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緊緊靠著車窗，盡可能離他遠一點。
視線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不敢看他。
「沒什麼想說的？」
裴執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響起，低沉而危險。
我攥緊了手心，指甲深深掐進肉裡:「……對不起。」
除了道歉，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為十年前的事，也為今天女兒做的事。
「對不起？」他重復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
「為哪一件？是為寧歲關了小年，還是為你當年對我做的事？」
「......都有。」
「呵。」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寧昭，十年不見，你倒是學會道歉了。」
我沉默著，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發慌。
「當年不是很有膽子嗎？」
他側過頭，目光如實質般烙在我的側臉上。
「給我下藥，把我關在海邊那棟別墅裡，逼我說喜歡你............」
「寧大小姐的喜歡，方式可真特別。」
他的話像一把把刀子，精準地剖開我極力想要掩埋的過去，血淋淋地攤開在我們之間。
那些被我刻意遺忘的細節，在他冰冷的敘述中重新變得清晰。
我難堪地別開臉，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又被我SS忍住。
「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
我聲音哽咽，蒼白無力地辯解。
「不懂事？」裴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怒火。
「你一句不懂事，就輕描淡寫地抹S了一切？」
「你知道那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我怎麼會不知道。
那是羞辱，是折磨，是他驕傲人生中無法抹去的汙點。
也是我無數次午夜夢回，愧疚到無法呼吸的罪孽。
「對不起............」除了重復這三個字，我無話可說。
6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
裴執猛地靠近我，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轉過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通紅，裡面翻滾著積壓了十年的憤怒，屈辱，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痛苦。
「寧昭，你看著我！告訴我，為什麼？」
「可當年為什麼偏偏是我？就因為我看不起你？拒絕了你？
」
「所以你就要用那種方式毀了我？」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我下巴生疼。
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
「不是............不是那樣的............」
我哽咽著，語無倫次。
「我……我隻是太喜歡你了……喜歡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看到你和別的女生說話我就難受……我……」
我說不下去了。
那時的偏執和瘋狂，現在回想起來，連自己都覺得可怕。
裴執SS地盯著我，眼神變幻莫測。
他手上的力道漸漸松了些，
但依舊沒有放開我。
「喜歡？」他咀嚼著這兩個字，語氣嘲弄，「你的喜歡，真讓人窒息。」
我閉上眼，無力反駁。
車子不知道開了多久，終於停了下來。
我看向窗外，是一處陌生的高級公寓樓下。
「下車。」裴執松開我，率先下了車。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下去了。
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逃跑的資格。
他帶著我走進電梯，直達頂層。
公寓很大，裝修是極簡的冷色調，黑白灰為主。
整潔得沒有一絲煙火氣，像樣板間，也像他的風格，冰冷，疏離。
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然後松了松領帶，走到吧臺倒了兩杯水。
整個過程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局促地站在客廳中央，
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他把其中一杯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幾上。
「坐。」
我在離他最遠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如坐針毡。
裴執坐在我對面的長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臂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
他就這樣沉默地看著我，目光銳利。
仿佛要剝開我的層層偽裝，看到我最真實的內裡。
這種沉默比斥責更讓人難熬。
「歲歲……」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是我的女兒。」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我心髒一顫，艱難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不說？」
他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當年為什麼不告訴我？十年了，為什麼一直瞞著我？」
我低下頭，
看著自己交織在一起的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告訴你……有什麼用呢？」
