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有些不忍心，想去扶他，卻被爺爺攔住了。
爺爺蹲在門檻上，慢悠悠地抽著他的旱煙。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在地上哭嚎的趙老三，一言不發。
院子裡隻剩下趙老三的哭聲和沉重的喘息。
「他們……他們都說，鬼是來找我的，下一個S的就是我……」
趙老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老根叔，你本事大，你跟它說說，冤有頭債有主，別找我……別找我啊……」
許久，爺爺才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
走到院子中央，抬頭看了看趙老三家的方向。
他回過頭，
看著趙老三。
「鬼討飯雖然怨，但從不找錯人。」
趙老三的哭聲戛然而止，愣愣地看著我爺爺。
爺爺的目光越過他，看向院外。
「放心吧，他點的不是你，他是在逼那個真正的人自己滾出來。」
10、
自從趙老三家屋檐下的人骨被爺爺取下燒掉後，村子詭異地安靜了好幾天。
但是村裡的氣氛越來越壓抑。
村民們走路都貼著牆根，天一擦黑就鎖S大門。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那鬼討飯的走了，或者說吃飽了的時候，它又來了。
還是黃昏，我和爺爺剛把飯碗端上桌。
院門口，那個熟悉又恐怖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了。
我手一抖，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還是那身破爛衣服，
還是那股子潮湿的土腥味。
但他手裡空空的，那個討飯的破碗不見了。
他那雙眼睛越過爺爺，直勾勾地落在我身上。
我嚇得大氣不敢出，爺爺卻放下了碗，站起身，擋在了我身前。
「你還來幹什麼？」
爺爺的聲音很沉。
那東西的喉嚨裡發出聲響，完全不是人能發出的聲音。
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帶著一股子陰冷。
「我……要……一雙……新……筷子。」
我渾身的汗毛都炸起來了。
它居然開口說話了！
我以為爺爺會像上次一樣，用鍋底灰把它趕走。
可這一次，
爺爺沒有。
他的眼睛變得凌厲，SS地盯著那個討飯鬼。
「桃木的，我給你做。但這是你最後一次討東西。」
他頓了頓，盯著討飯鬼的臉，加重了語氣：
「三天後的子時，你來取，咱們把這筆賬，算清楚。」
討飯鬼咧開嘴，露出一口黃黑的牙。
然後緩緩轉身走了。
11、
我腿都軟了，扶著桌子問：
「爺，你……你答應它了？給它做筷子？」
爺爺沒理我，徑直走進裡屋。
哐當一聲，他從床底下拖出來一個積滿灰塵的舊木箱。
那箱子我見過，但從沒見爺爺打開過。
我一直以為裡面裝的是他舍不得用的名貴木料。
可當他吹開灰塵，
打開銅鎖時，我愣住了。
箱子裡沒有木頭，而是一卷染著暗紅色的墨鬥線，一把刻著奇怪符號的魯班尺，一沓黃得發脆的符紙，還有一小罐朱砂。
爺爺從箱子最底下，摸出一塊色澤暗紅的木料，我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桃木香。
他關上大門，點了兩盞油燈，就坐在院子裡，拿出刻刀，開始雕刻那雙筷子。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隨著木屑翻飛，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的符號，漸漸在筷子身上浮現出來。
12、
不出我所料，爺爺要跟討飯鬼交易的消息，一夜之間就飛遍了全村的犄角旮旯。
整個村子都炸了。
前幾天還對我爺敬畏有加的村民，此刻全都變了臉。
傍晚時分，我家院門外就圍滿了人，一張張臉上滿是恐懼和憤怒。
「周老根！你個老瘋子！你想S別拉上我們全村人墊背！」
王大頭的老婆叉著腰，大著嗓門對著院門嚷嚷。
「就是啊周木匠，那可是鬼！你怎麼能跟鬼做買賣？你是嫌村裡還沒S人嗎？」
叫罵聲、哀求聲混成一鍋滾開的沸水。
可我爺爺像沒聽見一樣，穩穩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借著油燈削著手裡的桃木。
就在這時，一個悽厲的哭嚎聲壓住了所有嘈雜。
「周大爺！周大爺我求求您了！」
是瘸子趙老三。
我透過門縫看出去，他竟直挺挺地跪在我家院門口的泥地上，正一下一下地用力磕著響頭，額頭很快就見了紅。
「您收了神通吧！別去招惹它了！」
趙老三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當年……當年是我不對，
可我真沒害S他啊！您要是把它引來，它肯定第一個就來找我索命啊！我給您磕頭了！求您放過我吧！」
