步。
「如果哪天改變主意了，這個位置，永遠為你留著。」
說完,他的⾝影便消失在了空氣中。
我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地舒了一口⽓。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溫暖⽽明亮。
我失去了所有的親⼈，卻找回了真正的自己。
從今往後，我隻為自己而活。
這就夠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