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天晚上，我坐在燭火下，一遍遍地想，最後還是狠下心寫了退婚信。每一筆都像針扎一樣，手一直在抖。
「謝宴清，此情到此為止。」
寫完，封好信，蓋了私印。信是託在京做女官的南境同鄉送的。她平時挺仗義的，收到信時還皺著眉頭：
「阿箬，你真的想好了？謝公子待你不薄啊，可人家手握重權，這退婚信一出去，後果就不是小事了。」
我笑笑，反倒輕松了點：「要是不斷了，就沒路走。」
她點頭，收下信，走時神色還很復雜。
我那晚也沒敢睡，收拾了點首飾和舊衣服，攢下的銀錢全數裝箱，又請熟識的車夫天不亮來城西等，特意挑了條偏僻小路準備溜出去。
天快亮時，我在心裡不停念叨：隻要信號順利送到、隻要能混出城門，
我就能脫身。就算以後隻能過最普通的日子，也比被困在他身邊強。
可第二天早上，我第一時間去看書案，那封退婚信原封不動地擺在案上，上面還多了一行他那熟悉的字：
「阿箬，別再鬧了。」
說真的，那一刻我手都在抖，差點拿不住信。我還是硬著頭皮去了城門口，車夫已經在那了，整個人卻有點局促。
我剛一上車，他就小聲勸：
「姑娘，實在對不住，謝公子已經知道了……」
話音未落，城門外就有人大喝：
「奉上意，城門暫閉！」
我抬頭一看，陽光下刀光晃眼，擋在路前。那一瞬間，我坐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我也沒別的辦法，隻能下車，自己沿著西郊的土路走。其實還留著點僥幸，想著能不能去找個舊友、再藏一藏。
結果剛到半路，謝府的下人早已經等在那裡了。他們一個個低眉順眼，誰都不敢正眼看我，嘴裡隻反復念著：
「宴清公子有請。」
那一刻，我是真明白了。從頭到尾，不管我多拼命，每一步其實都在他的手裡。逃哪兒都沒用。
夜裡，他慢悠悠地走來，還是那身青衫，溫溫柔柔，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順手接過我提著的小箱子，動作自然得像是我隻是下樓散步一樣。
「阿箬，你去哪兒？」
他說話很輕，沒有一點責備，也沒有一點怒氣。
我SS瞪著他，沒吭聲。
他嘴角勾起一點溫柔的笑，那笑意卻冰得讓人背後發寒：
「信，我已經替你收好。車夫不用了，往後我來安排。」
他邊說邊輕輕捏著我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一隻嚇壞的小動物。
「阿箬，別費力了。」
他低下頭，氣息貼在我耳邊，聲音溫和到極致，可每一個字都像刀一樣扎進骨頭裡：
「你要是獵物，我給你設牢。你要是心頭人，我替你守城。無論如何，你都逃不出我的掌心。」
那一刻，我整個人都涼透了，心像被鎖住一樣，喘不過氣來。這一生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什麼叫「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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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我一直睜著眼，聽著雨點敲窗，心口像壓了塊石頭，怎麼都喘不過氣。下定決心後，我把幾件舊衣裳和一點銀錢全都塞進包袱，換上最不起眼的粗布衣服，頭發挽緊，用墨布蒙了半張臉，裝成雜役模樣。
天色剛亮，趁府裡巡夜的小廝犯困，我貓著腰溜到院牆邊，手腳並用翻出去，重重摔在柴房外，手都磨破了皮。
外頭街巷很靜，
隻剩下稀疏的路燈和一輛無人馬車停著。我正要小心靠近，突然旁邊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一激靈，回頭就撞見謝府的小廝。他大氣都不敢出，低聲道：
「姑娘……您這會兒要去哪？府裡到處找您，宴清公子吩咐奴才遇見了得帶您回去。」
那一刻，我後背涼透了，所有僥幸全碎。我什麼都沒多想，抄起路邊碎石狠狠砸過去，咬牙罵了句：
「滾開！」
又隨手抓了根柴棍在地上一敲，揚起一把灰，趁他愣神撒腿就跑。
小廝反應過來就在後頭追，我拼了命往小巷鑽，爬矮牆、蹭破了膝蓋和手肘，也顧不得疼。整個京城像個巨大的迷宮，我隻想逃出去。
好不容易趕到城門口，天色微亮，剛巧遇見一隊出城的運糧馬車。我把頭一縮，鑽進麻袋堆底下，
SS抓緊車軸，把自己藏進陰影裡。
馬車碾過青石，一路緩緩駛出城門。背後還有人遠遠在喊「快攔住她！」馬蹄聲噠噠追來，我屏著氣一動不敢動，渾身都在發抖。
霧氣漸漸散去，回過神時，城門已遠遠在身後。
那一刻，我才真的相信，這一回，是我自己拼出來的自由。
風透薄衣，滿天蒼涼。指尖SS掐著包裹，淚悄然滑下。城樓在晨霧裡越來越遠。也許，這一別，就是永訣。
12.