他一邊哭喊，一邊把頭往地上砰砰地猛磕，那撞擊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院外叫罵的村民們也漸漸沒了聲，都愣愣地看著瘋癲的趙老三。
爺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吹掉筷子上的一縷木屑，對我說：
「小山，把門闩插好。」
13、
夜深了，院外終於平息，隻剩下此起彼伏的犬吠和風聲。
屋裡很靜，隻剩下爺爺手裡刻刀發出的沙沙聲。
我看著那雙筷子在他手裡慢慢成型，筷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怪符號。
我實在忍不住了，湊過去小聲問：
「爺，你是不是要把這桃木筷子給那個鬼，讓他吃了好去投胎？」
爺爺雕刻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在跳動的油燈光影裡，爺爺的臉色晦暗不明，有些陰森。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摸了摸我的頭。
「傻孩子，」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寒意，「這筷子不是給它吃的，是給它用的。」
我愣住了，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爺爺的目光越過我，投向窗外。
「這村裡，有人欠了債，三十年了，該還了。總不能讓全村人替他背。」
14、
第三天到了，天黑得特別早，整個村子像是被扣進了一口大黑鍋裡。
院子裡，爺爺擺上了一張四方桌，算是香案。
三根香，一碗清水，還有那雙刻滿了符號的桃木筷子。
做完這一切，爺爺沒在院裡等，而是讓我提著馬燈，跟他一起去了村長家。
李村長是我們村裡最受尊敬的人，
總是笑呵呵的，說話辦事讓人挑不出一點錯。
「老根叔，這麼晚了，這是……」
李村長披著衣服出來，臉上帶著慣常的和氣笑容。
爺爺開門見山：
「村長，今晚我要作法了結了那東西，您是咱們村的主心骨，一身正氣，陽氣足。我想請您到我家院裡坐鎮，做個見證，也幫我壓壓邪祟。「
李村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擺手道：
「老根叔，你可別犯糊塗啊，這都什麼年代了，哪來的鬼。你別自己嚇自己，真不行，明天我帶民兵去山裡搜搜，看是不是哪個精神不正常的流浪漢。」
「是不是，今晚就知道了。」爺爺直直地盯著李村長。
「村長，您是咱村的父母官，村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您不出面，誰出面？就請您去做個見證人。
「
爺爺把見證人三個字咬得特別重。
李村長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汗，在馬燈的黃光下亮晶晶的。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好，好，我陪你去。我就不信，朗朗乾坤，還能有啥髒東西！」
他嘴上說得硬氣，可我看得分明，他轉身回屋拿手電筒的時候，腿肚子都在微微打顫。
15、
子時終於到了。
院子裡的那三根香，燒得平平穩穩，連煙都是直著往上飄。
可院子裡的溫度，卻像是寒冬臘月。
一陣風從院牆外刮進來，帶著一股子腥臭味。
來了。
我抓著爺爺的衣角，牙齒都在打架。
黑暗中，一個人影慢慢走了進來，悄無聲息。
他不再是那個佝偻著背的乞丐了，
身形是半透明的。
我甚至能透過他瘦骨嶙峋的身體，看到後面那棵老槐樹。
他穿著破爛的對襟衫，臉上的皮肉像是都爛光了，隻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眶，SS地盯著香案上的那雙筷子。
他是個怨魂。
「啊！」
一聲驚呼從旁邊傳來。
是李村長。
他那張笑呵呵的臉此刻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手裡的手電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光束在地上胡亂地畫著圈。
他嘴裡念叨著「沒……沒有的事……假的……」。
腳下卻一步步往後退，想躲在我爺爺身後。
可爺爺一動不動，擋住了他的退路。
那怨魂對我們視若無睹，
他的目標隻有那雙筷子。
他飄到香案前，伸出手朝著那雙桃木筷抓了過去。
就是現在！
在鬼爪即將碰到筷子的一剎那，爺爺動了。
他從腰間掏出那個用了幾十年的墨鬥，拇指猛地一彈。
嗡——
一聲弦響。
一道浸滿了黑狗血和朱砂的墨線瞬間彈出。
那墨線在空中劃出一道金紅色的光弧，正好繞著香案和怨魂，在地上彈出了一個圓圈。
金光一閃，墨線圈成了一道牆。
那怨魂的鬼爪猛地縮了回去，發出一陣嘶吼。
他轉身想跑，卻一頭撞在光圈上，整個身體都被彈了回來，身上冒起一陣青煙。
他被困住了。
16、
鬼魂被困在墨鬥線圍成的圈裡。
