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幾年來，她操持家庭、相夫教子，跟我們一家人處得十分融洽。
我們都覺得叔叔運氣好，再婚這麼久，夫妻恩愛有加。
直到今年，嬸嬸兒子考上市裡最好的高中。
她整個人，突然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1.
現在是開學第一天的早上 8 點半。
我和堂妹顧芮，站在門口等著堂弟起床後一起去學校報到。
嬸嬸十分鍾前就進去喊堂弟了。
我們整裝待發，等了二十分鍾，張楚還沒有從臥室出來的意思。
堂妹有點著急，眼看著距離她班主任規定的 9 點集合隻剩 20 分鍾。
我等不及走過去敲門。
堂弟的聲音突然從房裡傳了出來。
「她不願意等一開始就別來，
說好了來幫忙送我去報到，難道還想事事都順著她的意思去嗎？
「如果不是你非要喊她來，我自己睡到自然醒，十點起床再過去也來得及。」
我嗖一下收回了手，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昨晚嬸嬸臨時給我打電話。
說堂弟新高一周六開學，流程太多，叔叔要加班，她要負責送初三的堂妹。
隻有臨時喊我回來幫個忙。
我雖然疑惑過，我爸媽家離嬸嬸家小區就兩條街的距離，她為什麼不直接喊我爸媽。
但嬸嬸難得開口，我離老家也不算太遠，高速一個小時。
就想也沒想答應了。
按照嬸嬸要求的，今天早上 5 點我就起床收拾遛狗，6 點就驅車往她家趕。
到的時候天剛剛亮。
我以為她們趕時間，
到了就得領著孩子出發。
沒想到等我敲響門，嬸嬸頂著個雞窩頭給我開門。
屋內靜悄悄一片。
嬸嬸驚訝。
「呀，琪琪你這麼早真起得來啊，我尋思你從小賴床，肯定不會準時到呢。」
我當時有點無語，但按住沒有表現。
進門百無聊賴等著他們起床收拾做早飯後。
嬸嬸趁著顧芮洗漱的時間跟我寒暄：
「琪琪還好有你在，嬸嬸腦子笨了，又沒什麼文化，市一中那些流程嬸嬸看都看不懂。
「你堂弟跟你有緣，一晃都考上跟你當年一樣的高中了，今天他就拜託你了！」
我沒把這當成什麼大事，甚至覺得嬸嬸跟我說話太客氣了。
於是一邊爽快應下，一邊打算去喊堂弟起床。
那時嬸嬸第一次按住了我敲門的手。
「你弟不像你妹妹，他糙得很，起床 5 分鍾就能出門，你就再讓他睡會兒。」
2.
嬸嬸對堂弟有點溺愛，這我多少是知道的。
張楚一歲多的時候，嬸嬸跟我叔再婚了。
當時我奶不是很同意，覺得叔叔應該找個沒帶孩子的。
但叔叔執意，嬸嬸也實在溫柔幹練，奶奶就順其自然了。
結婚第二年，嬸嬸生了堂妹。
叔叔很高興，他在滿月宴上跟我爸和大伯打趣，說他們三兄弟生的都是小棉袄，說姐妹比小子好，更友愛，不會打架。
他說的時候口無遮攔，卻沒注意到嬸嬸在一旁抱著張楚有點尷尬。
後來聽說他跟嬸嬸商量，要不要趁張楚小沒記憶，給他改姓為顧。
嬸嬸又覺得這是不尊重張楚的血緣，
就拒絕了。
時間一晃，十幾年過去，我們一家人看著張楚長大，心裡他跟叔叔親孩子沒區別。
但張楚越來越大，教育上真有摩擦的地方，叔叔能說兩句，我們這些親戚還真不敢隨便開口。
我於是作罷，放棄了喊他起床這個念頭，眼睜睜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一直等到顧芮都收拾完，時間由充裕變成匆忙的時候。
我第二次想去敲門，猝不及防就聽到了堂弟評價我的這番逆天言論。
顧芮也聽見了。
她很不好意思地走過來跟我道歉，說她哥考上市一中後放飛了自我。
我按下心頭的火，看在嬸嬸的面子上，衝門裡打了聲招呼。
「嬸兒，他不起就算了，我送顧芮走了。」
臥室房門此刻才唰一下打開。
嬸嬸走出來拉住我，
回頭對著床上訓斥：
「你再不起來姐姐就走了！她走了到時候誰送我們去學校，這麼多東西你自己扛過去！」
張楚才不情不願起了床。
懶散地下床、穿鞋，經過我身邊還沒忘衝我翻了個白眼。
嘴裡嘟囔：「誰要她送了？」
任我再顧及情面，此刻臉色也忍不住垮下來了。
嬸嬸趕緊拉著我賠笑，又當著我的面上去對張楚又打又罵。
「姐姐專門回來送你報道，你不知好歹！不知好歹！」
場面頓時吵得要S。
我不耐煩地打斷了她。
「別打了，嬸兒趕緊的吧。」
嬸回過頭來跟我道歉：
「你也別怪他哈琪琪，孩子小，還有起床氣呢。
3.
