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0 分以內，5000 一分。
10 分以外，價格翻倍。
普通人見到這個擇校費，早就望而卻步了。
可嬸嬸不服氣。
她覺得當初我都讀的市一中，要是張楚不讀，在家裡會被拿來比較，會被人看扁。
況且就 20 分，又不是 200 分。
要是十幾萬的路都不願意給張楚鋪，那這世界上就沒人管他了。
所以她從一開始就瞞著所有人，說張楚考上的，就是市一中。
叔叔聽到這裡氣得臉都煞白。
他問嬸嬸，為什麼不把所有話跟他直說，為什麼要憑空揣測我們的想法。
「你說十幾年還捂不熱我們這家人的心，現在我想問問，到底是誰捂不熱誰的心！」
嬸嬸索性魚S網破。
「別跟我說這些廢話，錢都已經花了，你現在能怎麼著吧！
「我們倆還沒有離婚，張楚還是你的兒子，那邊如果真帶人來要賠償，你也得給我想辦法！你們全家都得給我想辦法！
「你們要敢放著張楚不管，你們每一個人，全家每一個人都別想安生！」
叔叔一聲驚呼。
「你……！」
爸媽怕人氣出個好歹，趕緊上去勸。
嬸嬸卻很清楚，到這個地步，叔叔怎麼可能不計較。
她索性不裝了，原地翹著二郎腿坐下。
我見勢不對，拉著爸媽，帶著叔叔出門，到我家再從長計議。
20.
婚肯定是要離的，叔叔說十幾年都沒看透這母子倆，怕是一輩子也看不透了。
其實嬸嬸為自己打算，
這無可厚非。
但她的方式手段都太極端了，絲毫不為叔叔和顧芮考慮。
著實叫人寒心。
爸媽把大伯也叫過來，商量了一下，決定先穩住嬸嬸，等顧芮中考完再提離婚的事。
老師那邊，必須得出面主動處理。
叔叔手裡零散還能拿出個兩三萬，至少先去把醫藥費繳一繳。
事情就先這樣緩和了。
接下來幾天，叔叔度日如年。
眼看著中考的日子要到了，他很快就不用再裝了。
結果意外突如其來，老師那邊孩子沒保住，流了。
噩耗如五雷轟頂，劈得我們全家大亂。
對方要追究張楚的刑事責任，附帶申請賠償。
嬸嬸終於慌了，她不惜跪在我跟叔叔面前，求我們去給張楚想辦法。
別說讓我想辦法，
我都沒臉去見那個老師。
自己學生帶給自己身體和精神的雙重傷害，我不敢想老師會經歷怎樣的心路掙扎。
叔叔更是隱忍不了，當場就吼著要離婚。
嬸嬸不幹，她撒潑打滾，血濺當場，揚言絕不允許張楚被判刑。
「對面要多少錢，我賠給他就是了，一百萬兩百萬我都賠，但張楚是無辜的啊，他不過是個孩子！」
我讓她跪到受害者面前去喊，把這話說給受害者家屬聽，看人家會不會原諒張楚。
她鬧了好一陣兒，叔叔還是執意要張楚受受教訓，執意要離婚。
或許是發現我們真如她料想的那樣鐵石心腸，她慢慢收了聲，甩下幾句狠話摔門而出。
21.
