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懷遠趕來，看著眼前血腥的一幕，又看看手持砍刀，眼神依舊茫然的我。
他隻是皺了皺眉，對著痛苦哀嚎的柳明珠低聲斥責：
「輕聲一點！吵醒了昭昭我唯你是問！」
「你失去的不過是一隻耳朵！眉兒她……失去的是我的愛和她的性命！！」
7
次日清晨，我悠悠轉醒，對昨夜夢遊時所做之事表現得茫然不知。
甚至還在用早膳時天真發問：
「父親，我昨夜好像睡得不安穩，夢見要吃豬耳朵呢！咦？明珠姨母和清雅妹妹怎麼沒來用飯？是身子還不爽利嗎？」
宋懷遠頓了頓，對我溫和道。
「她們……無礙，
許是累了，在房裡歇著。」
我乖巧地點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麼，放下筷子。
「父親，女兒想去看看姨母。近期病中恍惚，驚擾了姨母和妹妹，女兒心下實在不安。」
宋懷遠目光復雜，終是點了點頭。
我端著親自去小廚房盯著熬的豬耳湯，走進了柳明珠那充斥著濃鬱藥味和血腥氣的房間。
她半躺在床上，半邊頭包裹著厚厚的紗布，臉色慘白如紙。
宋清雅守在一旁，眼睛紅腫，看到我進來，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站起身，擋在床前。
我將湯盅放在桌上，臉上掛著微笑。
「姨母，您這是怎麼了？怎麼受傷了？昭昭特意熬了湯來給您補身體。」
我走上前，一屁股擠開宋清雅，給柳明珠強硬地喂湯。
「上好的豬耳燉的湯，
姨母可要多喝一點。呀！你看湯都流出來了。」
我掏出手帕，俯身湊近柳明珠的耳邊，一邊給她擦拭一邊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輕柔地說道：
「姨母，晚上……可千萬別睡太S哦。我這夢遊的毛病，大夫也說不好什麼時候再犯。萬一不小心，下次砍著的，就不是耳朵，而是……脖子了。」
柳明珠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她一把拍開了湯碗，顫抖著指著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泛著油光的湯以及肉嘟嘟的豬耳掉在錦被上，怪浪費的。
「你對我母親說了什麼！」宋清雅尖聲道。
我直起身，恢復了一臉茫然。
「我沒說什麼呀，
隻是讓姨母好好休息。妹妹也要好好休息哦，白天太累，晚上容易睡太S。」
我對著母女倆，笑得眉眼彎彎。
當天下午，柳明珠和宋清雅就如同驚弓之鳥，不顧傷勢，倉皇地收拾了細軟，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國公府，直奔相府娘家尋求庇護。
而宋清準，在與宋懷遠一番激烈的爭執後，也憤然離家，言明要回書院長住，不願再回這個烏煙瘴氣之家。
國公府，霎時清淨了不少。
但這還不夠。
幾日後，我向宋懷遠提出，想去相府探望外祖父母。
宋懷遠正沉湎於對我娘的追思與愧疚中，對此自然無有不允，甚至親自備了車馬禮物。
我踏入相府，未語淚先流：「外祖父，外祖母……我是昭昭……娘……娘她一直很想你們。
」
老夫人急切地起身扶我：「好孩子，快起來，你娘她也真是的，一走就杳無音訊了……你娘……她還好嗎？」
我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們，聲音哽咽，一字一頓。
「娘親她……去了。村子遭了流寇……娘親她沒能逃出來……就連屍骨也面目全非了……」
「什麼?!」
老相爺猛地後退一步，撞在椅背上，手中的茶盞「啪」地摔得粉碎。
老夫人更是如遭雷擊，臉色煞白，她捂著胸口，身體晃了晃，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暈厥過去！
花廳內頓時一片混亂，丫鬟婆子們驚呼著上前攙扶，
掐人中，灌溫水。
好一陣忙亂，老夫人才悠悠轉醒，一醒來便抱著我放聲痛哭。
「我的兒啊！我苦命的兒啊！是娘對不起你……是娘當初沒能護住你啊……」
待二老情緒稍穩，我適時地再次拿出了娘親的絕筆信——是的，我寫的。
信中細細闡述了娘親幼時的不易，對父母的孺慕之情，以及被陷害的真相。
柳明珠不僅鳩佔鵲巢，更是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用盡手段離間她們的感情，將她這個真正的血脈至親逼得在府中無立錐之地，最終心灰意冷客S異鄉。