都坐上車，
時間早已經過了 9 點。
我讓嬸嬸給顧芮的班主任請假，肯定得遲到一點。
嬸嬸一直在說，「她不要緊，她不要緊的。」
心裡窩的火又上了一層。
張楚洗漱時我幾次想走，嬸嬸非把我拉著，說再等兩分鍾。
結果他刷完牙還要拉屎，拉完屎還想吃個飯。
我不禁想，他小時候最多有點懶散而已，是怎麼一點一點變得這樣沒禮貌的。
車到了初中門口，嬸嬸和堂妹跟我道別。
我心裡雖不情願，還是領著張楚繼續往市一中開。
從上車到現在，他一句話也沒跟我講，自己坐在背後把短視頻聲音開得老大。
我這幾年不常在家，和他生疏了些。
他考上市一中，我有些意外，卻也真心替他高興。
但看到他現在這個態度，
不免擔心他膨脹過頭，實在忍不住想叮囑他幾句。
「我十年前，也是讀的市一中。」
後視鏡裡張楚抬了下頭：「我知道，你運氣挺好。」
「我們那時候還沒有什麼降分、保送之類的政策。」
我壓下怒氣，盡量旁敲側擊。
「進去之後大神也多，感覺大家也都挺努力，都挺謙虛。」
張楚終於收起了手機，摸著腦袋露出一個誇張的表情。
「啊？是嗎？
「可我感覺我初中都沒怎麼學來的就考上了，哈哈。
「姐，可能這就是實力吧，你沒有所以你覺得吃力。」
……
他說完睜大雙眼，尤其挑釁地盯著我。
我自覺沒趣，好心提醒還挨頓懟。
於是閉緊嘴，
鐵了心不再跟他說話。
4.
到了學校，密密麻麻全是來報道的家長孩子。
張楚的行李仿佛灌了鉛，我問他裝了什麼，他說他減肥，裝了兩個 20 斤的啞鈴。
我幾乎是把行李一點一點挪上六樓。
張楚是真看得下去，他臨床的舍友看到我脫力都知道熱心搭把手。
他比我高出一個頭，就背著書包，玩他那個破手機。
我讓他幫忙，他十分不以為意。
「我搬了你搬啥？
「我媽說我是來讀書的，不是來幹體力活的。」
我實在被他這理所當然的態度氣著了，伸手強行把他手機抽過來。
「張楚，我好歹是你堂姐，不是你僕人，你這個態度是不是不太禮貌。」
張楚順勢往剛鋪的床上一躺。
「那你走吧，又不是我喊你來的。
「不願意幫忙一開始就別來，名也擔了，事又不想幹，誰願意擔上你這樣一個親戚。
「走，現在就走，我給我媽打電話，喊她來帶我報道。」
堂弟此刻的臉充滿了不可理喻。
但我確實說不出話來。
他七寸找得很準。
小時候叔叔對我很好，嬸嬸也難得找我幫一次忙，我要真這時候撂挑子不幹，她和叔叔回頭不知道怎麼想我。
人際關系很難處理，親戚關系更是復雜。
我硬著頭皮幫他安頓好一切，又帶著去辦了飯卡水卡，然後去教室見班主任。
學校的科任老師早已換了一批。
來之前我還想著，要是遇到熟人，還可以託人照顧一下。
現在一個都不認識，
也倒好，省得我替他操心。
終於所有忙完，班主任開始驅散家長，讓學生自習。
我感嘆歷劫結束，教室窗口前唰一個身影就站了起來。
張楚對著老師提問，眼睛卻直直看著我。
「老師，為什麼就我沒有書！」
他班主任就是我記憶中那種典型班主任模樣，微微皺眉，語氣不怒自威。
「你家長呢？來領錄取通知書時發的書呢？」
張楚開口：「哦，好像在家。」
我心中暗罵一聲，馬不停蹄轉身下樓，驅車回家。
到家時，嬸嬸已經在了，我跟她解釋緣由。
她一聲驚呼：「啊？怎麼會？你早上沒幫他把書準備好嗎？」
5.
「我去哪兒給他準備好？我都不知道他們發書了。
「我們那會兒，
都是開學才發。」
嬸嬸察覺到我的語氣不好，收斂了表情。
「琪琪，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想著你對這學校熟悉，流程什麼的你應該熟，我才以為你什麼都知道。」
我沒說話，拉著嬸嬸在房間一起找，翻箱倒櫃，怎麼都找不到。
我感覺這一天漫長得沒有盡頭，報個道而已，怎麼這麼多波折。
不得已我又讓嬸嬸給張楚打電話。
接電話的是他班主任，手機已經收了，他沒關機。
聽完我們講的，班主任頗為無奈地嘆口氣。
「現在時代不是把孩子放到學校就完事兒了，你們做家長的，孩子的事得上心！」
我連連賠笑、連連稱是。
等電話拿到張楚手裡，他才大夢初醒一樣。
「哦我忘了，
在宿舍的行李箱裡，不是在家裡。」
我一口老血沒噴出來。
好在事情解決，我讓他趕緊回宿舍拿一趟。
嬸嬸卻不放心，她非要催著我再去學校幫忙送一趟。
我見她這副我非去不可的樣子，咬咬牙，就當送佛送到西。
一腳油門到學校，書送到了，學生上自習了，再沒有什麼幺蛾子了。
謹慎起見，我給嬸嬸拍教室打卡，任務至此光榮結束！
6.
我直接開車回了我爸媽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