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簡直是荒謬!」陸景時猛地站起身,素來好脾氣的人氣得青筋畢露,冷聲訓斥道:
「程顏徽!你生是吾妻,S是陸家婦,斷不可能有和離一說!」
「再者,你除了我,又能倚靠誰?」
「好好想清楚罷,你如今早已不是昔日閣相之女,早該收斂嬌縱脾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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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時拂袖離去後,隨身伺候的丫鬟們紛紛為我道不平。
「娘子,姑爺此舉真是太過分了!」
巧玉更是氣得面皮漲紅:「呸,無恥之人!」
茶香氤氲。
我默默打開妝奁盒底,那裡頭的密夾正放著一封署好名姓的和離書。
陸景時許是忘了。
當年爹爹松口同意他娶我時,曾命其在和離書上籤了字。
「老夫希望此物永遠用不上,
然,父母愛子總要考慮長遠。」
「顏兒是我親自撫養大的,她娘去得早,幼時吃盡了苦頭,我隻盼她日後喜樂無憂。」
「若是有朝一日,顏兒過得不高興了,亦或是你嫌了她,便讓她歸家來,由老夫奉養!毋須你多費心思!」
我當時趴在外邊偷聽,以為這封和離書會永遠派不上用場。
如今想來,老父親果真深謀遠慮。
至親至疏是夫妻。
我們曾在寺廟古樹下掛起姻緣牌,祈求彼此歲歲平安。
也曾在風雪來臨時,相依偎在暖爐邊煮酒焚茶。
我既見過他毫無保留的樣子,如今也要接受他已然疏離的事實。
我提起筆,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燭蠟往下滴落,又隨往事成了灰。
「給爹爹昔日舊部的信可送出去了?
」
巧玉拍拍胸脯,「自是送了的,臨郡的張將軍還說,派了隊人手來護您回京。」
「那便好。」
我低頭輕呷了一口茶,目光決絕,「走之前,你再替我去辦件事。」
這世上除了爹爹,還有一人,能無條件為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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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雪尋春,燒燈續晝。
到了時辰,宅院外停開一排排馬車。
僕從們正往上搬箱籠。
我站在閣樓的拐角,瞧著陸景時回頭望了許多次,不知在尋找什麼。
巧玉捧著盒子走過去,「大人,這是我們娘子給您的,說是讓您到了燕京再打開看。」
男子僵硬的臉龐忽然緩和了些許。
他說:「你們娘子想清楚了便好,這番心意我就收下了。」
「你且與她說,
我已有肩挑兩房之意,以免嫂嫂帶著羨兒在京中受到歧視。」
「若她不胡鬧,我便早點回來接她。」
好一副施舍的姿態。
隊伍中間最大的那輛馬車上。
女子揭開布簾,抬頭望來,遠遠朝我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我也輕露笑靨。
心裡不禁有些遺憾——
看來是瞧不到,他們半路發現車上的行囊大半都是空空如也時的精彩表情了。
那估計會比打翻墨砚還精彩。
正當我想另尋條船走水路之際。
門外忽然駛來一輛格外華麗的馬車。
錦繡璎珞,朱輪華蓋。
車頂刻有玄鳥銜珠,垂下的風鈴碰撞出清脆響聲,共有四匹神姿各異的駿馬在前,許多黑甲護衛簇擁在旁。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裡邊探出,墨綠扳指在日頭下折射出瑩瑩光輝。
我心頭猛地一跳。
——是、是誰?!