說實話，剛逃出京城之前，我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再也走不出他設下的那個局。沒想到，命運有時候會突然裂出一道縫。後來總算真的跑了出來，落腳在江南。
剛到那時，什麼都沒有。舊衣服，快磨破的鞋，在碼頭混日子。白天給人抄契約、記賬，晚上在小茶館借燈光幫人誊文書，
隻要能換口熱飯，什麼都幹。剛開始沒人把我當回事。有人背後笑我：
「小姑娘家家的，能做什麼？」
可我就咬著牙，一點點熬。有一次給書館的老先生抄賬本，無意中幫他理清一樁錯賬，還查出有人私吞銀錢。慢慢就有人找我幫忙誊材料，甚至代筆寫狀詞。
有一回替人寫狀詞得罪了惡戶，巷口那家人直接拎桶髒水追著我潑。我抱著一摞案卷往河堤下鑽，全身都湿透了，案卷差點被汙水糟蹋，自己也冷得直發抖，但S都沒撒手。
慢慢的，有人見我能吃苦，還幫著查明幾樁小案子，縣衙裡老吏才開始留意我。偶爾會有人私下請我抄卷宗、理案情，有些冤屈難伸的百姓也來找我寫狀詞。也不是一帆風順，多少次深夜點著油燈，自己把卷宗翻來覆去，一點點啃細節。
有人覺得女子沒什麼用，我偏不信，
愣是靠自己的本事啃下了不少難事。後來有一年，真的是靠自己查明了一樁大冤案，幫著把個貪官拉下馬。這事傳開了，有人上奏給我遞話，這才有機會進了縣衙，成了書吏。再到後來，憑案子、憑口碑，一步步熬成了一縣之官。
到這時我才知道，原來自己走得每一步，背後其實還是有人在替我鋪路。那份遞到京城的奏折，背後落款正是謝宴清。他人沒出現，字跡也改了，但幫我掃清麻煩、替我消災解難的人，始終都是他。甚至夜裡有陌生人送油燈、送卷紙，都是他安插的。
可那時我心裡隻想著：【這條路是我自己熬出來的。】我感謝的，是江南的百姓、自己的堅持，從沒想過，原來京城裡還有一個人一直盯著我。
轉眼十年，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隻能仰望別人的小姑娘了。現在的我，能管一州之地，手裡有官印，說句話能定人家生S。
堂下百姓都叫我「林大人」，誰也不敢再小瞧我。
那一刻，我真覺得自己已經掙脫了那雙「掌心」，以為再也不用被他控制。可人心的事，有時候就是這麼怪。
夜深人靜，燭火晃動，總還是會回想起那句深到極致的情話——
「你逃不出我的掌心。」
有時候覺得已經很遠，有時候又覺得近在耳邊。我自以為千山萬水，早把這一切甩在身後。可天底下哪有這麼容易的事？命運轉了一大圈，最後還是要把我和他，再次推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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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真有點諷刺，十年過去了，我再回京城，居然是因「江南清吏」的名頭被點名召回。宮裡設了大宴，金殿燈火如晝，萬盞宮燈亮得像夢境。十年未見的京師繁華，一下全砸進眼裡。
我穿著官服，站在金階上，
和滿朝文武一道俯首。第一眼，就看見了他——謝宴清。當年是青衫少年，如今一身紫袍玉佩，眉眼清俊不減，氣度卻鋒利了許多。他坐在上座，紫袍玉佩，象Y笏在手。如今的謝宴清，早就是吏部尚書，權勢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心口微微一緊，但還是收斂神色，低頭行禮，這官場規矩，絲毫不敢亂。到這裡，我很清楚，這一紙召回，是他遞的折子。江南升遷的奏折，背後落款，還是他的印。說白了，不過是他一句話，我就得回京。
宴會上有個王爺喝多了，竟當著滿朝官員「催婚」：「林大人清譽在外，才貌俱佳，孤聽聞至今未婚，不如擇個良配？」全殿視線瞬間掃了過來。
謝宴清當場放下笏板，淡淡舉杯，眼裡帶著笑意，卻語氣不容置疑：
「王爺，千軍萬馬也換不來她。」
他抬眸望向我，
金殿燈火下那句話擲地有聲：
