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得益於往日被罰抄寫《女訓》、《女則》時，對各類字帖的廣泛臨摹，模仿他人筆跡於我而言並非難事。
老皇帝的筆跡蒼勁中帶著病弱的顫抖，我凝神靜氣，手腕懸空，一點點勾勒。
我將改好的書信重新以火漆封好，印鑑也小心翼翼地仿制钤上，做完這一切，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那枚真正的龍紋兵符，被我留了下來，換成了一枚幾可亂真的赝品。
「將人弄醒，放他們走。」我低聲吩咐，「確保他們『順利』將信送到。」
手下人領命而去。
我獨自坐在密室內，看著跳躍的燭火，想象著那兩封被篡改的密信，如同兩顆毒種，分別落入益王與四皇子手中後，將會催生出怎樣猜忌、仇恨與自相殘S的惡果。
他們皆以為得到了父皇最後的眷顧與指示，卻不知，那隻是通往互相毀滅的歧路。
22
接下來的兩日，京城表面平靜，內裡卻暗潮洶湧。
西大營的兵馬異動，雖極力掩飾，但如何能完全瞞過有心人的眼睛？尤其是，當這「有心人」早已布下天羅地網之時。
益王與四皇子府邸周圍的暗哨回報，兩邊皆有人員頻繁出入，氣氛緊張詭異。
我坐鎮在公主府一處不顯眼的偏院內，這裡如今成
安樂繼續在明面上穩坐監國之位，依舊每日處理政務，接見臣工，甚至開始著手審議明年春闱的章程，仿佛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
她在等。
我們都在等。
等那兄弟二人，在猜忌和野心的驅使下，自己撕破最後的臉皮。
第三日深夜，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報！」一名渾身染血的暗探踉跄闖入，
「益王府和四皇子府同時有大批S士衝出，雙方……雙方在朱雀大街遭遇，已經S起來了！」
「西大營那邊呢？」我沉聲問，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
「西大營兵馬已至城外十裡亭，但……但按兵不動！領軍將領似乎收到了矛盾的命令，正在遲疑！」
果然那兩封密信起了作用。
益王想用兵符調動軍隊直接入宮奪位，四皇子則拼命阻止，甚至可能試圖揭露益王的「不臣之心」。
而西大營的將領，面對這看似都出自聖意的矛盾指令，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很好。」我站起身，「按原計劃，讓我們的人『幫助』他們，把動靜鬧得再大些。」
「務必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這兩位天潢貴胄，是如何在陛下病重、公主監國之際，
不顧體統，兄弟阋牆，公然在京城街頭廝S的。」
探子領命而去。
我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寒冷的夜風灌入，帶著隱約傳來的兵刃交擊與喊S聲。
城內的混亂，是清洗的最好借口。
而城外的軍隊，群龍無首，遲疑不決，正是分化瓦解的最佳時機。
安樂應該已經動手了。以監國公主的名義，斥責益王、四皇子作亂，命令京畿防務接管西大營，同時派出使者，攜帶真正的龍紋兵符與安樂的手諭，去安撫、乃至收編那些搖擺不定的將領。
這一夜，京城火光時隱時現，喊S聲與哭嚎聲斷續傳來。
我坐在燈下，平靜地翻閱著各地送來的商事匯報，偶爾提筆批注。
直到天際微明，一切喧囂漸漸平息。
一名侍女悄無聲息地進來，奉上一盞新茶。
老皇帝布下的局，被他意圖犧牲的女兒，反過來利用，成了葬送他兒子們性命的墳墓。
這盤棋，到了這一步，才算真正撕下了所有溫情的面紗。
接下來，該輪到那位在深宮中，或許尚存一息，等待著「好消息」的陛下，來面對他親手促成的結局了。
23
宮中的喪鍾是在翌日清晨敲響的，沉重悠長，一聲接一聲，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先帝駕崩了。
國喪的白色瞬間覆蓋了朱牆金瓦，也籠罩了整個京城。
與此同時，監國公主安樂以雷霆之勢，徹底掌控了宮廷禁軍與京畿防務。她身著素服，於金鑾殿上，在先帝靈前，公布了那份由丞相及幾位宗室親王共同見證的遺詔。
遺詔中痛斥益王、四皇子「不思君父，兄弟阋牆，謀逆作亂，
驚擾聖駕，致朕含恨而終」，並明言「皇女安樂，仁孝聰慧，堪承大統」，傳位於她。
這份遺詔真偽並存，老皇帝臨終前確有傳位之念，隻是對象模糊，而那「謀逆作亂」的罪名，在昨夜朱雀大街的血腥廝S後，更是顯得證據確鑿，無人能駁。
益王與四皇子在府中私鬥、意圖不軌的罪行被昭告天下，二人被削去爵位，永久圈禁於皇陵旁冷僻的院落，非S不得出。
國喪期滿，在一片復雜、疑慮乃至暗流湧動的氣氛中，安樂登基為帝，開本朝女子稱帝之先河。