直到那聲熟悉入骨的嗓音幽幽嘆起。
「顏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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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
陸景時忽然有些心神不寧。
他眼前時不時閃過妻子那雙滿是失望的眼眸,感覺好像失去了什麼。
怎麼可能呢。
她不過是一時置氣,等消了氣便好了。
大不了過些時日,他再低頭去哄哄她。
以往都是這般過來的。
再者,她嫁進來這麼多年都沒有生下孩兒,他也從未計較過,更沒有學著同僚納妾養外室。
不過是等些時日,她如今又無處可去。
想到這,陸景時這才按下那股悵然若失的陌生感。
半途到了驛站停靠。
僕從突然匆忙來報:「大人!車上的箱籠皆是空的!上邊鋪了雜草,底下隻有……隻有下人們吃的一些幹糧。」
「什麼?!」陸景時一驚。
他還沒說話,薛清妤便抱著陸羨過來,雙眼含淚道:「顏姑娘真是太過分了,路途遙遠,羨兒還這般小,豈能餓一路……」
胖成球的男童嚎哭不止:「嗚嗚,二叔!羨兒好餓!」
妻子怎能這般胡鬧!
她脾氣素來嬌縱,也不知何時才能懂事,安分守己些。
陸景時頓時火冒三丈,卻又無可奈何。
若是折返回去,便不夠時間入京點卯。
他平時沒操持過家務事,
身上也沒帶多少銀兩,隻能用剩下的錢去驛站託人買些吃食。
一行人艱難地抵達了燕京。
街巷上的繁華令薛清妤母子倆移不開眼。
「都城果真繁華。」
「娘,二叔,羨兒也要住大宅子!」
薛清妤抱著兒子,眼神柔情似水,「你二叔一定能讓咱們住上大宅子的對不對?」
陸景時摸了摸日漸稀少的錢袋,隻能打岔道:「那間梁記茶鋪裡的梨酥味道不錯,阿顏以前很是愛吃,我去給你們買些嘗嘗。」
然而好巧不巧,茶鋪的伙計說梨酥今日賣得好,早早便有貴人來定下了。
伙計指著靠窗的位置道:「諾,就是那位娘子買走了最後兩包。」
陸景時急忙上前,「姑娘,能否讓予在下一……」包。
然而他的話語未盡,
便滿目驚愕。
女子微側過身,露出熟悉的面容,一雙瑩潤眼眸極為冷淡。
陸景時訥訥問道:「阿顏……?!你怎會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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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不過是饞了口梨酥,竟還能恰巧遇到前夫。
沒等我回話,他便松了口氣,「也罷,既然你偷跟著上來了,就隨我回去將家事操持好,不可再像之前那般胡鬧了。」
「至於這些梨酥,就先讓給嫂嫂和羨兒吃吧,改日我再來給你買。」
我看著他那副輕描淡寫的表情,頓時氣笑了,「不讓。」
「我買的東西,還輪不到陸大人來指手畫腳!」
男子蹙緊眉頭,「你我夫妻本一體,不過是些吃食,你——」
「又想斥責我斤斤計較了?
」
「還是說,陸大人早已不記得我曾說過的話。」
我抬眸望過去,嘴角凝出冷意,「你我已和離,又是哪門子的夫妻?你如今的正妻不是心心念念的寡嫂嗎。」
「就因為一包梨酥,你就要同我和離?!」
他萬分不敢置信,以為我是耍小性子,又探過身來拽住我的手,急切道:
「肩挑兩房乃事出有因,你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不止是因為一包梨酥。」我如同他之前那般,一點點地掰開他的指尖,淡然道:「但和離是真的,你不信大可去查查戶籍。」
如果這一路上。
他若有絲毫在意我,便會看到我送出的木盒裡,躺著由官府備案過的和離書。
朝中有規定,若和離的夫妻半月內重歸於好,可去官府銷毀,便也就不作數了。
陸景時好似才意識到我語氣裡的認真,
斯文俊秀的面容上罕見地出現了一抹慌亂。
「不可能,我並未同意……」
「再者,你除了我,還能倚靠誰呢?」
恰好在這時,一道撐著竹傘的身影緩緩走進茶鋪。
他戴著半副惡鬼面具,恍若無人之境來到我身旁,低沉嗓音答道:
「顏徽不需要倚靠誰。」
「她想做什麼,吾皆能給她兜底。」
正是我曾經的養兄,程瑀。