過兩天顧芮中考。
我們都在擔心嬸嬸會去她那裡鬧，提心吊膽了幾天。
中考前一晚，顧芮打電話回來。
叔叔旁敲側擊打聽了一下，發現嬸嬸什麼都沒說，終於放下心來。
想來也不至於對親女兒下手。
但嬸嬸這幾天都沒回來。
後來叔叔接到老師家屬的電話，讓他去把嬸嬸帶回家，曬得不成人形了。
我們才知道原來她一直守在受害者家附近，想拿到對方的諒解書。
說實話，十幾年，叔叔對她和張楚不可能沒感情的。
叔跟我說，等顧芮考完了，就帶嬸嬸去登記離婚。
隻要她配合，張楚這件事他肯定會和嬸嬸一起奔走承擔，隻是希望離婚後，他們娘倆都長個教訓。
但我們是萬萬沒想到。
中考當天，嬸嬸帶著許久不見的張楚再次出現在家裡。
叔叔在電話裡跟我說，她進門手往桌上一拍。
「你們全家，去給我湊五十萬！
「兩個小時之內，敢少一分，顧芮今天就走不出中考考場。」
我油門沒踩出火星子。
趕到叔叔家的時候，距離她給出的截止時間還剩 1 小時。
全家都到了，我姐沒到。
大伯打電話去問，才知道我姐已經被人點了，有人舉報她違規補課，證據齊全，她現在正在準備接受談話。
我是氣得咬牙切齒。
十幾年！她還有哪時哪刻沒在算計！
但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據她所說，她是沒告訴顧芮最近這一系列事情，但她這兩天去給顧芮送了一趟開過光的筆。
備用筆芯裡被她塞了紙條。
隻要她有心舉報，顧芮成績肯定被取消，說不定還會禁考 1 到 3 年。
嬸嬸證明不了她所說的話。
但我姐已經被她舉報了，誰也不敢承擔這個風險。
叔叔六神無主，我爸媽急得亂竄，甚至開始張羅著要不就先湊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嬸嬸舉報短信都已經編輯好，手機隨時握在手裡。
她的目的不是要拿錢去給人家當賠償。
她是想拿錢去買通別人，讓別人不要追責，這樣張楚就不至於被判刑。
全家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好話歹話說盡。
叔叔要去賣房，要求嬸嬸給他點時間，嬸嬸也不同意。
「這房子本來就有我一半，準備拿我的錢來糊弄我嗎？」
說完她直接舉著手機開始了倒計時。
「你們每一家，每個人的存款我算了，五十萬不可能湊不出來，你們就是不想幫張楚解決這個事情！
「張楚是你們看著長大的，好歹把你們當了十幾年的長輩！到現在你們還想把錢留著過自己的安心日子，那今天就誰都別想好過！」
場面僵持，我爸媽首先松口，讓大家先湊。
大不了等事情解決了，後面嬸嬸慢慢還。
一時之間拿存折的拿存折，轉賬的轉賬。
我不S心，試探地問嬸嬸：「錢不夠，能不能先給二十萬看看對方的態度，不夠後面再補。」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嬸嬸。
她衝我大吼：「錢不夠你就去賣！讀過大學也能賣個好價錢！」
「全家最冷漠無情的就是你顧琪！這個時候還跟我討價還價！」
我於是按住了大家查存款的手。
「好，十幾年你也真是我的好嬸嬸！」
「沒錢，不給了！顧芮的前途不要了，
你舉報吧，趕緊舉報！」
「反正你舉報後也拿不到錢，諒解書也沒拿到，到時候對方一樣追責張楚，一樣判刑，兒子女兒前途都被你毀了，你就高興了。」
聽我這樣說，全家人一窩蜂跟上，跟著勸。
嬸嬸根本不吃這一套。
「你別想給我洗腦，顧芮毀了還有你們給她兜底，我兒子呢？隻有拿到錢，我兒子才有希望！」
我拍手叫好。
「誰不發誰孫子！你把手機擺上來，我看著你發！你隻要發出去，錢你一分別想拿到。」
「你不發，我能承諾給你打個二十萬的欠條，等顧芮中考結束，欠條給我給你兌現。」
「但如果你執意要現在拿五十萬，我發誓，你前腳拿走，我後腳就去報警你敲詐勒索。到時候你就看受害者敢不敢收，看他們收了警察會不會找他們麻煩，
我讓你打的算盤全部落空。」
嬸嬸咬牙切齒。
曾經的親戚，此刻也不惜用盡最難聽的話來辱罵我。
但辱罵結束，她那舉報的信息還是不敢發出去。
最後她隻能點頭，收下了我打的 20 萬欠條。
22.