我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嘲。
「告訴你，然後呢？讓你更恨我？讓你覺得我是用孩子來綁架你？」
「還是讓你為難，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個……孽債？」
7
「那不是你該做的決定！」
裴執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
「她是我的女兒！我有權知道她的存在！」
「我知道！我知道對不起！」
我抬起頭，眼淚再次滑落。
「可我害怕！裴執！」
「我害怕看到你厭惡的眼神，害怕你把對我的恨轉移到我女兒身上！」
「我寧願自己一個人養大她，
寧願她永遠不知道她的父親是誰，也不想讓她承受可能來自你的傷害！」
我激動得渾身發抖，積壓了十年的委屈、恐懼和愧疚在這一刻決堤。
裴執愣住了，他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他眼中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怔忡。
「傷害？」
他喃喃道，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話。
「你覺得……我會傷害她？」
「我不知道！」我哭著搖頭，「當年我那樣對你……你恨我是應該的……我怎麼敢賭？」
裴執沉默了。
他靠在沙發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客廳裡隻剩下我壓抑的哭聲。
過了很久，
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
「寧昭，你從來都不了解我。」
我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他。
「是，我恨過你。」
他直視著我，眼神坦誠得讓人心慌。
「很長一段時間，我恨不得從來沒有認識過你。」
「你毀了我對感情所有的信任和期待。」
我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十年了，很多事情都會變。」
「我也不是十年前那個一無所有，隻能任人拿捏的窮學生了。」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臉上，帶著一種審視和探究:
「至於歲歲……她是無辜的。」
「她是我裴執的女兒，這一點，
永遠不會改變。」
他的話像是一顆定心丸，又像是一顆更沉重的巨石壓在我心上。
他不恨女兒，他承認女兒。
那......我呢？
「那你......」
我鼓足勇氣，顫聲問:「你想怎麼樣？把歲歲從我身邊帶走嗎？」
裴執看著我，眼神深邃:「你覺得我會這麼做？」
「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現在的裴執，深沉難測，我完全看不透。
「撫養權的事，以後再說。」
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換了個話題。
「現在，先來說說我們之間的事。」
我們之間……還有什麼事好說？
除了那一筆爛賬。
「當年你把我關起來的那一個月。」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錯過的壓迫感。
「對我做的那些事，你打算怎麼負責？」
又回到了最初的問題。
我茫然地看著他:
「我……我可以補償你，物質上，隻要我有的，你都可以……」
「我不缺錢。」他打斷我。
「那……那你想怎麼樣？」我幾乎是絕望地問。
裴執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我哭得紅腫的眼角。
動作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柔，卻讓我渾身汗毛倒豎。
8
「寧昭，你不是喜歡我嗎？
」
他俯下身，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的耳畔。
聲音低沉而危險，帶著一絲惡魔般的誘惑。
「不是喜歡到不惜把我關起來嗎？」
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心髒狂跳得快要衝出胸腔。
「既然女兒都學了你的『精髓』，把我兒子拐回了家，」
他的唇幾乎要貼上我的耳朵，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
「那不如，你把欠我的那一個月，連本帶利地還給我。」
「這一次，換我來『關』著你。」
我猛地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那裡面沒有戲謔，沒有嘲諷。
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和一絲……我無法理解的濃烈情緒。
「你……你說什麼？
」我聲音發顫，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聽不懂？」
裴執直起身，但壓迫感絲毫未減。
「寧昭，你欠我的。」
「欠我一個解釋，欠我十年時光，更欠我作為一個父親的身份。」
「你以為一句『對不起』和幾句輕飄飄的補償就能兩清？」
他抬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我的臉頰，我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他的動作頓住，眼神暗了暗。
「我不是十年前那個任你擺布的裴執了。」
「現在，我說了算。」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和歲歲搬過來。」
「從現在開始，我要參與你們生活的每一刻。」
「這是你該付出的代價，也是我行使權利的方式。」
代價？
權利？我腦子亂成一團漿糊。
這和他剛才說的「關」著我，有什麼關系？
「不……這太突然了……」
我下意識地拒絕:「歲歲需要適應，我……」
「她適應得很好，甚至替我『找』回了兒子。」
裴執打斷我，語氣甚至有一絲極淡的調侃。
「還是說，你在害怕？怕和我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
我怕。我當然怕。
我怕面對他，怕想起過去，怕控制不住自己。
更怕......