亦是如今攝政朝堂大名鼎鼎的豫章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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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何人?!」陸景時顯然沒認出來者。
我看了看他難看至極的臉色,將那聲阿兄咽回腹中,親昵地攬住玄衣青年的臂膀,嬌聲喚道:
「瑀郎,你怎的還冒著雨來接妾身。」
「我們回家罷,
不必理會無關緊要之人。」
隔著布料,我能感覺到養兄已然僵了半邊身子,隻悶悶應了句嗯。
霎那間,陸景時一雙桃花眼猛地染上了猩紅,幾近目呲欲裂道:「原來如此,你千方百計與我和離,竟是有了新歡!」
「戴著面具定是面目醜陋不敢示人,他有什麼好的?!程顏徽,難不成你是瞎了眼!」
我沒理會他,捏了下養兄的掌心,示意別反抗,便轉身往外走。
豈料卻被人拽住了袖口。
男子語氣澀然,疾言厲色道:「阿顏,你實屬太令我失望了,現在回頭還來得及!隻要你肯認錯,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你脾氣這般嬌縱,除了我還有誰能受著呢,他不過幾日便會厭了你……」
隻見身旁之人提起了佩劍,輕蔑嗤笑。
「最起碼,我不會錯把魚目當珍珠。」
刀光劍影間,布料碎片紛飛。
我亦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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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轆向前滾動,濺起飛塵。
我捧著話本看得津津有味,嘴裡還含著剝了皮的荔枝肉,早已將陸景時拋到腦後。
在陸家日日需要操勞許多,甚少有這般闲暇時刻。
馬車忽而停下,我下意識抬起頭望去,便看到兄長那往日裡雙善使弓箭的手,此時沾上了湿漉漉的汁液。
他摘了面具,眼眸幽深狹長,妖顏若玉。
偏偏眉間是化不去的冰冷,叫人望而生怯。
「張嘴。」
指腹劃過我的唇瓣。
我耳尖微燙,搖了搖頭道:「阿兄,我飽了。」
男子低垂的纖長羽睫輕顫,
藏住了眼底的一絲遺憾。
我不是沒有看到,但我隻能裝沒看到。
我問他:「瞧見有人尋了你許多次,你不去看看嗎?」
那些門僚下屬來之時,皆是欲言又止,一臉驚奇。
「嗯。」他輕回了聲,將荔枝肉塞到自己嘴裡囫囵吞下,又慢條斯理道:「一些瑣事,不必理會。」
我沒再吭聲。
養兄沒有再問我後不後悔,正如我沒有問他,明明信沒往豫章去,他怎來得那般及時。
回京幾日,我都在忙著祭拜爹娘的事。
程府久無人居住,破敗不堪,因此我隻好暫住在豫章王府中。
這裡的奴僕有許多都是昔日程府的老人,見到我甚是高興。
「小姐,相爺他老人家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了!」
是啊。
我心中酸澀。
世上最疼我之人便是阿爹。
可他逝去之時,我卻無法在床榻前盡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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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記得,幼時爹爹還隻是名小吏,娘親因生我而亡故,家中貧困潦倒請不起乳母。
他為了養活我,不惜拉下顏面敲了百家門借乳。
後來也是吃了萬般苦,方才得到機遇,一路飛黃騰達入閣拜相。
養兄程瑀比我大五歲,是爹爹從河邊撿回的棄嬰,性子沉默寡言,卻生有一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
我那時不知,日日跟在他身後,阿兄阿兄地喊著,想要什麼第二日床頭就會出現。
哪怕窮困之時,有一個窩窩頭他也會全部塞給我。
旁人都罵他是冷面羅剎,可我卻從來不懼。
直到十五歲那年,我及笄的第二日,聽聞兄長剿匪歸來,
我便迫不及待提起裙擺去尋。
然而隔著牆,我卻聽到爹爹那句猶如平地驚雷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