「娘說從來沒有怪過你們，雖然隻和親生父母待了短短幾年，但是已經足夠了。」
我哽咽著提醒他們，他們這個女兒自少時便流落在外，
回家亦未享受到父母關懷，而今卻已不在，更是S相悽慘。
S人的話好像說服力就是這麼強。
老相爺顫抖著讀完信，老淚縱橫，猛地一拍桌子，須發皆張。
「毒婦！這個毒婦！我柳家養她十八年，竟養出了一條噬主的毒蛇！」
就在這時，聞訊從後院趕來的柳明珠和宋清雅，正好撞在了槍口上。
柳明珠還想著像以前一樣，用柔弱可憐的姿態上前哭訴我在國公府的惡行和她失去耳朵的委屈。
「父親，母親，你們要為我做……」
「滾出去！」
老相爺根本不聽她說完，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狠狠砸了過去，茶水濺了柳明珠一身。「你不是我柳家的女兒！你這個心腸歹毒的賤人！害S了我的親生女兒，還有臉回來？！」
老夫人也掙扎著坐起，
指著柳明珠，痛心疾首。
「明珠！我自問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對待眉兒！你……你滾！帶著你的女兒，立刻給我滾出相府！我柳家沒有你這種女兒！」
柳明珠和宋清雅徹底懵了，她們不敢相信，一向疼愛她們的父母、外祖，竟會如此絕情。
無論她們如何哭求、辯解，在喪女的哀痛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在相府下人復雜而鄙夷的目光中，柳明珠和宋清雅如同喪家之犬，被毫不留情地趕出了相府大門。
8
被相府掃地出門，柳明珠與宋清雅最終隻能灰溜溜地回到了國公府。
此時的國公府，因宋懷遠對我幾乎無原則的偏寵，柳明珠開始變得安分守己，甚至親自下廚，為我燉煮各種補湯。
她把姿態放得極低，仿佛真心悔過，
隻求一隅安身。
這日，她又端著一碗香氣四溢的參湯來到我的院內。
「昭昭，以前是姨母豬油蒙了心，這碗湯你定要喝了，算姨母給你賠罪。」
我看著她那雙努力掩飾卻依舊泄露出絲絲緊張與期待的眼睛，又瞥了一眼那碗湯，莞爾一笑。
「姨母有心了。不過，父親近日為我娘之事憂思過度，身子也虛著呢。這碗湯既是姨母一片心意，不如我先給父親送去，表表孝心？也讓父親感念姨母的一番心意。」
柳明珠臉色微變，急忙道：「這……這是專門為你熬的，你父親那邊，我另備了一份……」
「哦？」我打斷她，眼神清澈地看著她，「姨母是覺得，我作為女兒的，不能把好東西先給父親嗎？還是說……這湯，
獨獨我喝得，父親喝不得？」
她騎虎難下，若再堅持，必然惹人生疑。
她隻能強笑著：「昭昭說哪裡話，自然是……自然是先緊著老爺。」
我滿意地笑了，親自端著那碗湯，走向宋懷遠的書房。
我並未進去，隻是在門口交給他的心腹長隨。
「這是明珠夫人一片心意，我借花獻佛，請父親務必趁熱飲用。」
並刻意強調了是柳明珠親手所熬。
長隨不疑有他，將湯送了進去。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書房內傳來杯盞碎裂與長隨驚恐的呼喊。
「老爺！老爺您怎麼了？！快傳府醫！」
整個國公府瞬間炸開了鍋。
太醫來得很快，施針、灌藥，忙活了整整一夜。
宋懷遠性命無虞，
但那湯中藥性極其猛烈，損傷了中樞經脈，他雖意識清醒，口不能言，身不能動，自此……癱瘓在床。
府中徹查，輕易便從柳明珠院中的隱秘處搜出了剩餘的毒藥，人贓並獲！
柳明珠被粗暴地拖到宋懷遠的病榻前，她面色慘白，發髻散亂，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不是我！是宋昭昭！是她陷害我！老爺你要信我！」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許久未見的朔望叔叔風塵僕僕地闖入室內。
他身後，有兩名護衛押著一個渾身傷痕、面目兇悍的彪形大漢。
「大哥！」朔望聲音沉痛，「屠S稻香村的流寇已落網，他們招供是受人指使！」
那流寇頭子耷拉著腦袋，瓮聲瓮氣。
「就是她！就是這個女人來找的我們，給了五百兩黃金，
說隻要做得幹淨，還有重賞。那槐樹下的女人……我們兄弟幾個確實『特別關照』了……」
「呃……呃……！！！」
病榻上的宋懷遠SS地瞪著柳明珠，身體微微抽搐。
他用盡全身力氣，扭曲著臉，從牙縫裡一字一頓擠出命令：「拖……拖下去……打……活活……打S！！」
我不知道他是因柳明珠害S了我娘而生氣。