可它卻沒有掙扎嘶吼，反而停下了所有動作。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鬼魂緩緩地轉過身，不再看香案上的桃木筷，而是隔著金線，直勾勾地望向圈外的李村長。
它那空洞的眼窩裡，燃起了兩點幽綠的火焰。
「我的……米……」
「你……還……我……」
院外，全村人都愣住了。
這鬼不找設局的爺爺，不找被嫁禍的趙老三，怎麼偏偏找上了德高望重的李村長？
「胡說八道！」
李村長臉上的肌肉猛地一抽，強作鎮定：
「我跟你無冤無仇，你找我做什麼！「
可他的聲音在發顫，
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鬼魂似乎被他的話激怒了，整個身形劇烈地扭曲起來，一股怨氣越過墨鬥線，徑直拍在李村長身上。
村民們隻是感覺溫度驟降，而李村長卻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他啊地一聲慘叫，整個人癱倒在地，涕淚橫流，精神徹底崩潰了。
「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瘋了一樣在地上亂滾，尖叫著喊出了真相：
「三十年前分救濟糧，是我……是我一直扣他的米！我家裡也不夠吃啊！我老婆孩子都餓著！我不是故意的！」
他語無倫次，把埋了三十年的秘密全都抖了出來。
「最後一次，他快餓S了，就來求我給一口活命的米……我沒給，我把那點米藏起來自己吃了……他跟趙老三吵過架，
我就跟所有人說，是趙老三把他的地佔了，他才會來找的……不是我！我也不想他S的！」
院子裡，村民們臉上的驚愕變成了鄙夷和憤怒。
而人群中的趙老三，先是呆滯，隨即渾身顫抖，總算是放了心。
爺爺的表情沒有變化，冷冷地看著在地上醜態百出的李村長。
「這雙筷子，是給你引路的。」
他拿起香案上的桃木筷，對著李村長舉了舉。
「我答應了它，幫它找到人。現在，你該上路了。」
話音剛落，那根繃緊的墨鬥線倏地一下消失了。
與此同時，啪的一聲脆響，爺爺手中的桃木筷子，應聲斷成兩截。
17、
院子裡那團鬼影發出一聲尖嘯。
積攢了三十年的怨氣，
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滿足又悽厲，在場所有人頭皮發麻。
女人孩子都害怕得躲在自家男人身後。
隨即，那瘦骨嶙峋的鬼影化作一團黑霧，猛地撲向癱軟在地的李村長。
「不……不……」
李村長連滾帶爬地想跑,可那團黑霧的速度快得離譜，瞬間就將他整個包裹了進去。
我們看不見裡面發生了什麼,隻能聽到幾聲骨頭被硬生生嚼碎的嘎吱聲，和幾下模糊不清的慘叫。
那聲音隻持續了短短幾秒，就徹底消失了。
黑霧在原地翻滾了幾下，然後慢慢變淡,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月光重新灑滿院子,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隻有地上,還留著一套李村長常穿的藍色幹部服,
衣服空蕩蕩地癟在那裡。
衣服旁邊,多了一小撮白米。
那晚之後，天亮得格外快。
陽光一出來，村子裡那股陰冷壓抑的氣息就散了個幹淨。
討飯鬼再也沒出現過。
趙老三終於挺直了腰杆,雖然村裡人見了他還是有些躲閃，但也沒有指責。
而那晚發生的事，成了全村人一個心照不宣的禁忌。
沒人敢提起李村長，沒人敢議論那晚院子裡的事情，更沒人問我爺爺那雙筷子的事。
他們看我爺爺的眼神，變得和從前完全不一樣了。
18、
爺爺把那個塵封多年的木箱子拖出來,將裡面的朱砂、墨鬥、魯班尺一樣樣小心地放回去。
最後蓋上蓋子，用一把老舊的銅鎖咔噠一聲鎖好,重新塞回了床底最深處。
他做完這一切,摸著我的頭，嘆了口氣。
「小山,記住爺一句話。」
「嗯。」
「人可以窮,但心不能貪。欠了別人的,不管是錢還是米,是情還是命,遲早都是要還的。人催不動,鬼會來催。「
我點了點頭，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生活回到了正軌。
村⾥選了新的村⻓，王大頭家⼜養了新的豬。
趙老三偶爾會提著兩瓶酒來找我爺爺,兩⼈坐在院⾥,能喝上大半天。
我也繼續跟著爺爺學木匠活,日子一天天過去,那個恐怖的夜晚,成了⼀個遙遠又不真實的噩夢。
19、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結束了。
直到⼀年後，⼜是一個⿈昏。
我和爺爺照舊在院子裡吃飯,
一碗⽩⽶飯，幾盤炒⻘菜。
院門口，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個⼈。
那是個陌⽣的⼥人，肚⼦高⾼隆起,明顯是快要⽣了。
她扶著⻔框,臉⾊慘⽩，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
她對著我陰慘慘地⼀笑,嘴⻆咧開⼀個極大的弧度，幽幽地問道：
「勞駕，能……給口水喝嗎？我走了好遠的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