「當年換不來，如今更換不來。」
一屋子人立時安靜，連絲竹都慢了半拍。我攥著袖子，手指都涼了。他當眾為我「護短」，仿佛又回到十年前那個替我擋風雪的少年。
可我心裡很清楚——這十年，他暗地裡給我鋪路，幫我遮風擋雨，替我打點升遷，不是憐憫，而是掌控。那隻手，從來沒松開過。
宴散後，內侍低聲來報：「尚書大人在偏廳設下小宴，請林大人移步。」我原本想推辭，內侍隻一句「這是大人親手備下的酒」，便堵了回絕的話。
帷幔低垂，燈影搖晃，案幾上擺滿珍馐。謝宴清獨自坐著，見我來，微微一笑：
「阿箬，許久未見，不來坐坐？」
我低頭在席，隻淺淺沾了點酒。他一直看著我，神色不明，
忽然低聲問：
「這些年，可有人待你，比我更好？」
我心裡不免有點發顫，但還是淡淡答：
「待我好，不該成恩賜。」
他靜了片刻，忽然輕笑，那笑還是溫溫的，卻像刀鋒：
「阿箬，你這脾氣，叫人心疼，也叫人發瘋。」
我避開他的目光，卻能感到那股熟悉的壓迫一點點逼近。下一刻，他微微俯身，氣息靠得很近，低聲說：
「記住，我謝宴清的東西，從來不會讓別人碰。」
這句聽起來像情話，其實字字都像釘子。
我咬著唇，低聲道：
「宴清，若我這一生都不肯，你又如何？」
他眼底那點光淡了一下，還是笑著舉杯，仿佛說給別人聽：
「那便等。」
指尖輕叩案幾，
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執念道：
「阿箬，你走到哪兒，我便等到哪兒。」
燈火搖晃，心底更涼。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謂的等待，從來不是溫情，而是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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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典散後的夜裡，京城風雪驟緊。我披著大氅從宮門出來，隻想趕緊離開,一刻都不想再回頭。一路走到回廊盡頭,忽然腳步一頓，他就在那兒。紫袍映著雪光,眉目沉靜而鋒利,讓人根本不敢靠近。沒有解釋，也沒有笑,他隻是靜靜站著,看著我。
「阿箬。」
嗓音低得像壓在心頭的石塊,叫人幾乎喘不過氣。
「你說不要我,那我便不再問。但阿箬——」
他向前一步，目光鋒利得像要將我釘S在原地。
「若你此生都不肯回頭,
我便在時光盡頭等你。等不到今生,就等來世。」
風裹著雪，吹得人臉生疼。他的話像刀一樣，冷到骨子裡。這些年，他既是傷我最深的人,也是護我最狠的人。我曾無數次在心裡說要離開，可真要轉身的那一刻，腳下還是像踩著懸崖。
我閉了閉眼，聲音輕而冷：
「謝大人,緣盡於此。」
沒再回頭，頭也不回地走進風雪⾥。身後隻留下一聲低低的笑，帶著點瘋魔的執拗：
「你走吧。可你要記住——十年不夠，就等百年。百年不夠，就在時間盡頭、輪回彼岸,我也會等。」
那一刻,我⼼頭⼜疼又亂,但腳步終於沒停。風雪鋪天蓋地,把他的執念、我的倔強、所有的過往,都⼀層層埋進塵埃。⻛雪停後，長街⽆⼈,隻有我一個人慢慢往前走。
忽然想起,
當初相⻅的燈市，他笑著喚我名字，說「你的名字刻在我⼼上」。那時候我信了,信得全⼼全意,哪怕後來看到錦囊、看到另⼀個名字,我還是不肯醒。
如今終於明白，他給的溫情,終究藏著鋒刃；他所謂的守護,不過是囚禁；他可以護我一世，卻從沒給過我真正的⾃由。
他那句「等你」成了我今生的劫難,像釘⼦⼀樣釘進⼼⾥。就算我一輩⼦都不再回頭，那嗓音還是會⼀遍遍追到我夢⾥來。
有時候真的希望,如果能重來⼀次，我寧願不在燈市遇⻅他，寧願沒有那⼀盞寫滿心事的花燈,寧願⾃己從未⼼動過、依賴過。
可命運哪會問我的願望。這⼀生，我終究是愛過他,也隻能親手，把這份愛，埋進風雪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