怕他其實隻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報復我。
彈幕還在零星飄過，大多是【？？？】和【這發展我看不懂了】。
但此刻我已經無暇顧及。
「裴執，我們不能……不能好好談談嗎？用更正常的方式……」
我試圖掙扎。
「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沒有『正常』過。」
他俯身，拿起我面前那杯沒動過的水。
喝了一口，喉結滾動，動作帶著一種致命的性感。
「要麼，你帶著女兒搬過來。」
「要麼，我現在就讓律師準備撫養權變更訴訟。你選。」
他給了我選擇，但每一個選項都通向同一個結果——
他徹底介入我的生活。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中不容錯辨的堅決和那深藏其後的、我無法解讀的復雜情感。
我知道，他說到做到。
十年時間，
足以讓他成長為可以輕易掌控局面的人。
失去歲歲？我絕對無法承受。
9
巨大的無力感和一種詭異的、破罐破摔的衝動攫住了我。
或許，這就是我的報應。
或許，這也是唯一一個能讓他和歲歲彼此靠近的機會。
我深吸一口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我稍微清醒。
「......好。」
我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說:「我們搬過來。」
裴執似乎並不意外我的選擇。
他點了點頭，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滿意。
「很好。」他直起身。
「明天我會派人去幫你們搬家。」
「現在，我送你回去收拾東西。」
回去的路上，依舊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我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橫亙在我們之間的，不再是單純的恨意和愧疚。
而是某種更加粘稠，更加難以言說的張力。
第二天，裴執的人效率極高。
幾乎是將我和歲歲連人帶行李「請」進了他的頂層公寓。
歲歲對突然要和一個「新叔叔」同居顯得既好奇又有點不安。
但裴年小朋友的存在極大地緩解了她的緊張。
兩個小家伙很快就在寬敞的公寓裡探索起來。
日子開始以一種詭異又莫名和諧的方式流淌。
裴執很忙，但每天都會準時回家吃晚飯。
他會過問歲歲的功課，雖然方式略顯笨拙嚴厲。
但歲歲似乎並不怕他,甚至漸漸敢和他頂嘴。
他會盯著我，
讓我無所遁形。
但卻沒有再提「償還」或者「關起來」的話。
他隻是在那裡,無處不在,重新強勢地嵌入我的生命。
直到一個月後的某個夜晚，我哄睡歲歲,回到客廳。
發現裴執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個熟悉的、陳舊的本子。
我的心跳驟停——那是我的日記本！
他轉過身，眼神在燈光下晦暗不明:「我看完了。」
我僵在原地,臉頰滾燙,羞恥和恐慌幾乎將我淹沒。
那裡面記錄了我當年所有病態的迷戀、偏執的佔有欲和對他近乎瘋狂的「強制愛」細節。
「對不起……」我習慣性地道歉，聲音微不可聞。
他卻緩緩走過來，將日記本放在茶幾上。
「看著我的眼睛，
寧昭。」他命令道。
我顫抖著抬起頭。
「我看了你所有的『喜歡』,」他聲⾳低沉。
「也看到了你後來的後悔和痛苦。」
他抬⼿，輕輕拂過我的眼⻆。
那⾥並沒有眼淚,但他的動作卻異常溫柔。
「這十年，」
他凝視著我,眼神深邃如同星空,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浪潮。
「我恨你，但也從未真正忘記你。」
「我以為那是恨意支撐的記憶,但現在我才發現……」
他頓了頓，仿佛每一個字都需要極⼤的力氣:
「或許我⼀直在等的,不是⼀個道歉,也不是報復。」
他的指尖微微發燙，觸碰著我的皮膚，帶來⼀陣戰慄。
10
「我等的是你真正看著我，
不是透過過去的濾鏡。」
「而是現在,此刻,站在你⾯前的這個我。」
他靠近一步，氣息將我籠罩:
「我等的是,一個重新開始的可能。」
「雖然這開始,糟糕得不能再糟糕。」
我的心髒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破胸腔。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沒有了最初的冰冷和憤怒。
隻剩下一種沉重的、滾燙的、幾乎要將我灼傷的真摯。
「裴執,我……」我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不用再說對不起了。」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我的額頭,呼吸交融。
「我們都錯過彼此太久太久。」
「⼥⼉替我們撞破了這堵牆。那不如……」
他的聲音低沉⽽充滿誘惑。
「我們就順著這個糟糕的劇本演下去。」
「演一個……屬於我們的,幸福的結局。」
他吻住了我的唇。
不像十年前那個充滿強迫和藥味的吻。
這個吻溫柔而堅定,帶著試探，帶著包容。
帶著十年積壓的所有復雜情感，以及⼀種近乎虔誠的⼩⼼翼翼。
彈幕在此刻徹底炸開,然後像煙花⼀樣絢爛地消失。
最後隻剩下一條孤零零的，帶著祝福的彈幕緩緩飄過:
【......雖然過程匪夷所思,但......祝幸福？】
我知道，屬於我們的故事,終於掙脫了所有預設的軌道。
在⼀片狼藉和混亂中,野蠻地，也是真正地,開始了。
⽽我，在他滾燙的懷抱和⽣澀卻溫柔的吻⾥。
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
那顆沉寂了十年的，屬於寧昭的心髒。
重新為他劇烈地跳動起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