登基大典那日，我站在命婦的隊伍中，看著那個曾與我密謀於書房、嬉笑於內院的女子，一步步走上那至高無上的御座，冕旒垂落，遮住了她的眉眼，隻餘下威嚴肅穆的輪廓。
大典之後，便是新朝的人事安排。
當那道任命我為戶部尚書的旨意頒下時，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女子為官，已是聞所未聞！直接位列六部尚書，這……這成何體統！」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御史當場出列，聲音顫抖著反對。
「陛下！戶部掌管天下錢糧稅賦，關系國計民生，豈能兒戲！葉氏女雖或有商才，然內宅之術，豈可等同於治國之道？請陛下收回成命！」
附和之聲此起彼伏。
御座之上，安樂，不，如今是女帝陛下了，她神色平靜，目光掃過下方激憤的臣子，「朕意已決。」
「葉琳之才，朕深知之。近年來，朕名下諸多產業得以擴張，國庫因此暗增之收益，皆賴其統籌之功。於理財一道，爾等之中，幾人可及？」
她頓了頓，語氣轉冷，「至於體統……朕即皇位，便是最大的體統。朕說可以，
那便可以。」
又有幾人出列欲爭，女帝隻是淡淡一句：「若覺無法與女子同朝為官，卿等可自請致仕。」
此言一出，滿殿皆寂，但隨即，便當真有人請辭。
隻是安樂並不如他們想象中的那般驚慌，反而當堂應允，並直接提拔了幾位名不見經傳的小官上來頂替他們的位置。
那些小官，正是我們先前安插、提拔起來的「微末」官員。
反對之聲漸歇，有人雖不滿，卻也不再開口反對。
我便是在這樣一片復雜、審視、乃至輕蔑的目光中，走上前，跪接旨意，成了本朝開國以來，第一位女尚書。
葉昭亦受封為太醫院院使，統領醫政。
她上任後第一件事，便是奏請廣設女醫堂，招收女子學醫，並為貧苦百姓義診。此舉雖也遭非議，但相較於我入主戶部引起的波瀾，
已算溫和。
而父親，因曾明確依附四皇子，且在益王與四皇子作亂之夜，府中有不安分的舉動被查實，被革去官職，貶為庶民，葉家爵位亦被剝奪。
他受此打擊，又眼見昔日瞧不上的庶女高居廟堂，鬱結於心，不過半年，便病逝於京郊祖宅。
兄長葉瑾，受家族牽連，科舉之路斷絕，輾轉於地方為小吏，終其一生，未能再現葉家昔日輝煌。
嫡母則在葉昭的接迎下，搬出了葉府，隨葉昭居住。葉昭仁厚，悉心奉養，讓她得以安度晚年，不必再理會外界風雨。
23
戶部的日子，起初並不好過。
下屬表面恭順，背地裡陽奉陰違者有之，等著看笑話者有之。同僚其他幾部的官員，多是客氣疏離，冷眼旁觀。
我早有所料，並不動怒，亦不急於立威，隻將安樂，
不，陛下登基前我便已著手梳理的稅制改革、漕運整頓等條陳，結合戶部歷年檔案數據，細細完善。
同時，我大力推廣改良的新式織機，並給予民間工匠改良機器的獎勵，商稅收入隨之穩步增長。
待時機成熟，我才將幾項深思熟慮的改革方案呈報御前，得了準奏後，便雷厲風行地推行下去。
我手段強硬，賬目算得極清，又借著陛下支持的東風，接連處置了幾個辦事不力、貪墨舞弊的官員後，戶部上下風氣為之一肅,加之國庫在我的打理下日漸充盈,先前那些質疑的聲音,才漸漸低了下去。
一年後，朝局初步穩定,民生漸復。
我便在朝會上,提出了醞釀已久的「女子可參與科舉、可獨立立戶」之策。
此言一出，宛如巨石落水,剛剛平靜不久的朝堂再次炸開。
「荒謬！
女子無才便是德,怎可科考？牝雞司晨，國將不國！」
「立戶？女子出嫁從夫,夫S從子,如何能獨立立戶？此乃動搖人倫根基，禍亂綱常！」
反對之聲，遠比當初任命我為尚書時更為激烈,幾乎一面倒，那些由安樂提拔起來的官員,除去少數幾位外,竟都選擇了沉默。
我立於朝堂之上，聽著那些衛道士引經據典的攻訐,面色平靜。
我知曉，他們是在害怕。
害怕日後女子會勝過他們，取代他們的位置。
御而座上的女帝也沉默著,並未立刻表態。
⽽最終，⼥帝⼀錘定⾳。
「⼥⼦科舉、⽴戶之事，牽涉甚廣,可徐徐圖之。」
「今歲可先於江南三府試行⼥⼦⽴戶之政,另設『女科』,考校算學、醫理、工巧等實⽤之學，優異者，可⼊太醫院、工部或皇家商號任職。
」
雙方各退⼀步,也算皆⼤歡喜。
退朝後，女帝留下我。
她已褪下朝服，換上⼀身常服,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眉宇間帶著⼀絲疲憊,卻也有釋然。
「今⽇，辛苦你了。」她遞給我一盞茶。
我接過,搖了搖頭：「分內之事。」
「我知道，他們會罵你牝雞司晨,罵你蠱惑君心。」她笑了笑，眼神銳利，「讓他們罵去。路,總是⼈⾛出來的。」
我看著窗外宮牆上方那片湛藍的天空，⼼中一片平靜。
這條路很難,但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有一個志同道合的君主在身後，有⼀群默默努力的同伴在左右,還有⽆數雙在深閨、在鄉野中，或許正因我們今⽇之舉⽽悄然燃起希望的眼睛。
「嗯。」我輕輕應了一聲,抿了一口茶。
茶香氤氲中，前路漫漫，卻仿佛有光。