還是因為柳明珠下藥害得他餘生殘疾更憤怒。
家丁們將柳明珠拖出房間。
很快，庭院裡便傳來了柳明珠悽厲絕望的慘叫和棍棒砸在肉體上的悶響。
一棍棍，一聲聲，由高亢逐漸轉為微弱，最終歸於S寂。
我站在宋懷遠的病榻旁，垂著眼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宋清雅在柳明珠被拖出去時，就已嚇得暈厥過去。
醒來後，看到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柳明珠，她徹底瘋了。
時而痴痴傻笑，時而尖聲哭喊著母親，見到穿白衣的人便以為是索命的鬼魂，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宋懷遠得知後，隻是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啞聲道：「送去……城外家廟……讓她……自生自滅……」
而宋清準，在得知柳明珠對自己母親的所作所為後，將自己關在房中三日。
再出來時，他來到宋懷遠病榻前，
深深叩了三個頭。
「父親，兒子無能，無顏再留於府中。兒子請命戍邊，此生……不再回京。」
他離去時，甚至未曾敢看我一眼。
9
朔望叔叔也走了，他說帶我回來，本隻是為了償還娘親救他之恩。
卻不曾想，他們一開始就是錯的。
錯信了人，錯怪了人。
至此，曾經顯赫喧囂的國公府，隻剩下一個癱瘓在床、沉默等S的家主，以及一個未及笄的我。
我依舊孝順地侍奉湯藥，親自為宋懷遠擦拭那具日漸萎縮的身體。
每當這時，我總會俯在他耳邊，為他講述稻香村那把火是如何燒起來的。
給他分析，若不是他，娘親不會S。
再給他講述柳明珠被棍棒活活打S時，
那皮開肉綻的聲響以及怨毒的詛咒。
「父親，您聽，外面是不是有風聲？像不像娘親在哭？」
「這藥苦嗎？可比得上娘親心裡苦的萬分之一？」
我要他在清醒中，慢慢腐爛。
宋清雅在家廟中不過月餘，便在一個雨夜投井自盡。
宋清準戍邊後杳無音信，生S不明。
而我早已不動聲色地掌握了府中一切。
賬房鑰匙、田產地契、府中護衛的調度，盡在我手。
那些曾經搖擺不定的下人，早已被我打發或震懾，留下的,皆是懂得看清風向的聰明人。
時機成熟了。
在一個天幹物燥的深夜，我來到了宋懷遠居住的主院。
院子裡當值的,是我早已打點好的心腹。
我推開門，宋懷遠還醒著。
我沒有點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慘淡月光,走到他床前。
「父親。」我輕聲開口。
「您癱瘓以來,了無生志，日夜思念亡妻，女兒……都看在眼裡。」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眼中滿是哀求。
我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個火折子,輕輕一晃，微弱的光焰跳動起來。
「您看，這像不像稻香村那晚的火光？」
我將火折子湊近床幔。
「娘親一個人在下面，太冷了,太孤單了。您既然這麼想她，女兒……便送您一程。」
我松開了手。浸過燈油的床幔瞬間被點燃，火舌舔過錦被、紗帳、木質床架……迅速蔓延開來。
熾熱的溫度烘烤著我的臉頰，
我一步步後退,看著火焰將床上那具劇烈抽搐的身體吞噬。
我沒有立刻離開，就站在門口,直到確認那身影不再動彈，直到衝天的火光映紅了半個夜空，院中才響起呼救聲。
「走水了！主院走水了！快救老爺——！」
僕役們從灰燼中勉強抬出了宋懷遠那具已碳化蜷縮、面目全非的遺骸。
我一身缟素,跪在焦⼟之前,⾯對聞訊趕來的宗親，哀慟欲絕。
「⽗親⾃母親去後便鬱鬱寡歡，癱瘓在床更是讓他了無生志……定是他……定是他不忍母親獨赴黃泉，才會……才會引火自焚,追隨⺟親⽽去啊！」
我悲戚的⾯容、哽咽的話語,以及府中下⼈口中的證實，無⼈懷疑。
甚至還有人為此唏噓感嘆，贊⼀句宋國公情深義重，⽣S相隨。
喪儀過後,在相府的支持下，聖旨下達。
因宋懷遠⽆嫡⼦，特準其嫡⼥宋昭昭承襲國公府爵位,降等為郡君,享國公府產業，待招婿入⻔,再續⾹火。
我跪接聖旨，⼀⾝素缟,在眾⼈各異的目光中緩緩站起身。
娘親,你看到了嗎？
所有虧⽋我們的，我都已親⼿討回。
是夜,我做了⼀個夢，夢⻅穿著露胳膊長裙的娘親沐浴在陽光裡。
她向我招手，笑得燦爛。
我們皆前路昭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