這欠條根本無效，她也不可能從我這裡兌換到錢。
顧芮考完後出來檢查，根本就沒有什麼紙條，也沒收到過什麼開過光的筆。
後來嬸嬸來找我要錢，我就把當天的視頻音頻都放給她看，給她普法。
她鬧得歇斯底裡，幾近失控。
但她不敢鬧大，也不敢再次做出過激舉動，因為張楚還沒成年，還需要她。
我將證據全都備份，留給叔叔，隻要他想，他可以離婚後起訴她敲詐勒索。
這件事在我這就到此為止，
後續的抉擇該叔叔去做。
我沒把事做絕，不給她留退路；也不打算再管任何一點。
後來聽說叔叔一直在跟她打離婚官司，張楚也真的被起訴了。
兩場官司中間，嬸嬸還想著要顧芮的撫養權。
現實當然是她什麼東西都爭不到，畢竟解決張楚的事以後，家裡是半分存款也沒有了。
終究是兩敗俱傷。
再次見到嬸嬸，是五年後我回老家辦事。
彼時我已經成家，孩子不到兩歲。
我牽著孩子跟老同學在餐館吃飯時，和打掃衛生的嬸嬸四目相對。
她不過五十出頭，卻頭發斑白，眼眶深陷，全然不似我記憶中的樣子。
見到我，她暗淡的眼神突然明亮起來，向我飛奔過來。
「琪琪！是你吧琪琪！」
她想來牽我的手,
被我躲開。
「嬸嬸想S你了琪琪！這是你孩子吧，你都成家了，你叔叔和顧芮什麼都不跟我說，要我說,我該給你補個禮才對。」
這些年我有聽說,顧芮對當年的事心存芥蒂,跟嬸嬸一直不親。
張楚判刑後嬸嬸大概是發現這事兒再沒辦法運作，又回去找過叔叔，甚至還鬧到我姐顧佳那裡去，認錯道歉,想要破鏡重圓。
但當年的事讓人後怕，大家都不大願搭理她。
十幾年的親戚又怎樣,她總是以最惡毒的心態來揣測我們，如今我也很難以正常的心態去看待她。
我撇開眼神,當做不認識。
她索性坐到了我旁邊，跟我說張楚出來了，但高中沒讀完,問我有沒有什麼辦法。
我直接招呼老同學撤退。
她跟在我身後喋喋不休。
「他畢竟是你堂弟,
要我說，當年他是未成年，都不該受罰,一定是對面找了什麼關系，才讓他判了兩年。
「我當年不過是護子心切，你現在也有孩子了，你能體會我吧,琪琪。」
我知道她一直沒有改變過，護著孩子快步往前⾛。
「你難道不能理解我嗎,琪琪,當年如果你們願意給我那五十萬，說不定張楚根本不會被判刑呢,說不定我們還是和和美美的⼀家⼈呢？
「琪琪，我們畢竟是那麼久的家⼈，你得承認是不是？
「你在聽我講話嗎,別⾛啊琪琪。
「你們就是沒把我當過一家人對不對？你還是看不起我對不對？
「顧琪,你還是跟當年⼀樣冷漠,你們顧家上上下下沒一個好人！沒一個好⼈！」
她吼得很⼤聲，卻沒有追上來,聲⾳在背後越飄越遠。
引得周圍食客頻頻對她側目。
我相信這幾年的現實也磨平了她的稜角。
除了怨天尤⼈，她別的什麼都不敢做。
很快⾝後的咒罵聲被吵嚷替代。
我回頭看了⼀眼,她⽼板追了出來，對她一陣呵斥。
更讓人驚訝的是，我那從少管所出來如今滿是紋身的堂弟從隔壁網吧閃現。
他沒制止⽼板的呵斥,而是讓⽼板把嬸嬸的工錢結給他。
嬸嬸阻止，他一把把人推到牆壁上,說當初就是因為嬸嬸沒本事，才讓他被判刑，是嬸嬸毀了他的前途。
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我的視線立馬被阻隔。
我不喜歡嬸嬸，但心中⼀種莫名的酸澀。
張楚曾在找顧芮借錢的時候說過,他湊⻬了錢，就要跟著⼤哥去東南亞闖蕩。
這樣互相蹉跎的⼈生，他們母子倆還能堅持多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